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二 客厅的远程审判 1
早晨七点,视频通话铃声炸响。
林晓正在给陈小树喂辅食,胡萝卜泥沾到围兜上,橙黄色一团。她手忙脚乱抽纸巾,铃声像催命咒,一声比一声急。
陈默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剃须膏泡沫。
“我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报天气。
“你接。”林晓没抬头,勺子递到儿子嘴边,“小树乖,张嘴——”
陈默按了接听,把手机架在餐桌纸巾盒上。
婆婆的脸挤满屏幕。
像素不高,皱纹却清晰得惊人。她贴着镜头,眼睛像探照灯扫射:“让我看看我孙子——哎哟这围兜脏的!林晓啊,你怎么给孩子喂饭的?”
林晓扯出笑:“刚弄上,马上擦。”
“马上马上,孩子吃进细菌怎么办?”婆婆声音尖利,“对了,我上次寄过去的奶瓶你们用了没?玻璃的那个,安全!”
林晓瞥向料理台。
那只玻璃奶瓶立在沥水架上,是婆婆三个月前寄的。厚重,笨拙,瓶身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和婆婆微信头像一模一样。她一次没用过。
“妈,我们现在用这个。”她举起手边的进口奶瓶,塑料材质,轻巧,瓶身有防胀气设计,“这个更好抓握,而且——”
“塑料的?!”婆婆音调拔高,“新闻都说了!塑料遇热释放有毒物质!你们年轻人就是被商家洗脑!进口进口,多花的钱够买多少斤排骨?”
陈默转身往书房走。
拖鞋摩擦地板,发出逃窜的沙沙声。
“陈默!”林晓叫住他,“你跟妈说,这个奶瓶是儿科医生推荐的。”
他背影顿住,没回头:“妈也是为我们好。”
七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却砸得林晓耳膜嗡嗡响。
手机里婆婆乘胜追击:“就是!我养大陈默,他这么健康,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你们现在养孩子,净整些虚头巴脑的——”
“妈。”林晓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客厅突然安静。
监控器里陈小树咿呀了一声。
“这奶瓶,”林晓一字一句,“是我用自己存款买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笑声——干涩的,带着嘲讽的呵气声:“你的存款?林晓啊,不是妈说你,你都一年半没上班了,哪来的存款?那不就是陈默挣的钱吗?”
视频通话的挂断音像根针,刺进凝固的空气里。
胡萝卜泥的甜腥味,陈默剃须膏的薄荷味,还有从手机听筒里隐隐透出的、婆婆那边早晨集市般的嘈杂声——全都混在一起,堵在林晓喉咙口。
陈小树伸出沾着橙色糊糊的小手,去抓她的衣领。“妈……妈……”他发出含糊的音节。
林晓没应。
她盯着沥水架上那支牡丹花奶瓶。厚重的玻璃在晨光下反着冷硬的光,像婆婆那双隔着屏幕也能把人钉穿的眼睛。
书房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陈默的逃避,总是这么有节奏感。
“林晓啊,”屏幕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放缓了些,却像抹了油的绳子,缠得更紧,“妈是过来人。孩子的事儿,不能由着性子。陈默赚钱不容易,你该替他省着点。”
林晓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掉儿子嘴角的残渣。纸巾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擦得很用力,陈小树不舒服地扭了扭。
“妈,”她抬起眼,直视屏幕上那张被像素模糊了、却依然锐利的脸,“我的工资卡,去年产假结束后就停了。但生孩子前,我项目奖金存了八万七。这笔钱,陈默不知道。”
键盘声停了。
场景二 客厅的远程审判 2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只有电流底噪在滋滋作响,像某种危险的预兆。
婆婆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法令纹深得像两道沟壑。“夫妻分这么清?他的不就是你的?”
“那我的呢?”林晓声音很轻,却让屏幕里的婆婆眼皮跳了一下,“我怀孕七个月还在加班赶方案挣来的奖金,算谁的?”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咚,咚,咚。像倒计时。
陈默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在听。他脸色有些发白,剃须膏的泡沫干了,在脸颊上留下皲裂的白色痕迹。
“晓晓,”他喉结滚动,“妈也是关心孩子。”
“关心孩子,”林晓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还是关心谁在这个家里说了算?”
她抱起陈小树,孩子温软的身体贴着她急剧起伏的胸口。奶香味混着胡萝卜味涌上来,她想吐。
“玻璃奶瓶好,那就用。”林晓走向料理台,拿起那支冰冷的牡丹花瓶,“但妈,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小树用这个瓶子喝的每一顿奶,吃的每一次辅食,您都通过摄像头看着。”林晓把奶瓶举到摄像头前,牡丹花正对屏幕,“您不是不放心吗?那就亲眼看着。一顿都别落下。”
陈默猛地抬头:“林晓!”
“怎么了?”她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这不正好吗?让妈远程指导,省得我们年轻人‘瞎折腾’。您说呢,妈?”
婆婆的脸在屏幕里僵住了。像素格在她皱纹间跳动,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被反将一军的愕然,是被迫面对某种失控的恐慌。
陈小树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抓向那个陌生的玻璃瓶子。
冰凉,坚硬。
和这个早晨一样。
那天晚上,牡丹花奶瓶第一次装了温水,泡了奶粉。
林晓把它放在餐桌正中央,手机支架摆在对面,摄像头直直对准。
陈默坐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非得这样吗?”他声音干涩。
“不是你让我听妈的吗?”林晓按下视频通话键。
铃声响了三遍才被接起。
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客厅,开着电视,音量很小。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比早晨更重。
“妈,”林晓把奶瓶推近镜头,“要开始了。水温45度,奶粉勺刮平,先水后粉——这些步骤,您检查一下?”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音乐,欢快得格格不入。
许久,她哑着嗓子说:“……你看着办就行。”
“那怎么行。”林晓拧开奶瓶,奶粉落入水中的沙沙声被麦克风放大,“您得看着。不然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瞎折腾’?”
奶液在玻璃瓶里旋转,那朵俗艳的牡丹花在液体后扭曲变形。
陈小树喝得很慢。
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嘴角溢出的奶渍,都在沉默中被无限放大。摄像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记录着这个普通夜晚里最不普通的喂奶仪式。
陈默起身去了阳台。打火机响了好几次,才点燃一支烟。
烟味飘进来,混着奶香。
等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林晓对着屏幕举起空瓶。
“报告完毕。”她说,“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婆婆什么都没说。
视频挂断的提示音格外清脆。
林晓抱着昏昏欲睡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的呼吸温热地扑在她颈窝,一下,又一下。
她望向阳台。
陈默背对着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某个遥远而脆弱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