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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滦县师范学校,简称滦师。我曾在这所学校就读一年。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因为我原来上的私立奋斗中学 (从北京) 搬迁去绥远(原建省,1954年撤销,现归属内蒙),又正是寒假,刚巧赶上滦师来京招生,便以备取第二名被通知可以入学了。这次从北京共招了62人(录取60,加上备取2名),大概按成绩,我是最后一名了。可能有几人考上了并没去 报到,所以连上我这 备取生也就五十几人。我本以为给我们这些北京来的同学单分一个班呢,到了学校看了分班名单才知道,师一(即师范一年级,相当于高中一年级)一共分四个班,每班50人左右,北京来的五十几人分别被安插到四个班里。虽然不在一个班上课,但一开始,接触多的还是一起从北京来的,尤其是女生。我在1班(师一1),同一个班里的,现在能记得起名字的有徐磊楠、李淑、崔凤芝 、刘兆英------男生就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在滦师,我只读了一年。一年中经历的 大大小小的事儿不少,现就给我留下较深印象的几件事记在下面。
学校有个腰鼓队,我到校不久就参加到这个课外活动队伍里了。这个课外组织大概有三十多人,由学生会直接领导。
因为在去滦师前,我曾在京考过华大三部(据说那就是总政文工团的前身)。经过测试,我被录取了。但口试时因年龄不够(我当时还不到16岁,人家招收18岁以上的),又被刷下来了;不过也算在文工团里待了几天。文工团也有个腰鼓队,我曾看过他们练习,那“咚巴——咚巴”的鼓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新学期各课外活动组织招收新成员时,我就报名参加了腰鼓队。
据说师一的新生报了不少,被挑上的没几个,女生就我和刘兆英俩。队长叫侯天明,是师三(相当于高三)的,一个高高瘦瘦却很精神的男生。
那年正是抗美援朝的第一年,学校经常接到任务,下乡去搞宣传。为了不耽误课,外出宣传一般都安排在星期天。宣传地点多是县城周围的村镇。整个宣传活动是根据中心任务安排的,我们学校多次被分派到几个较远的村镇。
每次接到任务,校领导就把师生分编为几个小分队;有腰鼓队的一拨总是去最大的镇子,有时甚至是几个村子联合的赶大集的地方。因为这样聚集的人多,宣传面广,效果也会更好些。农村的集市都早,我们也就早早集合出发了。
滦师的腰鼓队在那一带还真是小有名气呢!宣传队伍从学校一出发,腰鼓便打了起来。学校在北关,老乡们听到声音便循声而来,有不少群众就跟在队伍后面,一直追着跟到我们要去的那个村。我们从校门出发后一路走一路打,走出一两里地,便是旷野荒郊了。指挥的大镲给出一个信号,鼓声便齐刷刷停下来,这是给我们的休息时间。等队伍快走到集镇或进村时,再给一个“起始”的信号,鼓声便一下子又响起来。
腰鼓队的任务主要是打开场子。队伍来到目的地时,比我们更早出发的先遣队已先在这里找好了一块合适的地方。这时腰鼓队便由竖行编队,以随打鼓随转圈的形式“打”出一个不小的圆场。围好了这个圆圈后,还要原地敲打上七、八分钟,等老乡们聚集得差不多了,鼓声才停息下来,宣传便开始了。
那时的宣传形式有快板、小合唱、街头秧歌剧等。文艺节目表演过后,一般由学校领导出面,做一次有关当前形势的简短演说,这才是此次活动的重点。当然,前面的文艺节目也都是围绕(每次的)中心任务自编自演的。
当年的滦师是方圆百里的最高学府,在冀东一带也算名校了。又因为是培养教师的师范学校,所以对音、体、美、劳(劳作,即手工制作)这几科当时被称作“小四门”的课程比较重视;这几科的老师也个个都是独当一面、专业水平很高的能手。
音乐老师姓吴,外号叫吴BASS(贝司),大概因为他是位出色的男低音吧。在他的指导下,学校有合唱团、管弦乐队和国乐队,那真是一支支训练有素的业余演出队伍。和他们相比,我们这个腰鼓队可就完全是“自学成才”了。
前面说的配合政治任务搞宣传,主要是打出场子就行的最简单“表演”,顶多每次出发前提前个半小时、一小时集合,说说任务,再提提要求——诸如行进时打什么鼓点、围场子时换什么花样,也就算准备好了。腰鼓队的重头戏不是在广场,而是在舞台演出。
五十年代初,一般中小县城还没有什么公共娱乐场所,这所师范学校的大礼堂就是群众经常光顾的娱乐中心了。每到节假日,县政府或教育部门经常会布置任务,为配合当时政治形势搞义演晚会。有时是整场大型歌剧,如《王秀鸾》《赤叶河》等;有时就是几个或长或短的说唱曲艺节目。而每次节目开始前,都先由腰鼓队上场,开这晚会的“第一炮”。
滦师的礼堂很大。为扩大宣传效果,每次有任务都先贴出海报。其实群众并不管你宣传的是什么,主要是看节目、看表演。
这种晚会一般安排在周六。星期六上午上半天正课,下午各个有任务的文娱社团就抓紧这半天练习或彩排。从午饭后,四邻八乡的老百姓就搭帮结伙往学校赶。大礼堂里一排排木板条长凳,没有靠背,当然更没有对号入座这一说;早来的先占下前面的好座位。兴致高时,同村几个人留一个在座位上看着,其他人各在座位上放点诸如帽子、包头巾之类的物件,算是告诉后来者这里有人了。然后便说笑着走出礼堂,满校园追着寻找排练节目的场地去了。
小节目人不多,找个不显眼的角落就能练习,也会少受点干扰;像腰鼓队的演练,真是没地儿藏、没处躲。大镲一响,鼓声咚咚,你这儿刚开始没几分钟,那不请自来的观众就围了一圈又一圈。
我们腰鼓队里女生并不多,尤其是舞台演出,一共八个人——六个男生、两个女生。在舞台上走队形时都分成两队,每队四人:前面一个女生,后面仨男生。一般没有特殊情况,老是我和刘兆英两个女生在前面(领队)。
别看那是刚解放的五十年代初,各方面条件还十分困难,可我们腰鼓队的服装还真整齐,也很像那么回事儿:本色白土布的对襟褂子,紫花布的裤子——这“紫花”可不是紫色,而是土黄色,是由一种特殊的棉花纺成纱织成的布;由于棉桃本身就是黄颜色,不用加工染色。据说早年间黄色是皇家专用之色,为避讳“黄”字,便把这种棉花叫“紫花”。
腰鼓两端各有一个铜套环,系上一条宽宽的大红布带子,斜肩挎上后,再用带子在腰间体侧扎一个大蝴蝶结;脑袋上还扎一块雪白的羊肚手巾(毛巾)。这副打扮,要让现在的年轻人看一眼,准会笑掉大牙,说“一群老土!”可在当时,这一套装束还真神气、真漂亮呢!
记得有一次是抗美援朝中心宣传日。晚会一开始,主持会的学生会干部,甚或是体育老师,拿着大喇叭喊,或使劲吹哨子,可会场就是静不下来。先占了地儿又出去看热闹的,有的回到礼堂发现座位被别人抢了;有的是后来者找不到合适地儿的——你看吧: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前呼后喊一通乱转悠;那边几个小伙子爬上窗户,只听“喀嚓——”一声,挤碎了玻璃;这边几位小脚老太太找不着座儿,干脆从舞台侧面的小台阶一扭一扭地上去,进了后台,大模大样来到侧幕旁,把自带的小马扎一摆,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舞台旁边了——这可真乱!
平时全校五、六百人已差不多坐满的大礼堂,一下子来了千十口子,这秩序还真不好维持!
这时只见校长大人亲自到后台找到我们队长侯天明,指示他别等“开场白”了。侯队长听命,只好让我们这刚化好妆的八个人站在后台的左右出口做好准备。只见队长手上的两“扇”大铜镲“嚓——嚓——嚓——”地上下对擦了三下,“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八名队员敲着整齐的鼓点上场了。镲声指挥着我们先在台上走出椭圆形的圈子,然后按“八”字形分列两边,再变换花样。
因为舞台演出是我们自己琢磨的,台面小,还得打得响亮、走得整齐。虽说在下面已练过多次,但一上场,我们每个人都很紧张。尤其我和刘兆英是两边各队打头的,生怕听错了镲、带错了队——每当拐弯或变队形时,我都和兆英用眼神互相提示,也互相鼓劲儿。
七、八个花样打过去了,心里也慢慢平静下来。在两队穿插走“8”字形行进时,我刚好走到台的正中央,眼睛不由得向台下望了一眼——哇,黑压压的一片!这才觉得有上千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哪!
忽听最前排坐着的两个小媳妇,手指着台上说:“前头那俩是丫头!”声音不大,可我听得真真儿的。我差点没乐出声儿来。
这时,“嚓——嚓——嚓——”指挥的大镲发出了停止的命令。一连四小节的“咚巴—咚巴—咚咚巴咚巴”之后,鼓声戛然而止。八名队员脚站丁字步、全身挺立;左右手执鼓槌的位置,连带面部表情都那么一致,真像雕塑高手的得意之作。直等大幕合上,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正伴着掌声往后台走,迎面走来的学生会主席直冲我们伸大拇指。他对我们的侯队长说:“你们这八面小鼓可真立了大功了!”原来他用大喇叭喊了半天,体育老师又吹哨又嚷地“维持”了好一会儿,底下就是静不下来;据说侯天明的三声大镲和八面小鼓咚咚一响,全场马上鸦雀无声。
说着,大幕又拉开,他便赶快走到台中央——这回该轮到他那个开场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