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寻踪——田园调查手记之十五·白渎村
叶继程
此凤凰台非彼凤凰台。三月中旬,春风漫遍江汉平原,寒意尽退,地气回暖,四野漾着将醒未醒、欲绿未绿的朦胧生机。沿复兴大道驱车东行,城市喧嚣渐远,平芜渐阔,疏朗温润。公路两侧,春水盈田,映着淡云薄雾;麦苗轻伏,沟渠如线,村舍散落田园间,静如一幅未干的水墨。泥土清腥、嫩草淡香,拂面温润,正是田野调查、静心寻古的好时节。这是我今年第三次踏访,前两次冬春萧瑟、寒风吹面,此番再临,风物已换,花红柳绿,心境一下明媚起来。
行至白渎村,道路渐窄,人烟愈稀。万顷平畴深处,一方土台默然静立,菜花灿然间自有沉厚古气——这便是我数度文献核对、实地踏勘、乡间寻访的目标:凤凰台。它无碑无亭、无阁无宇,甚至无一块正式文保标识,仅以原生土岗隐于田埂屋舍之间,守着一段被岁月深埋、被正史忽略的上古文明。于我而言,这不是寻常游览,而是携文献、卷尺与疑问的田野求证,在物候更迭的刻度上,重读这片土地藏于土层、陶片与乡音里的无字史书。
经数次走访,凤凰台的地理形胜已烂熟于心。此地古属白渎湖流域,湖沼广布、港汊纵横、水土肥美,自古便是先民择高而居、临水谋生的理想之地。土台突兀高敞,避水避风,在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上格外醒目。楚地自古崇凤,凤为神鸟、为祥瑞、为荆楚先民至高图腾,乡间高岗台地,多以凤名之。初闻“凤凰台”,只当民间吉祥附会;与村中老者闲谈、细勘地貌,方知名字里藏着先民最朴素的自然观察与精神寄托。上古湖泽连片、百鸟翔集,此台高隆如岗,恰合凤凰栖落之象,乡人代代相传,遂以凤凰名之,口耳相授,绵延不绝。老辈人常说,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在白渎村人心里,这方土台从不是寻常黄土,而是灵秀所聚、文脉所系的风水宝地。就像我所居住的凤凰村,也是得名于海子湖畔的凤凰山。
台地之上,婆婆纳小蓝花与苜蓿田叶偎依,微风过处,似有千年故事低诉。孩童不敢在台上喧闹,路人过此多缓步轻行,取土开荒亦不轻易触及台心。漫长岁月里,无专人看守、无文保警示,正是这份发自乡土、深植人心的朴素敬畏,如一道无形屏障,守护着这处上古遗址,躲过风雨侵蚀、人为扰动,完整留存至今,成为江汉平原东部极为罕见的多层文化叠压古聚落遗址。在田园风物间,传说不再缥缈,它化作一缕风、一捧土、一句叮嘱,成为乡土文明最坚韧也最温柔的守护。
春雨浸润后,凤凰台西侧早年修村级公路切开的剖面,成了此次调查最直观的“地层教科书”。我蹲身抚过湿润紧实的土层,黑褐色文化堆积与原生黄土界限分明,恰与文献“平面不规则圆形,北高南低,高出四周平地约两米多”的记载完全吻合。剖面可见,此地叠压着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至商早、晚期的多层遗存,其中商文化层最厚,竟达两米有余。随手可拾陶鬲、陶鼎残片,细绳纹、附加堆纹依旧清晰,部分红、黑衣彩陶碎片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些遗存无声诉说:数千年前,这里已是人烟稠密、文化繁荣的聚居之地,绝非传说中“八百里洞庭无人烟”的蛮荒。文献推测“商时期这里可能有商的方国存在”,在我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凤凰台周边,八姑台三件大铜尊、江北农场西周虎尊相继问世,早已印证此地青铜礼器的使用传统;而青铜礼器本是奴隶主阶层的特权,足以想见,这片土地在商代绝非普通聚落,而是等级分明、文化发达的重要方国属地。
无甲骨、无青铜重器、无铭文碑刻,凤凰台却以层层土层与片片陶片,写下岑河第一部完整的上古史,填补了区域早期文明研究的重要空白。天光之下,这些沉默的文明碎片,比典籍文字更真实、更鲜活、更有力量。
经田野踏勘与空间比对,我更清晰意识到:凤凰台从不是一座孤立遗址。以它为中心,方圆数里内,古遗址、古墓葬星罗棋布,共同构成一脉相承、绵延不绝的岑河古文化圈。向西,麻林村柴王墓封土犹存,文物考证为南朝梁代墓葬,一抔黄土藏南朝烟云,与凤凰台隔田相望;向东,姚家岭楚墓群分布密集,春秋战国楚人择此安葬,早年曾出土青铜剑、铜戈等楚式兵器,寒光犹存,印证此地自古便是先民聚居、兵戎往来之要地。
从凤凰台史前炊烟,到姚家岭楚剑寒光,再到柴王墓南朝晚照,一条地下文脉,经三千年流淌,从未中断。史前聚落、楚文化、南朝墓葬,地层叠地层、时代连时代,一地贯数千年、一域存全谱系,这正是岑河历史最珍贵的底气。站在凤凰台顶,春风拂过万顷田园,村落、林盘、水渠尽收眼底,我心中豁然明朗:凤凰台不是孤单的古迹,而是岑河古文化圈的最早基石,是江汉平原文明绵延不绝的生动实证。
白渎村的春日,生机与烟火同在,田园日常与远古文明悄然相融,构成跨越时空的动人图景。农人整田、耙地、育秧,农机轻响不扰乡村宁静;沟渠春水缓流,水鸟翩跹起落;村口老树抽新,老人门前闲话,孩童嬉闹追逐,笑声随风飘到台边。我常于台边静坐,不喧哗、不扰动,只静感大地脉动,体会远古与当下的温柔相遇。
脚下是数千年文化堆积,是先民居所、灰烬、器物与足迹;眼前是鲜活人间,是农人、炊烟、春水与笑语。我们总习惯把历史想象成金戈铁马、帝王将相、宫阙万间,却常常忘记:真正的历史,由一代又一代普通人书写,藏在最平凡的人间烟火里——是一只陶罐、一顿炊烟、一间茅屋、一片稻田,是生老病死、耕耘收获、坚守传承。凤凰台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显赫、不张扬、不夺目,却以一方朴素土台,默默昭示:文明不从天降,而从地生;历史不只是庙堂宏大叙事,更是乡野人间日常。在纪南城、楚王陵、帝王冢之外,正是无数如凤凰台般沉默的小遗址,经千年积淀,撑起了荆楚文化的厚重根基。大史书庙堂,小史书人间,凤凰台所书,正是最真实、最温暖、最有生命力的人间。
尤为可贵的是,经千年风雨,凤凰台至今仍保持未发掘、未扰动、未破坏的原生状态。在现代文保理念下,这便是最高的价值、最好的命运。它未被开发、未被旅游化、未被建筑侵占,依旧是一方原生土台,静卧田园,与春水、青苗、村落相依相伴。它像一封被泥土密封数千年的信,未经拆封、涂改、破碎,完整保存着上古先民的生活、文化与生态信息,为未来研究留下最珍贵的原始现场。
此次登台,心存肃穆,不多踏一寸土、不多取一片陶,只细看、静听、默记,将实地所见、文献所记、民间所传一一印证、一一梳理。阳光温暖不刺眼,春风轻柔不喧嚣,流水声、人声、鸟声交织,成为上古文明最和谐的背景。我忽然明悟:一处遗址真正的生命力,从不在于出土多少文物,而在于它仍活在土地的日常里,活在乡土的敬畏里,活在时光的温柔守护中。
日影西斜,夕阳将凤凰台通体染成温暖金红。水田映晚霞,云影慢流转,村落炊烟淡淡升起,春风渐息,天地安谧。我沿田埂缓缓走下高台,频频回望。凤凰台在暮色中愈显沉静,与水乡、田园、流水浑然一体,不言不语却藏尽千年。它见过大溪先民篝火,见过石家河人陶轮,见过商代聚落炊烟,见过楚人车马,见过南朝落日,也见过此刻春风、新绿与晚霞。时光流转,文明沉潜,从未远去,从未消散。
此刻。伫立白渎村凤凰台边的我,忽忆起李白金陵凤凰台之浩叹:“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那是六朝古都的凤凰台,载吴宫晋代兴衰,寄诗家忧思;眼前这荆楚乡野的凤凰台,叠压数千年文明层积,藏江汉平原最早的人间烟火。两处凤凰台,一在金陵,一在岑河;一为诗心之寄,一为文明之根;一写王朝兴废,一藏乡土根脉。凤去台空,江自流,长江与汉水,终究是同一条文脉的浩荡奔流。
此番三月之行,以实地踏勘、文献核对、民间访谈,成此凤凰台田园调查手记。我写下这些文字,只为在春风渐暖、万物生长的时节,为一方古台、一段上古文明、一片江汉田园,留下真实、详实、有温度的补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