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工地就是给村民造房子。听根生大叔说,这户人家以前也穷得卵子搭板响,两个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外面边打工边学手艺,现在开了家装潢公司,生意火得很。桃子说,不用讲也看得出来,这三层六间头的房子就摆在这里,又不是纸扎着好看的,显眼呢。但说心里话,她从来就没有羡慕过别人,更没有嫉妒。每到一家,她甚至都懒得去理人,只管默默地做自己份内的事。
她的事就是打砂浆。
根生大叔最相信桃子,上午她没来,根生只好自己动手,现在她上工了根生又操起了搁在墙角的铁板。
根生是个很精明的人,桃子佩服他。比方说这粉刷,上午他叫人粉西边山墙,从三层粉下来太阳也快跑到天空正中了;下午他叫人粉东山墙,太阳已爬过了屋顶,人和太阳打游击。不在阳光底下干活不仅仅是人感觉凉快,墙面干得也慢,一铁板砂浆上去觉得顺滑,顺手,木哈搓起来也从容,不像干透的墙面搓完后都是黄沙粒子,粗糙得像没钯好的玉米地。
打砂浆是体力活,也是脏活,风大的时候,水泥乱舞,不光钻到衣服的细纱里,还容易迷眼睛,所以这本来就是男人的活。但根生不相信那两个做小工的。说他们像生产队时期的病牛样,做什么事情都要挥下牛鞭子,吼几声,机子脚边周围弄得邋里邋遢的,水泥水浆糊了一地,都没地方下脚。后来让他们拎砂浆,收工后又被根生骂了一通:“这两个懒货,泥桶也不刮干净收捡到屋里,你看桶底,地坪上,乱七八糟的,刮刮扫一扫要几分钟的事,就放在那里摊着好看啊?一晚过来,水泥收浆,又要用榔头去敲,落手清本来就是手边事,晚几分钟回去饭给谁抢走了?真是,还不如一个女的。”
桃子爱听后面那句话。
她打砂没有停歇的时候,上完几车赶紧回来,再一锹一锹地将那卧式砂浆机的肚子填满,兑上水和水泥,让它“哗啦哗啦”地转动,她再去筛沙。
用的黄沙不像过日子,晴天是一天,雨天也是一天,得筛得选。一车黄沙倒下,每一粒都要经过桃子手中的铁锨,一锨下去,握着锨柄的双手,左手向上用力右手下压,黄沙就轻飘飘掀到像门板的铁筛上。现在天气干燥,黄沙的水份也少,“哗”只一声,过了筛眼的细沙均匀淌下,像加工厂的玉米粉愈堆愈高。没过的粗粒子、碎石子,还有桦树的叶子顺筛滚落下来,也逃不远,就依偎在桃子的脚边。反反复复中,筛边粗粒子多了,桃子得给它们挪个地方,浇地坪时可以填三合土的缝隙。
就这样的生活,前几年桃子总觉得日子是过一天算一天,晚上只是休息得时间长一点而已;这两年感觉不一样,过一年是一年,把两个孩子拉扯成家,也就算完成了任务,所以她对自己说干活不累,过日子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