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这样，我们当初真应该听那个医生的话，把孩子生下来。”病房里，先生耷拉着脑袋，懊悔不已。
他这么一说，我的眼泪瞬间决堤了，如脱线的珠子般，颗颗滴落在病床上。
腹中孩子没有保住，我们的二人世界，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天上午我还在学校大会上，忍耐着腰骶酸痛，专注坐了一上午，期待着学校会宽容，奇迹会发生。
但一直听到最后，都没有我的名字，还是进入了待定范围，条件就是放弃孩子。
人性，究竟有多冷酷。多年以后，我很想遗忘，可打击太大了，很多年我都畏首畏尾。
我坚持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之前我放弃过。
在一起第一年时，我还没毕业，他还没事业。那时候我们一边创业，一边热恋，不小心就怀孕了。
那段时间，我以为感冒了，在床上起不来，腰酸背痛，很不舒服，吃啥吐啥，还买来了胃药吃。
我们一点儿经验也没有，就问了他家里人，后来跑去诊所一测，才知道是怀孕了。
诊所里的老医生，看着手足无措的我们，语重心长地说：“头胎是天赐，千万不要放弃呀。”
家长都见了，马上可以结婚。可结婚的钱呢？不说房子和车子，那时候连基本的彩礼，都没法腾挪出来。
毕业论文刚开始，创业项目也才开始，一切都刚开始，还有学校会要一个孕妇吗？我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待我如女儿一般的导师。
不得不跟父亲坦白了，也是完全没了主意。
劈头盖脸的，父亲在电话里就是一顿骂。“啊，读这么多书，工作还没找，公务员不去考，非要创什么业，当老师也还没落实，赶快去打掉。”
我当时一边忍着剧烈的不舒服，一边以泪洗面听着各方各面的建议。
两人还是感觉压力太大了，条件太不成熟了，还是去医院把孩子流掉了。
手术后的第二天，我便出去谈项目了。
那时候，真的很拼，也很不甘心，急于改变自己的现状。导师对我的心态很无语，最后也还是放开了我毕业。
当然也如她所扶，第二年应聘进了学校当老师，也是我自己最想要的工作，基本工资八百多，课时费十多元一节，一个月下来两千多的样子。
进入学校转正一年左右，又一次意外怀孕了。这时候工作也定了，事业也有了起色，两人也结婚了，肯定是想要的了。
但妊娠反应还是一如既往，实在是吃啥吐啥，一个星期下来，人也消瘦了，关键是没法讲课，总是讲着讲着，就要出去缓冲。
更要紧的是，先兆性流产。在中医那儿开了保胎药，他建议我卧床休息。
我只能跟领导去坦白了。不曾想这一坦白，没有得到支持，反而是责难。
领导来做工作，说刚来学校一年，事业才刚开始，不要急着要孩子，建议我流产。
我一听，心都碎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坚持生养。可领导不给假，我只好坚持上班。刚开始一个月是先生开车送我，后面他也忙就只好坐公交车倒车上班。
这么一两个月下来，茶饭不思、身心疲惫，整个人完全吃不消了，又不能走快路，必定影响教学了。
进学校开始，因为班级人数不多，我带五个班的班主任和八个课头。平时课程任务和行政工作都很紧，几乎早出晚归的。
没有怀孕还好，一怀孕体力跟不上，就全乱套了，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一两次，赶着上课铃声进了教室。
然后开始在大大小小会议上，公开批评我不做好个人计划、影响教学质量，连副校长也因为看到我迟到在会议上公开批评我。
我全部都忍下来了，没有任何反抗。因为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三尺讲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当时的我，还没有强大到，搬出劳动法，来与对方据理力争，或者对抗撕扯。
这一年，我跟学生们相处得很好。我从来不会照本宣科，多用案例教学和小组讨论，希望按照研究生课程的方式，给大专生讲课，有机会就带他们一起出去实践，不要停留在课堂里。
那天又开会、又批评。空调开得很大，我虽然体力不济，但是孕期燥热，穿了一双凉鞋，冻得直发抖，回去就发高烧了。
直烧到三十九度多，那时候没经验，也不知道还是可以去医院，听了家人的意见，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物理降温。妹妹刚好来看我，一直守着我，帮我用酒精降温。
肚皮烧得滚烫滚烫的，内心却是冰凉冰凉的。
领导这次发话了，如果还是这样下去，下一年度的合同就不签了。
我心里又愧疚，又无奈，总之，还是自己不对，多给我几个月时间就好了，但又怎么办好呢？
唯有坚持。所以接下来直到学期结束，虽然仍然是挨骂，我还是继续厚脸皮地待着。最后还是出错了卷子，影响了进度。
最终工作丢了，孩子也丢了。我怎么也不肯外回去那个伤心的地方了。
即便学校领导来劝导我，重新回去，说还是可以接纳我，我还有校级课题没有完成。
学生们也来看我，说写了联名书，希望我回去，继续当他们的老师。
我心灰意冷。刚出象牙塔的我，没有社会经验，受了委屈就自己躲起来，消极颓废了一年多，也得了中度抑郁。
我每日关在房内，以看书度日。先生工作忙，还喜欢打牌，经常整天整晚看不到人，我更是觉得婚姻无望，以泪洗面。
突然有一天，他又出门了。我心里满是虚无，便给他发了信息。看到我如此绝望的信息，他带我去了湘雅医院，进行了心理诊断。
做完测试题，出来结果后，医生直接把先生叫了进去，开了药片给我。然后先生再也没有让我单独待在房里了，每天他去哪儿，都把我带上，慢慢地，也摆脱了对药物的依赖。
休养半年后，还是想要孩子。
但不管怎么调理，不管怎么备孕，迟迟都没有动静。过年的时候，看着一起怀孕的姐妹，手里都抱着孩子在哄，我只能在一旁默默抹泪。
就这样，好好一个研究生，就变成了研究怎么“生”。
吃中药、找偏方、寻名医……不敢找工作，也没有信心，生怕被单位嫌弃，不如先生了孩子，以后再说。
但怎么都没有动静。好友又给我张罗了一份工作，我又可以回去当老师了，在一个学校的合作机构当助教。
那是我心心念念的梦想啊，好不容易在一蹶不振一年多之后，才又得了这么个机会。
又回到了象牙塔里，又回到了菁菁校园，我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就在我放下包袱的时候，又意外怀孕了。但这次，我们一点儿也没敢声张。
“工作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当然是孩子。”
若是两年以前，我不会如此坚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还是把刚开始的助教工作，又辞掉了。
安心搬回租住的房子，卧床静养了。一卧，就是三个月，整整吐了三个月。
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最后只能靠静脉注射氨基酸，维持一点精神体力，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那时候才知道，这才是生命力。
三个月一过，立马就好了很多，能吃能喝了，整个人都松了不少。第二年四月，我们的大女儿出生了。
（无戒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