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在青年旅社住了三天。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一块钱两个的包子,然后去大学城附近转悠。她不敢走远,怕错过任何来自荆棘奖学金的电话或短信。她也试着找过工作——问了路边的奶茶店、便利店、小餐馆,但人家一听她只能做暑假工,而且只能做到八月底,都摇了摇头。
“我们要长期的。”奶茶店的老板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清禾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满了招聘信息的纸,觉得太阳晒得她头晕。三天的包子让她的胃有些不舒服,昨天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买药。药太贵了,一盒胃药要二十多块,够她吃两天的饭了。
她舍不得。
第四天早上,她接到了江屿的电话。
“清禾,住宿的事情我们安排好了。”江屿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大学城附近有一个合作公寓,单人间,一个月八百块,包含水电。费用从奖学金里出,你不用自己付钱。”
清禾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有空吗?我带你去看房子。”江屿说。
“有。”清禾说,“我随时都有空。”
江屿笑了:“那好,十点,我们在师范大学北门见。”
挂了电话,清禾看了看时间——八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赶紧洗漱,换上那件白衬衫。衬衫穿了两天,有些皱了,她没有熨斗,只好用手沾了水,把领口和袖口拍湿,拉平,晾了一会儿。她对着走廊尽头的镜子照了照,觉得勉强能见人。
她走到师范大学北门的时候,江屿已经到了。
江屿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很温柔。她冲清禾招了招手,笑着说:“走,带你去看房子。”
公寓在师范大学北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刷成了淡黄色。江屿带着清禾上到四楼,打开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能洗澡上厕所。
“条件不是很好,”江屿说,“但胜在便宜,而且离学校近。”
清禾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张干净的床单,看着书桌上那盏崭新的台灯。
“很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睡在桥洞里。
江屿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心疼的东西,但她没有说出来。她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清禾:“这是房间的钥匙。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清禾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是铁的,凉凉的,有棱有角,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家。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字了。在沈家,她住的是阁楼,睡的是行军床,吃的是剩饭,穿的是别人的旧衣服。那不是家,那是一个牢笼。但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这张单人床,这扇朝南的窗户——这是她的。
她哭了。
不是第一次在江屿面前哭,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江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
哭完之后,清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姐,”她说,“谢谢你。”
江屿笑了笑:“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你考了638分,你值得。”
清禾当天就退了青年旅社的床位,搬进了公寓。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几本课本,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笔记本和笔,放在台灯旁边;手机充电器,插在床头插座上。
最后,她从书包最里层拿出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
她把通知书贴在书桌上方,用透明胶带粘好。和她在阁楼里做的一样——但这一次,她不需要用胶带去缝合裂痕。因为这张通知书是完整的,就像她正在重新拼凑的人生。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纸,笑了。
她有了一个房间,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份录取通知书,一笔奖学金。
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下午,清禾去超市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牙刷、牙膏、毛巾、卫生纸、洗衣粉。她算着钱花,每一样都挑最便宜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四十三块八”,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现在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了。
但江屿说,奖学金的钱下周就能到账。她只需要撑过这一个星期。
她把东西拎回公寓,收拾好,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手机震动了。
是陆时砚发来的短信:“房子看了吗?还习惯吗?”
清禾回复:“看了,很好。谢谢你。”
“不用谢。下周奖学金的钱就到账了,你先用着。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联系我。”
清禾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床上。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门铃响了。
清禾睁开眼,有些疑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住在这里,除了江屿和陆时砚。谁会来找她?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
是沈清辞。
她的弟弟。
沈清辞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
清禾打开门,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清禾问。
沈清辞耸了耸肩:“周婶告诉我的。她说你搬走了,住在大学城附近。我找了几个公寓,最后打听到这里。”
清禾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沈清辞走进房间,环顾四周。他的眼神扫过那张单人床、那张书桌、那个小衣柜,最后停在书桌上方贴着的录取通知书上。
他看了很久。
“你真的考上大学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清禾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把拎着的塑料袋放在书桌上。
“妈让我给你带的。”他说,“一些吃的,还有——三千块钱。”
清禾看着那个塑料袋,没有动。
“她自己为什么不送来?”清禾问。
沈清辞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看不见的石头。
“她不会来的。”他说。
清禾明白了。
顾婉清不会来的。顾婉清永远都不会来的。她在顾婉清眼里什么都不是,她走了,顾婉清大概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每天看见那个耻辱标记了。
“你回去告诉她,”清禾说,“我不要她的钱,也不要她的东西。我自己能活。”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姐。”他叫了一声。
清禾的心颤了一下。
这是沈清辞第二次叫她姐。第一次是她在沈家的最后一天,她背着书包离开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叫了一声。第二次是现在。
“妈那天说的那些话,”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涩,“你别往心里去。”
清禾看着他,忽然想笑。
别往心里去?
她被骂了十九年——“你不过是我们家养的一条狗”“你不配”“你不值得”。她被打了无数次耳光,被罚跪过无数次地板,被关在阁楼里不许吃饭。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撕碎了,她的梦想被踩在脚底下,她的整个人生被否定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的弟弟来说,“你别往心里去”。
“清辞,”清禾说,“你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每天让我几点起床吗?五点。”清禾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她让我吃什么吗?剩饭。你们吃剩下的,我吃。你知道她让我穿什么吗?清悦不要的旧衣服,破了洞的、洗变形的、短了一截的。你知道她为什么撕我的录取通知书吗?因为她恨我。因为我的存在提醒她,爸爸在外面有过别的女人。”
沈清辞的脸白了。
“你知道这些吗?”清禾问。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知道。”清禾替他说了,“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什么?”清禾看着他,“你想说你没办法?你想说你不敢?你想说你还是个孩子,管不了大人的事?”
沈清辞的脸涨红了。
“你不是孩子了,沈清辞。”清禾说,“你二十岁了。你是男人了。你看见有人在你家里被虐待了十九年,你什么都没做。你连说一句话都不敢。”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小孩玩耍的声音。
沈清辞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嘴唇在发抖。
清禾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累了。她不想再骂他了,不想再指责他了,不想再要任何人的道歉了。
“你走吧。”清禾说,“东西带走,钱也带走。我不需要。”
沈清辞没有动。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清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沈清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我——”
他说不下去了。
清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冷漠,没有以前的漫不经心。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自责,有痛苦。
但她没有心软。
“道歉没有用,沈清辞。”清禾说,“十九年的每一天,你都可以说一句话。你没有。现在你来说对不起,太晚了。”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摇摇欲坠。
清禾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走吧。”她说。
沈清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房间,最后看了看书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
他拿起塑料袋,走到门口,停下来。
“姐。”他说,“我不会再那样了。”
然后他走了。
清禾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沈清辞说“对不起”。沈清辞说“我不会再那样了”。
但她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他会改变,而是不相信一个人的改变能弥补十九年的沉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子。
沈清辞的背影刚刚走出巷口,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人。
清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转过身,回到书桌前。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道:
“今天弟弟来了,说了对不起。但我没有原谅他。不是因为我狠心,而是因为十九年的每一天,他都可以说一句话。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沉默也是帮凶。”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一边。
手机震动了。
是陆时砚的短信:“今天过得怎么样?”
清禾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很温暖。
有人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想知道。
她回复:“弟弟来过了。说了对不起。我没有原谅他。”
陆时砚回复:“你可以不原谅。原谅不是义务。”
清禾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原谅不是义务。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她一直以为,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应该原谅,都应该感恩,都应该说“没关系”。因为她是被收养的,她欠沈家的,她没资格不原谅。
但陆时砚说,原谅不是义务。
她可以把这句话记一辈子。
晚上,清禾煮了一包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这是她搬进公寓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她坐在书桌前,对着录取通知书,一口一口地吃。面条很烫,鸡蛋很嫩,汤很鲜。她吃得慢,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顿大餐。
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书桌擦干净,把台灯打开。
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大学的课程。
她不知道大学里会学什么,但她想提前准备。她不能落后,不能失败,不能辜负这个机会。因为这个机会是她用十九年的忍耐换来的,是她用638分换来的,是她用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换来的。
她输不起。
晚上十点,她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猫叫,偶尔有晚归的人的脚步声。清禾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
她想了很多。
想沈清辞今天的样子,想他说“对不起”时的表情,想他离开时那个被压垮的背影。
想顾婉清让沈清辞带来的三千块钱和吃的。她不知道顾婉清是什么意思——是愧疚?是想用钱打发她?是想在别人面前装好人?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是随便让儿子跑一趟?
她不知道。
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沈家了。不管顾婉清说什么,不管沈清辞做什么,不管周婶怎么劝,她都不会回去了。
那个地方不是她的家。
那个地方从来没有是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不是短信,是邮件。发件人写着“荆棘奖学金评审委员会”,标题是“沈清禾同学,恭喜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开邮件。
“尊敬的沈清禾同学:经过评审委员会的审核,您已正式获得荆棘奖学金的全额资助资格。资助内容包括:四年本科学费全免,每月生活补贴1500元,每年寒暑假往返交通补贴,以及免费心理咨询服务。请于七个工作日内回复此邮件确认接受资助,我们将尽快安排资金发放。”
清禾看着这封邮件,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
她想起自己跪在沈家客厅地板上,一片一片地捡录取通知书碎片的那个下午。她想起自己站在青年旅社门口,看着手里的两百块钱发呆的那个晚上。她想起自己蹲在街边,抱着手机哭的那个时刻。
那些都过去了。
她有了奖学金,有了公寓,有了录取通知书,有了一个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困难,不知道顾婉清还会不会来找她麻烦,不知道大学生活能不能顺利。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她一个人,从那个阁楼里,从那个地狱里,活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回复了那封邮件:
“我接受。谢谢你们。”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是陆时砚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清禾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好像她之前的人生不算是活着,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她才是真正地出生了。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或者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她睡得很好,很沉,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噩梦,没有心跳加速。
她睡了整整八个小时。
这是她十九年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熟睡的时候,城市的另一端,沈家别墅的书房里,沈仲谦和顾婉清正在争吵。
“你不能这样对她。”沈仲谦的声音很低,但很沉。
“我怎么对她了?”顾婉清的声音尖锐,“我让她吃我家的饭,穿我家的衣,住我家的房,我哪点对不起她?”
“你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
“那又怎样?她一个女孩子,读什么大学?早点工作早点嫁人,有什么不好?”
沈仲谦沉默了。
“你心疼她?”顾婉清冷笑,“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女人?看到她的女儿,你就想起你那个情人了?”
“够了!”沈仲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
“过去的事?”顾婉清的声音更高了,“过去的事你让那个孩子住在我家里,每天在我眼前晃,你让我怎么当它过去了?”
沈仲谦看着她,眼睛里有愤怒,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婉清,”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清禾当成家人?”
顾婉清没有说话。
“十九年了,”沈仲谦说,“十九年了,你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家人。”
顾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沈仲谦转身走出了书房,关上门。
顾婉清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清禾的户口本复印件。
她看着那张纸上的“沈清禾”三个字,看着“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养女”。
她把那张纸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秘书吗?”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帮我做一件事。清禾不是想上大学吗?让她上。但我要让她上不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婉清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在沈家餐桌上的笑容一样——完美的、无懈可击的、让人浑身发冷的。
而清禾,在十五平米的公寓里,在干净的床单上,在月光下,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顾婉清在策划什么。
她不知道,暴风雨还没有真正到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再回到那个阁楼了。
她不会再叫那个人“妈”了。
她不会再让自己被踩在脚底下了。
她已经走出了那扇门。
她不会回头。
**(第七章完)**
**下章预告**:清禾的大学生活即将开始,但顾婉清不会善罢甘休。一封匿名信寄到了师范大学招生办,举报清禾“伪造身份信息、骗取录取资格”。清禾将面临人生中第一次来自外部的致命打击。而那个帮她的人,竟然是她最意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