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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婶原名张爱花,村里人都按辈分叫她花婶。陈叔是她的丈夫,村里有名的大孝子。
花婶20岁嫁给陈叔,58岁意外离世。因为陈叔的愚孝,没有享过一天福。人间疾苦没一样放过她,她却从不怨天尤人。
花婶刚嫁到我们村时,大家都很同情她。有好事者预言,她在这家过不到头,迟早离婚。
因为花婶的婆婆朱老太太是村里出了名的尖酸刻薄之人,笃信佛教,却难以相处。
花婶嫁过来那一年,朱老太太给了他们夫妻一间房子,可是却唯独不给她钥匙。原本就不住在一起,奈何朱老太太事无巨细都要插手。
每次出门,都要来把花婶家的门锁上。花婶要是不出门,她就扔给花婶一把锄头,让她去挖地,花婶无奈只好照做。
花婶挖地回来发现门还是没开,便去找朱老太太拿钥匙,可是朱老太太的家也是大门紧锁。花婶身体本来就单薄,等到天黑都饿得低血糖了,还是不见她回来开门。
陈叔在隔壁村做给人砌墙,花婶只好撑着身体去隔壁村找陈叔拿钥匙,可是刚走几步就晕倒在邻居家门口。
邻居好心扶她进屋,让她在家里吃饭。就是这么一个好心的举动,惹得朱老太太回来大骂邻居多管闲事,吵得半个村子人都来劝老太太,但谁也不敢说她半句不是。
朱老太太的嘴,那可是十里八乡的名嘴,逮着谁都能给人家数落得一无是处。
从此,谁也不敢轻易给花婶提供帮助。陈叔回到家听说以后,也只是默默地抽烟,劝花婶不要计较了,毕竟朱老太太也是长辈。对自己的亲妈,他的愚孝让人鄙视。
耕种的季节到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犁田耙地,要准备插秧。花婶却只能干着急,因为牛是朱老太太的养的,她却死活不给花婶用。
花婶没法了,只能请求娘家人的帮助。娘家人也给力,三个兄弟牵着两头牛来,一天就帮花婶把田犁好,还找来亲朋好友一起帮她把秧插好。
晚上,花婶正开心地准备十几位亲戚们的晚饭。朱老太太得知她请人来干活,居然又使起了小人手段。三兄弟带着请来的亲戚们干完活,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她就阴着脸来了。
一进门就骂:“巴掌大的田地,你请那么多人来,柴米油盐是不要钱的啊?你个败家娘们儿,老娘妈上辈子是欠你的…”
花婶在厨房听着,也只能给烧火的陈叔使眼色,让他去拦着自己的母亲。陈叔挠着头,塞了一把柴火,走到堂屋里,刚要开口,就被母亲一口口水吐脸上,吓得不敢作声。
“你个窝囊废,软骨头!取个败家娘们儿回来,还要老娘给你操心生计…”朱老太太怒瞪着陈叔。
亲戚朋友们见状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回家,三兄弟却不理会朱老太太,还拉着要走的亲戚们,大伙也不客气了,直言:“谁家缺这顿饭了?走了!”
三兄弟也无奈,只好一个劲地赔不是,送走亲戚们。
陈叔看着母亲这样闹,也只是唉声叹气,转身又进了厨房。花婶也不敢出声骂陈叔,只能用眼神剜了陈叔几刀。
花婶的三个兄弟看不下去了,老大率先开口:“亲家,亲戚朋友不就是互相帮助的嘛,你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我们又不是来白吃白喝的。”
老二气不过抢过话说:“就是,我们来帮我姐干活,吃的也都是我姐的。”
朱老太太听了大喊起来:“哎哟!吃你姐的,你姐嫁过来时,带的那点粮食,早让她自己造光了,还有你们吃的呢。”
老三听不下去了,也插嘴:“你这话说的,合着我姐嫁到你家,还得自带粮食,不能吃你家粮食了?”
婆婆说:“我没给她吃吗?我是为她好,她请那么多人来干活,吃的没有收回来的多,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三兄弟见老太太油盐不进,那张巧舌如簧的嘴还真让人难以抵挡,只好再次请陈叔出来说话。
可陈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老大只好开口问他:“姐夫,你来说,我姐是不是连这点主都作不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姐我们就带走了。”
陈叔这才陪着笑脸说:“你们别生气啊,我妈就是节俭惯了,没什么坏心思,回头我会跟她好好说说的。”
老大听完思索了片刻,也不在说话了,可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七、八十年代,离婚、退婚都是丢脸的事,谁家也不敢轻易动这个念头。三兄弟虽然觉得姐姐过得憋屈,却也不敢真的把她带回去。
就这样,花婶忍气吞声地过着日子。不久就迎来了新生命,也迎来了新问题。
生产那天,孩子胎位有些不正,村里的接生婆建议去卫生院生,不然大人孩子有危险。
可是,朱老太太死活不愿意,理由是卫生院要收费,况且村里女人生孩子,没几个去卫生院的,谁不是在家生的呢?
就这样,花婶生了两天两夜没有生下来,身体虚得晕过去几次。还好村里的赤脚医生来打了几针才撑过来。
第三天一早孩子虽然生下来了,可是花婶也流血过多,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死尸。
孩子饿得娃娃大哭,朱老太太就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陈叔在邻居们明里暗里地谴责下,才拉着花婶去卫生院看。
他把孩子交给朱老太太看管,没想到朱老太太一口回绝,称孩子太小了,她看不了。
这时,花婶的三个兄弟来了。老大和老二拉着花婶往卫生院跑,老三和自家媳妇儿留下照顾刚出生的孩子。邻居悄悄送来一包奶粉,还有一个用过的奶瓶,老三和媳妇便张罗着喂孩子。
卫生院里,医生看到花婶的情况直摇头。说是气血亏损严重,只能先输液了,能不能苏醒就看造化了。
不知道是老天可怜花婶,还是母爱的力量,花婶输液以后,睡了一夜,便醒了过来。只是没有太多母乳可以喂养孩子。
三个兄弟留下了一点奶粉钱,就走了,临走交代陈叔好好照顾花婶,陈叔也满口应下了。
可是,朱老太太得知花婶奶水不足,孩子要靠奶粉喂养时,又开始作妖了。她不仅不给花婶补身体,反而天天上门谩骂,骂花婶是来败她家的,是丧门星。
陈叔却只是蹲在门口抽烟,一如既往地不敢插上一句话。
就这样,花婶坐月子不仅要自己洗尿布,还要忍受婆婆的谩骂,最后哭着做完月子。
出了月子,花婶依旧虚弱,无法下地干活,陈叔便让她在家看孩子。
朱老太太知道了以后,自然少不了要骂人,说她娇气,别人家媳妇儿带着孩子依然要干活,就她清闲,嫁来享福了…
三天两头地找事儿羞辱花婶,花婶实在忍耐不了,背着五个月大的孩子回了娘家。
可是她回娘家没几天,就听说婆婆跟公公打架了,头被打破了。急得她背着孩子就回去看婆婆。
她回到家,陈叔脸色很不好,责怪她没事就往娘家跑,一点也不在乎婆家的事。
花婶并没有争论,而是背着孩子,拉着推车,送朱老太太去卫生院包扎。她想以此来缓和与婆婆之间的矛盾,可是,有些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忍气吞声、示弱示好就能改变的。
卫生院的医生给朱老太太包扎好以后,出于好心,还跟朱老太太说:“婶啊,你这个媳妇儿没娶错,对你真的没话说呢。”
不想朱老太太却瞪着医生说:“你知道什么,心装在肚子里,谁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医生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没有骂她。
拉着朱老太太回家的路上,花婶问:“妈,你想吃点什么?回头我去给你买。”
朱老太太闭着眼睛数落:“我还没有那个福气,想吃啥就吃啥。”
花婶见状不再多嘴,把老太太拉回家,就好吃好喝的伺候。早上给她梳头,晚上给她洗脚。一直到朱老太太头上的伤痊愈。
经过这次,朱老太太对花婶的态度确实好了很多。不再三天两头上门找麻烦了,花婶也带着孩子度过了两年顺心的日子。
第三个年头,又迎来了新生命。花婶生下了二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比老大还俊。花婶想着,这回朱老太太应该认可她了吧。
花婶一直以为朱老太太重男轻女,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应该能到她认可了。
可是,朱老太太在老二五个月大的时候,觍着脸来找花婶,还带着花婶的妯娌过来。
妯娌比花婶早几年结婚,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后来接连生了三胎都是女儿,全给扔了。这次朱老太太带着妯娌来,就是想要花婶把老二过继给妯娌。
花婶听了十万个不愿意,朱老太太便咒花婶:“你个丧门星,你这个孩子要能养活,老娘跟你姓…”
这么恶毒的话,居然是对着一个才五个月大的孩子,花婶忍不下去了。
对着朱老太太就骂:“这也是你孙子,你怎么这么恶毒?像你这样的婆婆、奶奶才应该天打雷劈…”
朱老太太大概没有想到一向文弱的儿媳妇,居然会诅咒自己。抄起身边的扫把就打了过去,陈叔回来看到,赶紧抱住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一气之下,扔掉扫把,大喊:“放开我,你这个忤愚忠(不孝子)!你讨的丧门星,咒老娘天打雷劈…”
陈叔听着母亲的哭诉,也开始呵斥花婶:“你怎么骂妈的?你再说一遍!”
花婶一五一十把经过说了一遍,陈叔这才无奈地看着朱老太太说:“妈,怎么说那还是个孩子,是你孙子啊,你怎么可以那样咒他?”
朱老太太见儿子也帮着花婶了,号啕大哭一阵,冲到陈叔面前,撕扯着陈叔,硬生生把陈叔一身的衣服撕裂才罢手。
花婶呆呆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那天以后,她每时每刻都守着老二,连老大都不让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是,一个月后,悲剧还是发生了,老二发烧了。
花婶背着孩子去卫生院打针,打了两天也不见退烧,便准备带孩子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病。搜遍了整个家,也只找到两块钱的车费,医药费没有着落。
花婶只好去求朱老太太,让她借100块钱给自己,孩子的病耽搁不了。
那天,朱老太太刚好把卖粮食的钱收回来,手里不止一百块。可是仍凭花婶和陈叔怎么求她,她就是不肯借一分钱给花婶。
花婶在朱老太太的门口跪了一个下午,朱老太太都没有借钱给她。
陈叔在邻居们那里东拼西凑地拼了不到五十块钱,花婶着急孩子,拿着那几十块钱就往城里的医院赶。
路上,孩子几乎没有哭过,动都没有动一下。花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安慰自己就快到医院了,孩子一定有救。她在心里祈求孩子再坚持一会儿。
到了医院,医生看着孩子的情况直摇头,说送来的太晚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花婶双腿发软,可是看着怀里的孩子,她还是坚强地站着。
等到医生给孩子输上液,花婶有了一点点的安慰。眼睛盯着输液管的滴管,那液体一滴一滴就像在孩子的心跳一样。仿佛只要它在滴着,孩子就会好起来。
奈何天不遂人愿,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比一滴慢了。渐渐地,不会滴了,花婶不知道什么原因,赶紧叫来护士查看。
护士检查后说没有漏针啊,摸摸孩子后,神色慌张地跑了出去。花婶跪在病床前,拉着孩子的手不断搓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孩子的小脸,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会儿,急促地脚步声传来,几名医生冲进来,推开花婶,一个医生在孩子心口快速按压着,一个医生拿着针筒给孩子注射什么,一个医生查看孩子的眼睛。
不到5分钟,几位医生纷纷摇头,留下一句“孩子走了”就缓缓离开了,他们的离开带走了花婶最后的希望。一名护士扶起了地上的花婶,花婶这才大哭出来。
陈叔坐在病房外面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好久才缓过来。
他进去抱起孩子,扶着花婶一步一步走出了医院,花婶绝望地看着他说:“早点来,他还有救的,你妈怎么可以那么冷血?”
陈叔明白她在责怪朱老太太不肯借钱给她。
回到家,安葬好孩子。花婶就像丢了魂一样,整日蓬头垢面,不发一言,精神也出现了严重的错乱。村里人都说这个朱老太太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亲孙子都能见死不救。
而朱老太太对于孩子的死并没有感到半分愧疚,反而说起了风凉话:“有本事生就要本事医啊,老娘苦的钱可不是用来给她养孩子的。”
不久,村里就传花婶疯了。朱老太太天天去庙里烧香,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花婶,还是为那个早夭的孩子。
花婶的娘家人知道了花婶的情况,凑了几千块钱给陈叔,让他带着花婶去看病。
好在老天有眼,一年多的治疗,花婶恢复了。朱老太太也收敛了很多,村里有人告诉花婶,自从孩子没了,花婶疯了以后,朱老太太天天做噩梦,所以现在都不敢在村里随意挑事了。
花婶听着大家的小道消息,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她心里只有那个可怜的孩子,现在,她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老大,老二永远活在她心里。
养一个孩子确实比两个轻松多了,除了朱老太太偶尔来找找麻烦,花婶几乎没什么可烦心的事情。
转眼30个年头过去,花婶的儿子也成了家,工作、生活都还可以,可是朱老太太却眼红了。
又开始没事找事儿,不是骂花婶,就是去家里摔东西。一个家被她搞得乌烟瘴气。
花婶的儿子很多次提议让母亲跟着自己生活,可是母亲总说不习惯,她的根在村里,她放不下。儿子也不再劝说,只能叮嘱父亲照顾好母亲。
一个农忙季,花婶用儿子给的钱买了一个小型的打地机。就像拖拉机的头一样大小,两边各一个金属焊接的大轮子,走在路上,水泥路都能被轮子上的金属片凿下一道不深的痕迹。中间是发动机和一个小型的犁,犁的叶片看上去很锋利。
有了这个犁地的机器,花婶不用再去借耕牛了。自己推着犁地机就下地去了,还别说,机械化的东西真的好使。
花婶一个人,才用了两个小时就把好大一块地犁好了,这时朱老太太又来了,看着花婶要收工了,便阴阳怪气地说:“把我的地也犁了嘛,多少钱我给你。”
花婶听了,没有说话,推着犁地机就过去给朱老太太犁地。
犁到一半,机器被杂草缠住,花婶忘记了关掉机器,伸手就去拉扯裹在犁上的草,拉出一些后,犁开始缓缓转动,她想转速不快,又伸手去拉,这一扯,草还没有扯下来,机器就高速转动了起来,还往前移动起来。
花婶的手和头部就被压在下面,血溅了一地。不远处的朱老太太不来帮忙,就那么看着花婶被犁地机吞没。
隔壁的大叔看到了,冲过来,拉住犁地机,关掉机器,使劲往后拉,犁地机被拉到一边,花婶已经面目全非地躺在了地里。
朱老太太自始至终没有过去看一眼,后来她说因为她害怕。
花婶出殡那天,朱老太太来了,被陈叔愤怒地赶走了。
那是他一生最硬气的时候,他对着朱老太太怒吼:“你管了我大半辈子了,害我妻离子散,你是魔鬼,不是我妈!”
花婶儿子临走时对陈叔说:“爹,你早点冲破你心里的枷锁,也许我妈不会走得那么早。”
陈叔没有说话,他明白自己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花婶,还有那个早夭的孩子。而他一直不敢违抗母亲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孝”字。
它就像一间牢笼,困住了陈叔,也困住了花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