人们总是对最初的启蒙念念不忘，好似容器里第一次装进的饮料，在换装之后还会留下几乎“永久”的味道。
记忆的这一特性被心理学家定义为“先因效应”。
小时候我是故事迷，并且对听过的故事、读过的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折腾，和所有儿童一样，好问“为什么？”和“后来呢？”之类的问题。
所不同的是，童年的好奇心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丰富而消失，这刨根问底的习惯可能就是犟脾气的来源。
比如《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贪心的渔婆步步升级，女皇还不够，还要小金鱼亲自侍奉她。
可怜的渔夫不得已走到大海边呼唤金鱼（他怎么这般窝囊，连是非都不分！），金鱼说：老爷爷，有什么需要帮助？渔夫像往常一样把渔婆的要求告诉了小金鱼。
这次小金鱼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尾巴，游走了。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够折腾我一辈子了，我非常非常想知道：她游到哪了?
——大海深处。
海的深处在哪？什么样？她的家、她的伙伴？她还好吗？
更重要的是，她还回来吗？我能遇见她吗？
天呐！这恼人的孩子！！！
还没完，除了“金鱼去哪儿了?”，我根本也没有忘记可怜的渔夫渔婆，常常想起他们，眼前出现好像曾经经过的地方，孤独的茅屋，两个迟缓的老人，简陋粗糙的用具，都历历在目。
贪得无厌的人实在太多，包括我自己，何尝不是怀揣一个贪财好色见利忘义小人之心呢？
我只是不敢,恐惧于灵魂的霉变；只是难以承受良心的折磨，巨石压顶，如何从容自由舒展？心灵纠结不舒展，又如何健康长寿？
但这些仅仅是一个方面！
更可怕的是……我想到什么了？
我想到：人类的智力无止境的发展，科学技术发明发现，好恐怖！
是否基于少年时代读过的一句名人名言，好像是爱因斯坦说过（现在已无法考证，上网都查不着）：每一个发明创造，都是人类为自己掘就的墓坑。
尽管那个时候还很穷，很落后，说它是农耕时代也不为过；我也不可能理解这句话，但我坚定地相信他是对的。
1997年，第一次听到克隆技术成功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哇！孙悟空拔根毫毛就能变成另一个悟空！
冷冻胚胎、试管婴儿；转基因…等的普及……这、这、这是要取代上帝吗？
太可怕了！
机器人不单单工作，还可以思考！
仿生，仿智，智能化…
道家说物极必反故而知止。
可是人工智能知止吗？连人类自己都不知止，都没有勇于不敢的制动机制，何况机器人，那可是些宁愿粉身碎骨的勇士啊！
道家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
这样的观念与创新理念背道而驰，不被当时的人理解，更何况现代人，甚至认为他们落后愚昧。
可是道人说：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还有科学技术转化生产力，我也经常想：人类的发明发现创造，科学技术，是不是都要急切地“转化”，商品化？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并不是否定发明发现创新科技本身，我是反对“转化”——更确切地说，也不是反对单纯的转化、应用，而是反对推广,普及,取而代之！
我联想到孙悟空的三根救命毫毛，逐渐明白那可不是随便用的，只能用于万不得已。
应急时刻，偶尔为之，不但不反对，还应该鼓励，但是，刨宫产、试管婴儿总不能代替自然孕产；营养液再好也不能完全代替吃饭。
人类乐此不疲地破解着上帝的密码，各种领域无止境的“创新”，生命科学使人延长寿命，甚至返老还童……这些无一不是标榜着“进步”、“文明”、“发展”……
我想的是这一切的结果。像所有的故事，我会问：后来呢？后来的后来？最后的结果？
小金鱼游向大海深处，人类也湮没在浩瀚的宇宙间。
——这样的结论显然不能满足我们的追问。
我想知道的是：发展的终极是什么？会不会像生物体内的癌细胞？适应力极强，疯狂吞噬异己，无限壮大强大，杀不死打不灭，结局只有一个——和所寄生的生物体一起灭亡！
发展的越快，就是在加速这个轮回，灭亡得也越快。
就算是故事，我也希望故事进行得慢些，有一个相对静止的慢生活。喜欢《西游记》，我们想看的是唐僧西天取经，险象丛生中历尽千辛万苦，几经风雨……的过程，而不是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式的轻松——故事总不能刚刚开始就结束呵。
然而，人类已经不能停止发展的车轮了，飞转着冲向更高更远更强……未来, 也许是断崖，是毁灭。
（在时间面前，我们永远是孩子，永远长不大，所以我们可以永远成长；最好的成长是懂得控制成长速度，知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