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的尽头
竹林深处
秦岭深处的风,似乎永远带着股洗不净的湿冷气,常年裹挟着山涧的草木腥和铁轨的锈味。
青石镇站,巴掌大的站台,像被遗忘在巨大山体褶皱里的一粒石子。站牌斑驳,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像一道陈年的旧疤。

老秦头佝偻着背,裹着件洗得发白、辨不出原色的铁路制服棉袄,袖口磨得油亮。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在这站台尽头与那间低矮扳道房和两条锃亮却孤寂的铁轨间来来回回。动作迟缓,像生了锈的机器,每一步都带着山石般的沉重。
他的眼神浑浊,望向那条蜿蜒进山坳的铁轨时,空得如同站台上被风吹得打旋的落叶,没有焦点,也寻不到一丝活气。
镇上人见怪不怪,只道他是个“闷葫芦”,年轻时话就少,如今更是像块被山雨泡透了的石头,沉默得能拧出水来。
只有站台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虬枝盘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年复一年地看着他。树影投在站台青灰色的水泥地上,也像一道沉默的疤。

二十多年前的青石镇站,可不是这般死寂。那时火车汽笛一响,站台便活泛起来了。挑着山货的农人,探亲的旅客,还有放学后追着火车疯跑的半大孩子,喧闹声能撞碎山里的静。
老秦头那时还不老,是站里最稳重的扳道工,手脚麻利,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有个女儿,叫小满,八九岁年纪,扎两根羊角辫,跑起来像只灵巧的山雀。
她最爱趴在扳道房的小窗边,看父亲那双大手,如何精准地扳动沉重的道岔手柄,让巨大的铁龙轰隆隆驶向不同的方向。她眼里有光,映着铁轨的寒芒和父亲沉稳的身影……
“爸,火车为啥要听你的话?”小满的声音脆生生的,能穿透蒸汽的嘶鸣。
老秦头难得地咧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粗糙的大手揉乱女儿的头发:“傻丫头,不是听我的话,是听这铁疙瘩的规矩。”他指着道岔,声音低沉却清晰,“差一丝,都不行……”
小满似懂非懂,只觉得父亲那双摆弄铁轨的手,能定住山河,是这山沟沟里最了不起的本事。她常在站台边沿窄窄的水泥棱上蹦跳,像走独木桥,红头绳扎的蝴蝶结在风里一颤一颤。
老秦头看见了,会沉下脸低喝一声:“下来!边儿上危险!”小满吐吐舌头,乖乖跳下来,却总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铁轨,眼里盛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

那是个寻常的夏日午后,山雨欲来,空气闷得能拧出油来。乌云低低压在墨绿色的山脊上,烟雨蒙蒙的,天色暗得很,一列运煤的货车喘着粗气,像条疲惫的黑龙,缓缓驶进站台,等待错车……
巨大的车体挡住了扳道房的视线。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搬运工在远处的货棚下躲懒。
小满不知何时溜到了站台最边缘,靠近了那条备用的轨道。她似乎被轨道缝隙间顽强钻出的一簇紫色野花吸引了,蹲下身,小小的身体几乎要探出站台边缘。那簇花在灰暗的背景下,开得异常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另一列火车进站的汽笛长鸣,尖锐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错车的信号灯变了。老秦头在扳道房里,透过狭窄的、被煤灰和水汽模糊了的窗户,看到了信号;他必须立刻扳动道岔,让那列即将进站的客车驶入正轨。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窗外——视线被庞大的煤车车体死死挡住。往常小满若在附近,他总能听到她细碎的脚步声或哼唱。此刻,只有雨前沉闷的风声和火车粗重的喘息。一种莫名的焦躁,像冰冷的蛇,倏地缠上他的心脏。他猛地推开门,想探头再看一眼——
晚了。

扳道岔的沉重手柄,仿佛被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驱动着,在他冲出门的瞬间,已经被他那只粗粝、布满老茧的手,用尽全力、精准无误地扳到了预定的位置!
“哐当!”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被放大,震耳欲聋。
几乎同时,那列进站的客车,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冲过道岔,驶入了正轨。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咣当、咣当”规律而冷酷的巨响。
老秦头冲出扳道房,绕过煤车车尾。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拉长、扭曲。他看见——
站台边缘,备用轨道旁,那个小小的、穿着碎花布衫的身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巨大的钢铁洪流带起的恐怖气流中,被猛地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呼,瞬间被车轮碾过铁轨的强大的轰鸣声彻底吞噬了。
那簇紫色的野花,在车轮卷起的狂风中,被撕得粉碎,花瓣零落,混入黑色的煤灰和冰冷的铁锈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站台上,只余下一只小小的、沾满泥污的红色塑料凉鞋,孤零零地躺在离铁轨几寸远的地方,像一颗被遗弃的心。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只剩下火车永不停歇的、单调而冷酷的“咣当”声,一遍遍碾过老秦头的耳膜,碾过他的心脏,碾碎了他往后余生里所有的光……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惊天动地的质问。

事故报告冰冷地写着:“女童在站台玩耍,不慎跌落轨道,遭遇进站列车……监护人失职。” 老秦头没有辩解一个字。
他沉默地接受了处分,沉默地送走了哭晕过去的妻子——她无法再面对这吞噬了女儿、也吞噬了丈夫灵魂的站台,最终远走他乡。他沉默地留了下来,留在了这青石镇站,留在了这条铁轨旁。
从此,那个手脚麻利、眼神锐利的扳道工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日渐佝偻、沉默如石像的老秦头。他依旧每日扳道岔,检查铁轨,只是动作慢得像在回放慢镜头。他不再看那延伸的远方,目光只落在脚下几寸见方的枕木和碎石上。那间扳道房,成了他唯一的壳,里面时常弥漫着劣质烟草、铁锈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沉寂。
镇上的人渐渐忘了小满的模样,只记得老秦头“害死了自己的闺女”。闲言碎语像山里的雾气,时浓时淡,却从未真正消散。孩子们被大人严厉告诫,不许靠近站台边缘,更不许靠近那个“晦气”的扳道工。
老秦头成了青石镇一个活着的阴影,一个移动的警示牌。
日子像生了锈的车轮,在秦岭的云雾里缓慢地、沉重地滚动。一年又一年,山外的世界天翻地覆,火车也一次次的提速;高铁如银龙般穿山而过,青石镇站愈发冷清,几乎成了只停靠几趟慢车的“乘降所”。老秦头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像落满了终年不化的雪。他依旧住在扳道房旁那间低矮的值班室里,守着两条铁轨,守着那无人知晓、却日夜啃噬他心肺的“如果”……
那“如果”太沉重了:如果当时,他扳道岔的手能慢那么一瞬?如果冲出门时,能再快一步?如果……那视线被挡住的几秒钟,成了他余生无法挣脱的囚笼。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耳边是那尖锐的汽笛和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眼前是那瞬间被吞噬的碎花衣衫和零落的紫色花瓣。
那精准的、职业本能驱使下的一扳,成了他亲手铸就、却永远无法挽回的深渊。他摧毁了女儿鲜活的生命,也彻底埋葬了自己的人生,连同那个曾经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家。
又是一个雨雾蒙蒙的黄昏,山风呜咽。老秦头蜷缩在值班室冰冷的木板床上,破旧的棉被裹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条已看不出颜色的电线,从房顶上垂下,悬挂着那只污浊的发着暗黄光晕的灯泡,在他浑浊的眼中如若一团儿云翳似的遮住了瞳孔,映不出半点暖意。
窗外,一列绿皮慢车喘着粗气,缓缓停靠。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零星两三个下车的山民,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里。
火车开走了,站台重归死寂。雨丝无声地落在老槐树枯黑的枝桠上,落在冰冷的铁轨上,也落在站台边缘——那里,仿佛又开出了一簇看不见的、凄艳的紫色野花……
老秦头浑浊的眼睛,透过糊满水汽的窗户,死死盯着那个位置。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在问那虚空中的幻影,更像在问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小满……疼……不疼……?”
暗鸦的灯光似乎闪动了一下,倏地熄灭了。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屋,也吞噬了那无人能答的、永恒的诘问。
只有窗外秦岭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冰冷的铁轨,呜咽着,如同一声漫长而徒劳的叹息。铁轨沉默着,伸向迷雾重重的远方,像两条永远无法和解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