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不吃韭菜的往事

文/张艳玲

那日去医院建档,各项指标一一铺陈在化验单上,像一封来自身体深处的信札,字字句句,皆算安好。我从手机上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那些数字与箭头,竟像极了一排排安静的卫兵,守着我和腹中那个小小的、尚不知名的春天。心里原是欢喜的,像推开了一扇朝南的窗,阳光淡淡地洒进来。


可看着看着,目光忽然绊倒在“缺铁”二字上。又见体重一栏,写着比标准多了三四斤。三四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像一场春雨后悄悄涨上来的河水,不声不响,却到底漫过了堤岸。忽然便有些怔怔的——胎儿已四个多月了,将近五个月的光阴,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我已经带着他(她)走了这么远。而我竟有些贪嘴,吃了太多碳水,仿佛那些米饭与面食,都变成了细细的、看不见的沙,一粒一粒,落在我的身体上,也落在那张本该清清爽爽的化验单上,快要将它染红了。


于是我想,是时候换一种吃法了。一个月之内,只盼体重长个一两斤便好。按常理,一个月该长四斤的,那就让这四斤,多半长到他(她)身上去吧,少往我这儿搁。仿佛一棵树,营养要往枝叶上去,往花蕾里去,而不是全囤在树干里,徒然添些笨重的年轮。


说起吃,便想起韭菜。那日看丈夫他们包韭菜馅的饺子,绿莹莹的碎末拌在肉里,鲜得很。可我看着,胃里便泛起一阵遥远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怀第一胎时,吃韭菜馅的饺子吃吐了。从那以后,韭菜在我的人生里,便再没有参与过我的味蕾。它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旧客,被我从门缝里客客气气地推了出去,从此再不许进门。


可妈妈不信邪。有一回,她偷偷地在香菇馅的饺子里,往后面下了几个韭菜馅的。我饿得慌了,狼吞虎咽,第一口竟没尝出来。等整个饺子吃完,那混着的、少少的、只两三个韭菜馅的饺子下了肚,不到十分钟,便全数吐了出来。后来妈妈又指着我说:“来,吃韭菜馅的,掺几个试试。”我摆摆手,不怪她——我知道,她只是想为我好,想看看我如今到底能不能吃了。


可有些东西,身体比心更诚实。它记得,它抗拒,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不必勉强。


最近丈夫他们又包饺子,我又想吃了。婆婆便赶快和了馅:白菜、粉丝、鸡蛋,里面还放了油渣。那是我最喜欢的素饺子,清清淡淡,却香得扎实。吃完以后,心情竟出奇地好。原来吃自己喜欢的食物,连腹中的宝宝也会跟着欢喜——仿佛他(她)也在里面,轻轻地、满足地翻了个身。


我便想,饮食这事,说到底不只是营养的加减乘除。它还是一个人的记忆、偏好与身体的对话。我愿接下来的日子,吃得更清简些,也更诚实地听身体的话。该补的铁,好好补;该少吃的碳水,慢慢减。让体重稳稳地长,长在该长的地方;让那些红色的、警示的箭头,一一褪去,重新变回温柔的、安然的黑。


而那盘白菜粉丝油渣的素饺子,此刻正暖暖地卧在胃里。我想,这大约便是最好的胎教了——我欢喜,他(她)便也欢喜;我安心,他(她)便也安心。至于韭菜,且让它留在往事里吧。人生里有些味道,不必强求重逢。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