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觉得,自己像一块在店里搁久了的点心,表面看着还成形,内里却已经慢慢塌软下去。他给完茶发信息:“有没有一百公里的群,拉我一下。”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时,他想起去年九月那场越野赛后,两人就很少说话了。有些关系像越野路径上的标记,走过那段,便自然淡了。
群里恰巧有人组队。他盯着屏幕怔了怔——人生有时就这样,你想什么,什么便像候鸟般偶然落进你的视野。约的是周日。周日不行,他得看店。一股熟悉的失望漫上来,像凉掉的茶水。
算了。他关掉手机。玻璃门外是十一月灰蒙蒙的街。
几日后,一个陌生头像在群里问起百公里路线。陈默加了,发去一句:“哥们去的时候叫我一声。”
“好。”对方回得简短。
陈默没当真。网络上轻许的承诺,大多像没绑紧的鞋带,走几步就散。没想到几天后,那头像真跳了出来:“兄弟,我大概周四或周二有空,你要去不?”
“去。”
“好,到时候联系。需要什么装备?”
“越野跑那些强装。”
“我都没有,唉。”陈默如实说。上次跑三十公里,没什么强制要求,他一身休闲就去了。
“看看,”对方打字很快,“手电筒我去超市买,充电宝好久没用,找不着了。”
片刻,照片传过来:头灯、保温毯、救生哨,整齐码在地上。“我都有多的,要不要给你带上?”
陈默没客气:“OK。”
出发前夜,他在屋里打转。越野包不知塞哪儿了,徒步包太大,最后拽出一个平日用的旧背包。吃的?塞了几条士力架,太甜,但顶饿。又从冰箱拿出两袋即食鸡胸肉,想了想,又放回一袋——万一伙伴没带呢?
碰头地点在郊线公交站。陈默先到,买了两瓶水,小瓶的,一瓶可乐一瓶矿泉水。初冬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像玻璃。
“陈默?”声音从身后传来。
来人背专业越野包,紧身长袖外套,长发在脑后束成揪。第一眼,陈默就自惭形秽——自己这身打扮,像误入专业赛事的闲逛者。
“叫我阿树就行。”对方笑,牙齿很白,“带吃的没?”
“带了。水也带了,两瓶。”
“两瓶?一百公里唉。”阿树皱眉,“怕不够。我去买点。”他又转身进了超市。
陈默坐在路边花坛上。肯德基的灯光暖黄,阿树进去取了东西出来。徒步带肯德基?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晨风拂过,去年九月的记忆倏然浮现:山林、喘息、宾哥他们渐远的背影,还有一个陌生女孩马尾晃动的节奏——他曾悄悄跟了八公里,那是疲惫时唯一的趣味。那些人与事,如今像打翻的饭菜,温热的香气散尽,只剩空洞的狼藉。
“走吧。”阿树回来,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蛋挞。
“之前走过一百没?”陈默问。
“没。你呢?”
“也没有。”
两人转入一条巷子。晨光斜切,将影子拉得细长。巷子深处,一个穿运动服的女子正拉伸,身材高挑,笑容明亮。陈默心蓦地一跳,像被什么柔软的器物轻轻撞了一下。又是那种感觉——路途漫长时,一个美好的背影就是全部动力。
“唉,你说我们能二十四小时完赛不?”阿树问。
“不知道。尽量保持十二分钟一公里吧。”
“要跑不?”
“不了,先保持体力。”
“OK。”
起初三十公里,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与呼吸。陈默看了眼时间,竟和去年三十公里越野赛的成绩差不多。他有些愕然——当初觉得自己跑了不少,原来这么慢么?记得那时每个补给站都流连,吃吃喝喝,后半程只想着完赛就好。
四十公里,左腿隐隐抽搐。他吞了盐丸。遇到一个大爬升,汗如雨下,他不断补充能量胶。奇怪的是,抽筋感反比上次三十公里时温和。身体像一台老机器,预热久了,倒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
夜晚降临。山风骤烈,像冰冷的潮水扑打裸露的皮肤。阿树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脊:“那是尖子坡。还有五十公里,加油——加油就只剩五十了,哈哈哈。”
陈默笑不出来。冷,钻心的冷。他只想睡。“马上天亮了,今天有没有日出?”他问,更像自问。
“说不定有。一直想来看,总没来成。”阿树说。
“没想到是这样来的。”陈默呵出一口白气。
凌晨六点,天是浑浊的铅灰色,没有日出。
“要不,等下有车上来,我们搭车回去算了?”陈默半真半假地说。
“哈哈,也不是不行。”阿树应着,脚步却没停。
饥饿与困倦同时撕扯胃袋和眼皮。陈默渴望一切温热的东西,一碗泡面,甚至一口热水。他想起武侠小说里的大侠,落魄时一碗热汤就能续命,原来是真的。
“前面六十公里有村子,应该有吃的,炒粉什么的。”阿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好。我快不行了,得找个地方趴半小时。”
脚底板开始尖锐地疼,是水泡的前兆。他后悔穿了这双旧徒步鞋。下坡时,他试着小跑——颠簸反而让疼痛分散些。可一到水泥路,绝望便如实质般压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死亡水泥板,要你命三千。”他嘟囔。
终于瘫倒在路边,几乎瞬间入睡,甚至听见自己短促的鼾声。不知过了几分钟,被阿树拍醒:“走吗?”
“……走。”
村子比想象中荒凉。狗吠声中,他们敲开一扇门。“奶奶,附近有卖东西的吗?”老奶奶茫然地看着他们,嘴里说着难懂的方言。
尴尬之际,一个早起的小哥指了指村尾:“那儿有家小店。”
小店货架蒙尘,许多食品过了期。陈默不管,先抓了几瓶水。“老板娘,能给点热水泡面吗?”
热水浇下,调料包的香气腾起,瞬间将他包围。他捧着纸碗,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几乎战栗。那一口面汤咽下,像甘霖渗进龟裂的土地。他又活过来了。
“为什么那些专业选手也老吃泡面、喝加多宝?”陈默嚼着面,含糊地问。
“快碳,快糖,快活。”阿树笑,“能救命的就是好东西。”
吃饱喝足,陈默觉得又能走三十公里。至于剩下的?留给之后的自己吧。
然而皇帝坡的公路长得没有尽头。陈默再次瘫倒,拍下自己肿胀的脚踝发到群里。有人回复:“把袜子脱了,风吹干再穿。”
水泡密布,触目惊心。他鬼使神差地用别针挑破了一个——剧痛让他倒抽冷气。再穿上鞋,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要命……”他呻吟。
手机震了一下,是辛迪:“到哪儿了?还没结束?不会还在走吧?”
“还有二十公里。快到芦苇荡了,就你一直想拍照没来成的那里。”
“你一晚没睡?”
“路上躺了会儿,冻死了。”
辛迪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陈默盯着屏幕,忽然有点鼻酸。
下皇帝坡的半小时,像一场漫长的凌迟。从不看里程的他,开始频繁问:“还有多少?”
“快了,二十……十九……”
夕阳就在这时撞进眼帘。世界被染成蜂蜜与锈红的色调,芦苇荡在晚风里泛起连绵的金浪。他曾无数次想象在这里为辛迪拍照的样子,如今却以这般狼狈的姿态抵达。美与疼痛,在此刻荒谬地并存。
最后十公里。夕阳陪他们走了一段,然后迅速沉没。摩托车的轰鸣从身后不断掠过,车灯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碾碎。陈默觉得自己两小时没移动一公里。阿树的电话打来:“你咋不见了?”
“下坡……太要命了。”他几乎在喘。
“我在前面等你。”
之前皇帝坡,阿树下得慢,陈默等过他。现在,对方或许以为他能跟上。可水泥路吸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脱下鞋,让冷风啃噬红肿的双脚。夕阳最后的余晖已被夜色吞尽。
阿树没再来电话。陈默以为他先走了——这很正常,极限之下,自保已是仁慈。
一小时后,他却看见阿树坐在前方路肩上,正用手机拍天边最后一丝微光。那光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拍得很认真。
“还不赖。”阿树回头,笑了笑。
陈默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疼痛还在,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浮了起来。
天彻底黑了。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像一双小而坚定的眼睛。最后十公里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但他们知道,尽头就在那里。
陈默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山林沉默,星辰渐次点亮。他知道,这一百公里,此刻才真正开始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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