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时常生出一种奇妙又恍惚的感慨：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密，四通八达延伸向四面八方，可我们认路的本事，却一点点弄丢了。国家数十年深耕民生基建，乡村通油路、城市架高架、高速连城乡，纵横交错的路网织满大地，出行的便利程度远超从前。可悖论也随之而来，遍地坦途的时代，我们却越来越依赖电子导航，离开屏幕上的路线指引，稍去陌生之地便手足无措，彻底弄丢了刻在老一辈人骨子里的“识途本能”。
回望七八十年代之前到二零一零年的漫长岁月，世间没有精准的电子导航，没有实时路况提醒，普通人的出行，全靠一双眼睛、一份记忆和心里的方寸地图。那时候的路没有如今繁复的匝道、立交、快速路，大多是朴实的乡道、省道、县道，蜿蜒曲折，却清清楚楚、辨识度极高。路边的老树、石桥、岔口的小卖部、村口的老围墙，都是天然的路标，深深烙印在每个行路人的心里。我们不用盯着手机屏幕，不用纠结导航提示的左转右转，凭着日积月累的观察和记忆，便能走遍四方，从不轻易迷路。
想当年，我家住在农村，姑妈家在城郊，两地相隔五十多里地。那时我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跟着家人去过一次姑妈家，此后十几年间，再也没去过了。时光一晃便是十四五年，我已然中学毕业后，去铸造厂上班，工作的地方距离姑妈家还有二十多里地。某个闲暇的休息日，闲来无事，我忽然想探望许久未见的姑妈。没有地图指引，没有旁人带路，仅凭儿时模糊的路途印象，我骑着一辆单车，一路摸索、一路辨认，顺着记忆里方向，糢糊的印象，稳稳当当找到了姑妈家。
那段路途不算近，岔路也不算少，可心里装着路的模样，脚下就不会慌张。那种依靠自身记忆辨路前行的踏实感，是如今精准导航给不了的温暖与笃定。
不止是我，我的儿子也曾有过这般纯粹的认路经历，让我至今记忆犹新。那是零几年的时候，手机尚未普及，家家户户大多只有一部座机电话甚至没有，成年人出门也全无随时定位、随时求助的便利。当时儿子不过十二三岁，和同学结伴去市里游玩，返程时因为把钱给了没钱买车票的同学，自己身无分文，无法乘车回家。
没人接应、没有通讯工具、没有导航指路，小小的孩子没有慌乱退缩，凭着以往跟随我们坐大巴、转车往返姥姥家的零碎印象，独自一人徒步赶路，一步步走了近二十里地，平安走到了姥姥家。要知道，平日里我们只是带着他坐车途经路线，从未带他走过这段路程，更没有教他认路。可那时候的孩子，眼里有风景、心里有方向，靠着沿途的建筑、道路走势，便能精准辨路归家。
年轻的时候，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是我们最敢闯、最会认路的年纪。哪怕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骑着单车穿梭在乡间小路、城乡干道，无论去往哪个村镇，从来不会走差道路。夜色模糊了眼前的风景，可心里的地图清晰无比，哪条路直通大道，哪个岔口通往村落，哪段路近、哪段路远，早已烂熟于心。夜色再浓，只凭感觉，就能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行，踏遍远近四方，从无差错。
后来，我买了摩托车，时常骑着车四处奔走，做点小买卖、收点货物，做点对缝生意。常常去往从未踏足过的陌生地方，动辄几十里、几百里路程。没有导航辅助，全靠沿途路牌、村落走向、山川地势辨别方向。外出办事的返程，即便不走原路，挑选陌生的道路，也能凭借对地势和路网的感知，找到最便捷的归途，有时摩托车的大灯坏了，深夜赶路视线不足，便不敢贸然夜行。失去了骑自行车时走夜路的能力。对车灯依赖从而产生。可认路辨途的本事，从来没有逊色过半分。
短短十余年，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基建飞速发展，城市版图不断扩张，道路建设日新月异。曾经的乡间小路变成宽阔柏油路，单一的街道变成层层叠叠的高架、立交、环形快速路，路网密密麻麻、纵横交织，通行效率大幅提升，彻底告别了过去道路颠簸、出行不便的窘境。
可便利的科技，也悄悄废掉了我们与生俱来的认路能力。如今的我们，早已离不开手机导航。无论远近，哪怕是同城出行、短途串门，只要是稍微陌生一点的区域，必然要打开导航，盯着屏幕的语音提示和路线指引前行。左转、右转、掉头、变道，我们机械听从指令，双眼紧盯手机，再也不会留意路边的树木建筑、地标风景，再也不会用心记住沿途的路况走向。
即便全程跟着导航行驶，也常常因为路况复杂、匝道繁多、路标更新，一不小心走错岔路、驶入错道，绕着圈子找不到目的地。曾经刻在心里的路网，如今被电子地图彻底替代；曾经过目不忘的路标，如今再也入不了我们的眼、记不住我们的心。
有时候静静思索，不禁心生唏嘘：路明明越来越多、越来越规整、越来越便捷，可我们的方向感却越来越差，辨路的本能正在慢慢退化。从前行路，靠的是眼睛观察、大脑记忆、内心感知，走一次便能熟记许久；如今行路，靠的是科技辅助、机器指引，走十次、百次，关掉导航依旧是路盲。
科技为我们消解了行路的艰难，却也一点点剥夺了我们感知世界、辨识方向的能力。四通八达的路网承载着时代的进步，见证着民生的发展，让出行不再是难题。可我们终究弄丢了最朴素的行路本事，弄丢了心中那张自带的、永远不会失灵的人生地图。
路越修越宽，人心的方向感却越来越窄；路途越来越通畅，我们反而渐渐找不到脚下的道。这大概就是时代发展留给普通人最温柔也最无奈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