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

李家庄在鲁西南平原上,三百来户人家,守着一条早已干涸的河沟过日子。庄东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是王德本家的老宅。王德本五年前没了,老伴王孙氏还活着,今年九十四。

王孙氏的名字没人叫了,庄里人都喊她王老太太。王老太太这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大儿子王德本,二儿子王德茂,大闺女王德英,二闺女王德芳,三闺女王德兰。按老理儿,养老送终是儿子的事,闺女是人家的人。可德本没了,德茂在城里,一年回来两三趟。老太太的晚年,就悬在了半空中。

事情是从眼睛开始的。

那年老太太九十一,还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就是眼睛不行了,看东西像蒙了一层薄纸,人脸凑到跟前才认得出。她跟大闺女说过,跟二闺女也说过,跟儿子德茂也说过。闺女们说“有空带你去看看”,德茂说“知道了”。说了两年,还是没人带她去。

老太太也就不提了。

后来是孙女秀兰提的。秀兰是德本的闺女,嫁到城里,平时带孩子,偶尔回来看奶奶。那天秀兰回来,看见奶奶眯着眼睛摸东西,一碗水端了半天没端稳,洒了一桌子。秀兰说,奶奶,我带你去医院。老太太摆手说,不去不去,这么大岁数了,看什么病。秀兰说,不看不行,白内障拖久了会瞎。老太太说,瞎了就瞎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

秀兰没听她的。叫了辆车,硬把老太太拉到了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的老医生姓张,戴着老花镜看了看,说,白内障,可以做手术,但你们得去县医院,我们这儿做不了。秀兰问,县医院能做?张医生说,能做,现在白内障手术小意思,做完第二天就能出院。

秀兰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大姑王德英说,九十一了还做什么手术,万一出个好歹。二姑王德芳说,德茂拿主意吧,他是儿子。三姑王德兰在浙江,电话里说,妈愿意做就做呗。

德茂在城里,给秀兰打了个电话,说,你先问问要多少钱。

秀兰问了,县医院说,农合报销完,大概两三千。德茂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秀兰说,奶奶自己有钱,存了一万五在大伯那儿。德茂说,那钱在你堂姐手里,不好要。

堂姐叫王秀英,是大伯王德本的闺女。大伯走后,老太太存在他那儿的钱就说不清了。秀英说不知道有这回事,又说那是她爸的钱。为这事,家里已经闹了好几回。

秀兰的表妹陈小丽知道了这事,出主意说,让我妈跟我三姑去说,让我舅出面要。小丽是二姑王德芳的闺女,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脑子活络。她跟她妈王德芳一说,王德芳又找了三妹王德兰,两人一合计,觉得这钱得要回来。王德兰给德茂打电话,说,二哥,妈的救命钱,你得去要。德茂说,我怎么要?王德兰说,你就说等着这钱给妈做手术,秀英不给就是她不孝。

德茂照着说了。给堂姐秀英打电话,说,你奶奶等着钱做手术,你先把那一万五拿出来。秀英说,我手头没有。德茂说,那你想办法,老人等不起。过了两天,秀英把钱转过来了,转到三姑父的账上。

钱到了,手术的事却没下文了。几个闺女又觉得,老人九十一了,真要做手术,万一出了事谁负责?又是德茂拿主意。德茂跟秀兰说,你带奶奶去吧。秀兰说,我一个人不行,得有人帮忙。德茂说,你几个姑姑不是在吗。

秀兰给二姑打电话,二姑说,我下田走不开。给三姑打电话,三姑在浙江。给大姑打电话,大姑说她男人身体也不好。秀兰只好自己带着奶奶去了县医院。

手术那天,秀兰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医生推门出来说,很顺利。秀兰这才松了一口气。住院那几天,她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花一百块钱请大妈(大伯的老伴)来陪床。三天后出院,总共花了三千多,剩下的钱秀兰交还给了奶奶。

老太太眼睛好了,看东西清楚了,高兴了几天。可没过多久,腿又开始疼了。

腿疼是从右膝盖开始的,后来蔓延到腰。老太太躺在床上翻不了身,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秀兰又回来了,带她去镇上吊水。吊了两天,不疼了。老太太好了没几天,又去赶庙会,走了一半走不动了,坐在石头上歇了一气。回来以后腿又疼了,比上次还厉害。

秀兰又带她去市里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腰椎压缩性骨折,骨质疏松严重。这个岁数做不了手术,回家养着吧。开了药,有止痛的,有补钙的,还有一种进口药,一个星期吃一颗,一颗几十块钱。

秀兰把药分好,写上字:周一早上空腹,周三下午饭后。然后找二姑商量,说奶奶在她家住几天行不行。王德芳看了看丈夫,丈夫没说话。王德芳说,行吧。

老太太就住进了二姑家。

二姑家条件不错,三间大瓦房,有空调,有洗衣机。老太太自己能走路,能自己吃饭,上厕所也不用帮忙。就是吃药得有人提醒。秀兰交代清楚了,王德芳听着,没吭声。等秀兰说完了,王德芳说了一句:“她还不该死吗?”

秀兰愣了一下。她看着二姑,二姑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秀兰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奶奶的行李。

王德芳确实觉得这句话很平常。在她心里,这句话已经搁了很久了。九十四了,该受的罪也受够了,该死就死吧,何必这样拖着。她每天下田,回来还要给老娘做饭,她男人陈德厚脸色不好看,她心里也不痛快。那句话,是说给秀兰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秀兰回到城里,心里堵了好几天。她跟老公刘建国说,我二姑说奶奶还不该死吗。建国说,你二姑那人就那样,别往心里去。秀兰说,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建国说,那你回去管。秀兰说,我管了,她们又不高兴。建国说,那就别管。秀兰说,不管也不行。

建国不说话了。他娶秀兰的时候就知道,她跟别人家的媳妇不一样,她心里装着的事太多。

秀兰每天跟奶奶视频。奶奶在二姑家,看起来还行。就是空调不会关,遥控器上的键太多,按来按去也按不对。秀兰在视频里喊,奶奶,你按那个红色的。奶奶按了,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二姑下田去了,不在家。表弟陈磊在家,躺在床上看手机。秀兰说,磊磊,你帮奶奶关一下空调。陈磊从床上起来,走到客厅,按了一下,关掉了。然后他走到小度旁边拿了个杯子,一句话没说,走了。

秀兰看着视频里表弟的背影,心里又堵了一下。她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又一想,也许人家只是不想说话。她把这个念头摁下去,又浮上来,反反复复。

老太太在二姑家住到第十天,王德芳开始着急了。按说该轮到下一家了,没人来接。大姐王德英的男人快不行了,她走不开。三妹王德兰在浙江,说要接老太太去,老太太不肯去。弟弟王德茂在城里,说在想办法,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办法来。

王德芳给秀兰打电话,说,你奶奶在我家住了十天了,你让你爸拿个主意。秀兰说,我跟他说。

德茂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他干了大半辈子建筑,现在是个小包工头。他说,我知道了。秀兰说,爸,你得回来一趟。德茂说,我明天回去。

德茂第二天回了庄里。他先去了县医院看大姐夫,大姐夫已经不大行了,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大姐王德英守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德茂站了一会儿,说,姐,辛苦你了。王德英没说话,眼泪下来了。

德茂从医院出来,拐到二姐家看老娘。老太太坐在门口,看见他,说,你还知道回来。德茂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老太太说,你回来干什么。德茂说,回来看你。老太太说,看我死没死?

德茂没接话。

他跟二姐商量。二姐说,你说怎么办。德茂说,让老三接过去住几天。二姐说,老三在浙江,妈不肯去。德茂说,那让大姐接。二姐说,大姐那个情况,你让她怎么接。德茂说,那就在你家再住几天。二姐说,住几天?住到什么时候?

德茂说,我再想想。

德茂给儿子王磊打了个电话。王磊在城里做建材生意,脑子比他爸活络。王磊说,爸,你跟姑姑们商量一下,轮流照顾,一家十天。没时间就请人,请人的钱自己出,不能动奶奶的钱。德茂说,你姑姑们能同意吗?王磊说,不同意也得同意,奶奶不是咱们一家的。

德茂又给几个姐姐打电话。大姐没接,二姐听了没表态,三姐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好意思的。”

德茂说,什么好意思?

三姐说,你拿了妈几万块钱,好意思说这话?德茂说,那是借的。三姐说,借的还了吗?德茂说,会还的。三姐说,什么时候还?德茂说,你别管,一码归一码。

三姐说,什么叫一码归一码?上次妈做手术那一万五,要不是我们帮你张罗,你能要回来?现在倒好,钱花了,你又不让我们动妈的钱了。合着就你能动?

德茂说,那笔钱我没动。

三姐说,你没动,你也没让我们动啊。

德茂挂了电话。

他回到城里,跟儿子王磊说了。王磊说,爸,你别管了,我来跟他们说。王磊给二姑打电话,语气比他爸硬:二姑,奶奶的事不能再拖了。你们商量好,一家十天,没时间就自己出钱请人,别动奶奶的养老钱。王德芳听了,脸沉下来,说,你爸拿了奶奶几万块钱,你让我自己出钱?王磊说,我爸拿的钱会还的。王德芳说,什么时候还?王磊说,你别管这个,一码归一码。王德芳说,你们就会说漂亮话。你们说的都对,可实际呢?实际就是妈在我家住着,我一个人伺候。你们谁伸手了?

王磊说,二姑,我知道你辛苦。

王德芳说,知道有什么用。

王磊又给三姑打电话。王德兰说,我这边走不开,你们先商量。王磊说,三姑,奶奶的事不能再拖了。王德兰说,我没说不拖啊,我不是说要接她来浙江吗,她不肯来啊。王磊说,奶奶九十四了,经不起折腾。王德兰说,那你说怎么办?王磊说,轮流照顾。王德兰说,我在浙江,怎么轮?王磊说,那你出钱请人。王德兰说,行,你说出多少?王磊说,大家商量。王德兰说,行,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王磊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秀兰的表妹陈小丽又约她散步了。秀兰不想去,但又觉得不好拒绝。两个人在庄外的柏油路上走,天还没黑,路灯亮着,飞虫在灯下乱撞。陈小丽边走边说,我妈这几天都累坏了,你奶奶晚上不睡觉,老喊。秀兰说,她腿疼。陈小丽说,我妈也腿疼,谁不疼?秀兰没接话。

陈小丽又说,堂姐秀英说你们家偏心,说你奶奶给你爸盖房子花了多少钱。秀兰说,那是以前的事,我不知道。陈小丽说,你家拿了你奶奶好几万块钱吧?秀兰说,那是借的。陈小丽说,借的还了吗?秀兰说,会还的。陈小丽笑了笑,没再问了。

秀兰知道,表妹这是在替她妈鸣不平。二姑王德芳心里有气,气没处撒,就跟闺女说。闺女就来找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递过来。秀兰每次都告诉自己,不要接,不要接。但走着走着,她就接上了。她说,我给我奶奶买了冰箱、洗衣机、小度,每天视频一小时,带她看病无数次,花了多少钱多少时间,从来没拿过奶奶一分钱。陈小丽听着,偶尔嗯一声。

说完之后,秀兰就后悔了。她知道陈小丽会把这话再转述给别人。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每次都管不住嘴。

回到家,她跟建国说了。建国说,你那个表妹就是个传话筒,你跟她说什么。秀兰说,我知道。建国说,知道你还说。秀兰说,我忍不住。建国说,那你就别跟她散步。秀兰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拒绝。建国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秀兰没说话。她知道建国说得对,但她做不到。她从小就是个看人脸色的孩子。小时候她妈重男轻女,她跟弟弟在家里的待遇天差地别。弟弟有牛奶喝,有玩具玩,她什么都没有。她要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还要帮家里干活。她妈当着她的面跟班主任说,“让她去市里上学她不肯去”,其实是她妈根本没提过。那些话,秀兰记了几十年。她习惯了察言观色,习惯了小心翼翼,也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

现在奶奶老了,没人管了,她冲在前面。所有人都觉得她多管闲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多管闲事,她是怕。怕奶奶跟她小时候一样,没人疼。

德茂又回了一趟庄里。这次是王磊让他回来的,说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定下来。德茂把三个姐姐叫到二姐家,开了个会。大姐王德英是从医院赶来的,坐了没几分钟就要走,说离不开人。二姐王德芳刚从田里回来,裤腿还湿着。三姐王德兰在电话那头,开着免提。

德茂说,妈的事,咱们今天得有个说法。

二姐说,你说。

德茂说,轮着来,一家十天。

二姐说,行,从谁开始?

德茂说,从大姐开始吧。

大姐说,你姐夫那个样,你让我怎么管?

德茂说,那从二姐开始。

二姐说,我这不是刚管完吗?该轮到你们了。

三姐在电话里说,我在浙江,妈不肯来。

德茂说,那你说怎么办?

三姐说,你们先轮着,我没意见。

二姐说,你光说没意见,你倒是出钱啊。

三姐说,出钱可以,出多少?

二姐说,你看着办。

三姐说,一千?

二姐说,一千够干什么的?

三姐说,那你说多少?

二姐说,五千。

三姐说,行,五千就五千。

大姐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德茂说,大姐你呢?大姐说,我没钱。德茂说,那你就出力。大姐说,我怎么出力?你姐夫瘫在床上,我出不了力。德茂说,那你说怎么办?

大姐不说话了。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定下来。最后二姐说,算了,妈还在我家住着,你们慢慢商量吧。说完拎着草帽下田去了。

德茂站在二姐家门口,看着二姐的背影走远。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秀兰在城里又待不住了。她跟建国说,我要回去。建国说,你不是刚回来吗?秀兰说,奶奶没人管。建国说,不是有你二姑吗?秀兰说,二姑一个人扛不住了。建国说,那你扛?你扛得了吗?秀兰说,扛不了也得扛。

建国知道拦不住她,说,你去吧,孩子我带。

秀兰回到庄里,在二姑家住下了。她每天给奶奶做饭、喂药、擦身子、陪着说话。奶奶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说,秀兰,还是你好。糊涂的时候说,你是谁,你要把我弄到哪里去。秀兰不跟奶奶计较。

王德芳看秀兰回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不说什么。她每天还是下田,回来帮着搭把手。两个人一个白天一个晚上,倒也勉强撑得住。

秀兰给奶奶擦身子的时候,看见奶奶的背上有几块褥疮,不大,但红红的。她问二姑,奶奶躺了多久了?二姑说,没躺,自己能坐。秀兰说,那怎么有褥疮?二姑说,可能是坐久了。秀兰没再问了。她去镇上买了褥疮垫,又买了药膏,每天给奶奶涂。

王德芳看见了,说,你花钱买这些干嘛,过几天就好了。秀兰说,奶奶难受。王德芳说,她什么事不难受?秀兰没接话。

秀兰的弟弟王磊又回来了。这次他带了几箱牛奶和水果,直接去了二姑家。他跟秀兰说,姐,你歇几天,我来。秀兰说,你行吗?王磊说,有什么不行的。

王磊在二姑家住了三天。他不会做饭,就去村里小卖部买馒头,又去菜地摘了些青菜,煮面条给奶奶吃。奶奶说,不好吃。王磊说,不好吃也得吃。奶奶说,你做的比你姐差远了。王磊说,那您多吃几口。

三天后,王磊接到电话,工地有事,赶回去了。走的时候他跟秀兰说,姐,我再跟姑姑们打电话。秀兰说,别打了,打也没用。王磊说,那怎么办?秀兰说,先这么着吧。

王磊走了。秀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院子里的丝瓜爬满了架,开着黄色的花。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咯咯地叫。奶奶在屋里喊,秀兰,秀兰。秀兰答应了一声,站起来走进屋去。

有一天,三姑王德兰从浙江回来了。她不是专门回来看老太太的,是回来喝喜酒的。她先去了二姐家,坐了坐,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兰兰,你回来了?王德兰说,回来了。老太太说,你是不是来接我的?王德兰说,你想去浙江?老太太说,不去,我去那干嘛。王德兰说,那你就好好在二姐家待着。

王德兰呆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跟二姐说,辛苦你了。二姐说,知道辛苦就好。王德兰笑了笑,没接话。

秀兰听说了三姑回来的事,心里不是滋味。她跟建国打电话说,三姑回来喝喜酒,都没来看看奶奶。建国说,不是看了吗?秀兰说,看了不到一个小时。建国说,那也算看了。秀兰说,她就是做样子。建国说,你管她做不做样子,你做好你的就行了。

秀兰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又被建国堵回去了。她说不过他,因为他说的都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心里是心里。

老太太在二姑家住了一个多月。王德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话也越来越少。秀兰知道她在忍,不知道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有一天晚上,王德芳从田里回来,看见秀兰在给奶奶喂饭,突然说了一句,秀兰,你奶奶的事,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秀兰说,我知道。王德芳说,你是孙女,你不是闺女。秀兰说,我知道。王德芳说,那你还管。秀兰说,我不管谁管?王德芳说,你爸,你几个姑姑。秀兰说,他们管了吗?

王德芳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在噗噗地响。王德芳走进厨房,把火关了。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秀兰,说了一句,你奶奶九十四了,她走了,对谁都好。

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王德芳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二姑,你怎么能这样说。但她没说。因为她知道,二姑说的是实话。实话不好听,但它是实话。

秀兰给奶奶擦完身子,扶她躺下。奶奶拉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别走。秀兰说,我不走。奶奶说,你走了就没人管我了。秀兰说,不会的。奶奶说,你骗我。秀兰说,不骗你。

奶奶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秀兰,我不想死。

秀兰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你不会死的。

奶奶说,你骗我。

秀兰没再说话。她把奶奶的手放进被子里,关了灯,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黑,没有月亮。远处有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秀兰蹲在院子里,哭了一会儿。哭完了,站起来,洗了把脸,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秀兰给建国打了电话。她说,建国,我想把奶奶接回城里。建国说,你疯了?咱们家那么小,孩子又闹,怎么住?秀兰说,我不管,我不能让她在二姑家受罪了。建国说,你冷静冷静,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秀兰说,那就是没人管的事了。建国说,你再想想。

秀兰挂了电话。她没想。她去跟二姑说,二姑,我想把奶奶接到我家住几天。王德芳看了她一眼,说,你婆婆同意?秀兰说,我自己的家,不用她同意。王德芳说,那你去吧。

秀兰开始收拾奶奶的东西。衣服、药、小度,装了两个布兜。她叫了辆车,把奶奶扶上去。奶奶说,去哪?秀兰说,去我家。奶奶说,你二姑家不好吗?秀兰说,好,但我想你了。奶奶说,那走吧。

车开走了。王德芳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后面扬起的尘土,站了很久。她转身回到屋里,看着空出来的床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锅里煮的是稀饭,够她一个人喝的。

秀兰把奶奶接回城里,在客厅里搭了一张小床。奶奶说,你家真小。秀兰说,小是小,暖和。奶奶说,是挺暖和的。

建国下班回来,看见奶奶,愣了一下。秀兰说,我接来了。建国说,我看见了。秀兰说,你不高兴?建国说,我高不高兴不重要,你高兴就行。

秀兰知道建国不乐意,但他没说。他帮她打水、端饭、倒垃圾。孩子跟太姥姥玩,拿小度放歌给太姥姥听。奶奶笑了,说她多少年没听过这些老歌了。

晚上,孩子睡着了,建国跟秀兰说,你奶奶住几天?秀兰说,不知道。建国说,总得有个数。秀兰说,等姑姑们商量好了。建国说,她们什么时候能商量好?秀兰说,不知道。建国说,那你奶奶就一直住这儿?秀兰说,先住着吧。

建国没再问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秀兰,很快打起了鼾。秀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灰白色的方块。她觉得那个方块像一扇门,门后面是黑的。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得走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秀兰每天给奶奶做饭、喂药、擦身子、陪她说话。奶奶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说,秀兰,你比你几个姑姑强。糊涂的时候说,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秀兰不跟她计较。

建国也习惯了。他下班回来,有时候会跟奶奶聊几句,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腿还疼不疼。奶奶说,疼。建国说,吃药了吗?奶奶说,吃了。建国说,那早点睡,睡着了就不疼了。

秀兰知道建国是好意,但他的那句“睡着了就不疼了”,总让她想起二姑的那句话——“她还不该死吗”。她不愿意往那上面想,但那些话就像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有一天,秀兰接到表妹陈小丽的电话。小丽说,秀兰姐,你家把奶奶接去了?秀兰说,接来了。小丽说,我妈说这样也好,她也能歇歇了。秀兰说,你妈辛苦了。小丽说,可不是嘛,我妈都瘦了一圈。

聊了几句,小丽又说,你三姑给了一千块钱,说是给奶奶的。秀兰说,一千?小丽说,嗯,给了我妈。秀兰说,那让她收着吧。小丽说,我妈说这钱给你,是奶奶的生活费。秀兰说,不用,我有钱。小丽说,我妈说了,该给的。

挂了电话,秀兰心里一阵恶心。三姑答应出五千,结果只给了一千,还给到二姑手里,转了一圈再给她。她不是缺那一千块钱,她是觉得这家人,连孝顺都要做账。

晚上,她把这事跟建国说了。建国说,给就拿着呗。秀兰说,我不要。建国说,你不要你傻啊,那是该给的。秀兰说,我不要,我要了就证明他们可以花钱买心安。建国说,他们本来就心安,你拿不拿他们都心安。

秀兰觉得建国说得对。但她还是没要那笔钱。她让二姑留着,说给奶奶买东西用。二姑说,那行吧。

日子又过了一阵。

秀兰的婆婆来城里看孙子,看见老太太住在客厅里,脸色不太好。她把秀兰拉到厨房,说,你奶奶这么大岁数了,万一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秀兰说,妈,她是我奶奶。婆婆说,我知道她是你奶奶,但你爸你姑姑们都在,轮不到你。秀兰说,轮不到他们也管啊。

婆婆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犟。

秀兰知道婆婆是为她好,怕她担责任。但她不能把奶奶送回去。送回去,谁知道会怎样。

晚上,秀兰给爸爸德茂打了电话。她说,爸,奶奶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了,你们到底商量好了没有?德茂说,快了快了。秀兰说,快了是多久?德茂说,你别急。秀兰说,我能不急吗?德茂说,你急也没用。

秀兰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奶奶。奶奶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泥沙。秀兰想起小时候,奶奶背着她去赶集,给她买糖葫芦。那时候奶奶的背是直的,走路生风。现在呢,连翻身都困难。

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锅里炖的是鱼汤,奶奶爱喝。

窗外,天快黑了。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秀兰端着鱼汤走出来,叫醒了奶奶。奶奶喝了半碗,说,好喝。秀兰说,好喝就多喝点。奶奶说,喝不下了。秀兰把碗收走,给奶奶擦了嘴,扶她躺下。

建国回来了,孩子跑过去叫爸爸。建国抱起孩子,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爸爸想你了。孩子说,爸爸我也想你。一家人在客厅里闹了一会儿,奶奶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那天晚上,秀兰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奶奶年轻的时候,穿着蓝布褂子,在院子里喂鸡。阳光很好,奶奶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她喊了一声奶奶,奶奶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就醒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天花板上的那个灰白色方块还在。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奶奶在隔壁床上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鼾声。

秀兰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心安了一点。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奶奶现在还活着,还喝了她炖的鱼汤,还冲她笑了一下。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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