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看着眼前这张日渐熟悉的脸,内心生出了一股想要倾吐的欲望。一个月之前,他们还并不相熟,他也从没有这样怀疑自己,但有些想法如果是错的,是不是早点解决了才好?
一根线上如果打了个结,解开就是,可如果一团缠了数年的线球中忽然发现了一个结,又要从哪开始解呢?
刘文张了张口,不知从何说起。
耳边的雨还是下着,打进走廊的雨水似乎漫过教室门口的台阶,让他的双脚也感到了潮湿。他不安地抬头打量王熠的神色,打算要是他的脸上有一丝其他的意思,不如就顺势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千万别因为我的烦恼让他为难。
可在王熠的脸上,刘文看到了蔓延的安静,那股安静从他舒展的眉眼和平静的嘴角流露出来,很快,刘文的心跳也从窗外摄人的暴雨中逃脱,回到了温暖干燥的室内。
“我不知道怎么说。”一开口却还是这句。
王熠点点头,表示我听见了。
刘文轻轻地吸了口气,又呼了出来:“我之前,一直想当一个优雅的人。”原先一直深信不疑的信念此刻却烫嘴得很,说出来都赶到羞耻。刘文盯着桌子角落的书堆,飞快地往侧边瞥一眼,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起来。
“我们课上不是一直在教大家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或者还要勇敢、正直什么的?然后我就想,我要当一个优雅的人。
“之前经常会刷到一些视频,比如对着黄昏落日,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有的人会在那大喊:‘啊!好大的鸟!’然后有的人却会说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就会觉得很羞愧,然后警惕自己千万不要变得那么没文化。就……
“还有,像之前班里总有同学下意识就会说脏话,然后王老师很生气,就很严肃地跟我们说这种下意识的语言反映的是我们的素质,所以一定要警惕我们说出的话。我就总以这些为要求来要求自己。”
“可是最近,就是,嗯,之前你老是来找我嘛,我就发现自己动不动就忍不住说脏话,我控制了,而且每次说完我就很讨厌自己!很难受!可是下次遇到这些事我还是会生气,根本那没办法,我……”说到此处,刘文有些激动,他不想忽然哭出来,于是停下来深深呼吸,低着头等情绪稍稍平复下来,这才继续低声说道,“我不想这样子。”
非常挫败。而且他失败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窗外的雨不知是不是小了一些,但刘文已经没有多余地精力去注意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
“抱歉。”王熠在一侧低低地开口,“我不知道我之前的那些行为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放在刘文的肩膀上,但他忽然开始担心这个动作会不会让他不高兴,因此又收回了手,问道:“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刘文并不擅长拒绝这样柔软的请求,他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在剧烈的雨声中,还是被王熠精准地捕捉到了。
两颗心都跳得很剧烈,隔着几层布料与两副浅浅的胸膛,将温度传给彼此。
过了一会,刘文恢复了平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拍拍对方,松开了手。
拥抱让他的困惑在彼此之间变得透明。
刘文继续说:“我在想,如果是真正的朋友的话,不需要伪装,他们应该都能接纳真实的对方,如果还要伪装的话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好朋友?”
“对,能成为交心的朋友的话,应该是见过你可能没那么强大的一面,可以也有些缺点,但是还能够接受,就继续走下去;如果在相处过程中发现对方的一些行为自己接受不了的话,那要么自己受委屈继续忍者,要么就主动离开。”王熠边想边说,“可能有些词不达意,但大概是这个意思。”
“你看人家俞伯牙和钟子期,人家能成为知己就是因为伯牙没说什么,子期就能明白,他们之间不需要伪装,伪装可能也没什么用,所以这才叫知己嘛。”王熠回忆着曾经读到的课文,“而且,像你刚才说的,想要成为优雅的人,那又怎么啦?优雅不好吗?你看英语里那些'gentlemen',他们做的事情就真的那么优雅吗?但不还是照样标榜自己是上等人吗?跟他们比起来,你都不知道有多正直好不好!”
好像有被安慰到。
“那可是优雅的人不应该就是内心纯净,然后不会说脏话,也不会跟比人急眼的吗?可是我做不到啊。”
“你对自己要求好高啊!”王熠忍不住说,“是个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要是别人冒犯你你都不会生气,那还是个正常人吗?而且你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要是这个时候都不会生气,不会愤怒,你难道要等到自己七老八十了,已经证明自己是绅士了,才能放心地去生气啊?”
好像有被戳中。可飞来的箭还在继续:“现在年轻力壮还生得动气对的时候不热血一把,等你老了再生气,那能拿惹你生气的人怎么样吗?小拳拳,哦不对,老拳拳砸他胸口吗?”
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嘴这么毒?可奇怪的,他却感到一阵畅快,像是积脓的伤口被骤然戳破,疼痛之后,是愈合的伤口。
“那我不想总是生气啊。”刘文嘟囔。
“你不想生气就不生气呗,要是谁都能让你生气,那你不是变成别人情绪的反应器了吗?至于你老生我的气,这谁让我特殊呢。”王熠把脸凑到他面前,夸张地挑了挑眉,打了个响舌,“我觉得生气也不一定是坏事啦,生气是在告诉你你不喜欢这个行为,就像之前一样,你就可以直接告诉我让我别再这样做,或者干脆远离我,唔,幸亏没有。”王熠夸了声大度。
“走开啊你。”刘文悄悄地说,像是发脾气,声音却软得很。
王熠笑嘻嘻的,显然也没当真。
“哦,那以后你要是再让我生气的话……”
“生气可以,跟我说,我改好吧,别突然疏远我,我会伤心的。”王熠佯作严肃,反而像是演戏。
“那我直接打你。”刘文试探着,假装生气地说。
“哎呦。那我有点怕的哦。”说着,又笑了起来。
大雨下了好一阵,此时忽然变小了,王熠率先发现再次变得明媚的天,带着刘文走到了晴朗的天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