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化与羽化》

       某大厂员工,年届三十五,人称“老周”。平日笃信“福报”,视工位为蒲团,代码为经书。忽一日,HR唤其入“静默室”,赐“毕业礼包”一份。HR面容慈悲,声如梵音:“老周,这不是结束,是‘组织’对你的‘反向孵化’。你已从‘初级副本’通关,即将‘羽化登仙’,去往‘广阔天地’这一终极关卡。手中的礼包,名为‘N+1’,实乃‘飞升丹’,助你渡过‘业力劫’。”

       老周捧着礼包,恍惚走出大楼。楼下早聚了一群同类,皆三十五岁上下,面色青灰,眼神空洞。为首一老者,鬓发斑白,正唾沫横飞:“诸位贤弟!莫要执念!想当年,九〇年代,咱爹妈那辈,国营大厂说没就没,铁饭碗说砸就砸,那才叫‘硬着陆’!咱如今这叫啥?这叫‘软着陆’!这‘N+1’,就是咱的‘降落伞’!”

       老周认得,这老者是隔壁工位的“周大爷”,其父正是当年东北某大厂下岗职工。周大爷掏出一旧照片,上有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人,站在“战高温夺高产”的标语下,神情肃穆。“看!”周大爷指着照片,“这是我爸。当年他下岗,只拿了三张红票子,连个像样的‘礼包’都没得领,就一头栽进‘市场经济’的大海里。那时候,没人跟他说‘羽化’,只说他‘没用了’。他回家,我妈骂他‘废物’,他只能闷头喝酒,半夜在厨房里哭,那哭声,比猪哼还难听。”老周看着照片里那些僵硬的笑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电子合同解除函,喃喃道:“那……那我们现在这‘羽化’,比那时候强点?”“强?嘿嘿。”周大爷惨笑一声,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他父亲潦草的字迹:“下岗了,天塌了。”“当年,我爸他们是被时代‘卸磨杀驴’,驴都知道疼,会叫。现在呢?”周大爷指了指周围沉默的人群,“咱们是被算法‘优化’掉的冗余数据。人家不光开了你,还得让你觉得是自己‘修为不够’,或者,觉得自己正在‘飞升’。这叫什么?这叫‘体面地消亡’。连疼,都得忍着,不能叫出声,否则就是‘缺乏职业素养’。”

       此时,猪哼禅师不知何时拱到了人群外围。他看着这群西装革履、呆若木鸡的人,歪了歪头。老周见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凑过去问:“大师,他们说我是‘羽化登仙’,可我觉得身子沉得很,这‘N+1’的丹药,咽不下去啊。”猪哼禅师没理他,走到路边一堆刚被清理出来的建筑垃圾旁,那里面有半截断裂的红砖,几根生锈的螺纹钢。禅师抬起一条后腿,对准那堆废墟,撒了泡尿。尿液冲刷着砖石,泛起黄色的泡沫。周大爷看得真切,忽然老泪纵横,指着那泡尿,对老周说:“你看懂了吗?当年的下岗,是这泡尿——虽然臊,虽然冲得泥沙俱下,但那是活物的排泄,是真实的痛苦和愤怒,它浸透了那一代人的根。现在的‘优化’,是那泡尿蒸发后留下的那点……白碱。看着干净,摸着刺手,风一吹,就没了。没人记得这地界曾经湿过。”

       老周愣住。猪哼禅师撒完尿,抖了抖身子,在那堆废墟上蹭了蹭蹄子,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泥印,然后慢悠悠地走了。那泥印,像极了当年老周父亲在厨房油腻腻的地面上,留下的那串迷茫的脚印。HR站在大楼门口,看着这一幕,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看,禅师也在为我们‘净化’离职现场。这泥印,象征着‘洗去职场尘埃’,愿各位‘毕业生’以此为鉴,轻装前行……”

       老周没再说话。他把那封“毕业函”折成纸飞机,用力掷向空中。纸飞机没飞多远,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那句没说完的话。那时他小,只听清了半句:“……这辈子,就像那头挨宰的猪,哼都没哼一声……”现在他懂了。当年的下岗,是连哼一声都被认为是“杂音”;如今的裁员,是你刚想哼,人家就告诉你:“别哼,那是仙乐,你在飞呢。”

评唱:九十年代的下岗,是钝刀子割肉,疼得真切,血是热的,泪是咸的,骂娘是允许的。如今的“优化”,是冰刀子刮骨,疼得麻木,还要被灌输这是“升华”。猪哼禅师那泡尿,浇的是真相——无论哪个年代,被抛弃的“螺丝钉”终究是废料。只是从前废料还能拿去垫路基,现在的废料,得自己长翅膀,假装“羽化”,免得污了“组织”的清净地。可惜,那翅膀是纸糊的,风一吹,就现了原形。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