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紫云祁恪
简介:我是东宫最得宠的侍妾。
虽出身不堪,却被太子爱如掌珠,唯一的孩子亦是我所生。
看着一大一小的睡颜,我感慨自己福气还在后头。
突然,儿子睁眼:
「娘,我重生了。
「父亲三个月后举兵篡位,到时头一个杀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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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孩子,怎么说起梦话了。
我无奈地把扯住我衣袖的小手塞进被子。
一拉,竟没拉动。
「娘,娘,我好想你……」
他的声音如久病之人般微弱,只死死拽住我不放。
睡前还天真烂漫的娇儿,此时像受到巨大惊吓,嘴唇颤抖,眼中全是血丝。
我怕扰了一旁休息的太子祁恪,赶紧示意鸢儿噤声,抱他走出寝殿。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等我迈出门,鸢儿便急急辩解。
两岁小童讲话词不达意,我耐心听了许久,才明白个大概。
他说祁恪三个月后会举兵篡位,当夜我就成了一具尸体。
「我躲在假山后头见父亲从娘屋里出来,娘被人抬走,面皮青紫,鼻子嘴角都是血。
「过了几天,我们搬去皇宫里,他们让我管父亲叫父皇,不许我再提娘。」
鸢儿一字一句地讲述,唯恐我不信他。
我当然不信。
谁不知道,太子与太子妃貌合神离,东宫最受宠的,是与太子相识于民间的侍妾紫云。
虽然名分不高,但祁恪将我捧在手心,吃穿用度几乎比肩太子妃。
他怎么可能杀我。
鸢儿仍自顾自在说:「可父皇变了,他很少来看我,后来鸢儿病了,很重很重的病。」
我一怔。
天底下的娘,没有哪个听见孩子生病不揪心的,哪怕是梦里。
我下意识顺着鸢儿的话问:「病了?你父亲呢,没请太医给你治么?」
他垂下头,愈发低落:「父皇和太医都在贵妃娘娘的宫里,听说她要给我生小弟弟啦。」
贵妃?
东宫除了我就是太子妃,太子妃自然是将来的皇后,贵妃又是谁?
「贵妃是这府里的人么?」我追问,鸢儿一味摇头。
「嬷嬷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喊娘,可我浑身冷得很,忍不住,」他紧搂我的脖子,小手冰凉,呢喃道,「喊着喊着,真见到娘了。」
我鼻尖一酸,抚着他的背连声哄:「不怕不怕,你做噩梦了,没事的。」
我把挂着眼泪的鸢儿放回小床上,心头一阵没来由的不安。
却在视线扫过桌上的东珠头面时,笑自己庸人自扰。
这幅头面是宫里赏下来的,论理该给太子妃,祁恪一句「东珠明艳,更衬紫云」直接差人送进我屋中。
祁恪对鸢儿也喜欢得紧,父子俩恨不能十二个时辰粘在一起。
什么毒杀、夭折,小儿梦话罢了。
我在祁恪身旁躺下,不知怎的总睡不踏实。
朦朦胧胧中,窸窣的人语声从外厅传来。
我恍然转醒,伸手一摸,枕边没人。
「殿下,死士已招募妥当,悉数屯在京郊大营外,御林军那边我还在疏通。」
是东宫守将韩礼。
「还要多久?」祁恪道。
「三个月左右,」韩礼停顿,「恕臣直言,太子妃娘家是手握重兵的肃国公,您为何不求助岳丈,反而自己冒险豢养死士、买通御林军?」
片刻寂静后,祁恪极轻地笑了:「你有没有想过,三代忠烈的肃国公,若是不愿随我起事呢?」
2
祁恪回来时,我已汗湿脊背。
「紫云?」
他柔声唤我。
「睫毛颤得蝶翼一样,我吵醒你了?」
我揉揉眼睛,装作刚醒,嗔道:「殿下一身凉气,我不醒才怪。」
祁恪长臂一伸,将我圈回怀里。
「那你给我暖暖。」他把头埋进我颈间,微凉的鼻尖像不老实的小兽的舌。
一室旖旎,就和我与他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听我的名字便知,我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我原是浔阳江头的歌女,在老鸨的千叮咛万嘱咐中上了艘全是「贵客」的画舫。
本想小心伺候,却意外为祁恪挡了不知从哪射来的羽箭。
天可鉴,我当时往前扑,全是为了去够浔阳太守手里那柄谁抓着就算谁的玉如意。
后来才得知,那位被我推开的翩翩公子竟是当朝储君。
「太子?谁敢行刺太子?」我受宠若惊地喝下他勺中汤药,不解地问。
「自然是我那些想当太子的好兄弟。」
祁恪放下药碗,眼底一片冰冷。
「天家血缘,竟不如一个风尘女子的善念。」
我心虚地偷眼瞧他,窃喜自己撞上大运。
都怪鸢儿的噩梦。
否则我不会辗转反侧,亦不会听到他和韩礼的对话。
偏那对话与鸢儿的噩梦吻合,接连几天,我面上没事人一般,心里直打鼓。
鸢儿人小心大,渐渐把梦境抛到脑后,每日仍旧肆意玩耍。
「紫云姑娘,」丫鬟宝燕一嗓子惊得我一趔趄,「小皇子冲撞了太子妃,您快去看看。」
下月祁恪的恩师薛老回京,他打算请薛家人来府接风洗尘,太子妃这几日忙着准备筵席。
鸢儿向来听我的话,对这位嫡母敬而远之,怎会冲撞了。
我奔进花园,鸢儿正手足无措地道歉,而太子妃不理不睬,只弓着身子查看歪七扭八的花枝。
「你们拍手球也不看着点,这些翡翠兰都是小姐亲自侍弄数月要送给薛家女眷的。」
太子妃的陪嫁侍女月影一张圆脸拉成长脸,瞅见我来,怒气更盛。
「紫云姑娘好及时啊,莫不是你们娘俩自编自演的戏吧?
「殿下不许你参加家宴,你该去找殿下要说法,太子妃最爱兰花,你怎能拿她的花撒气?」
月影叉着腰,重咬「家宴」二字。
她以为我在因此找茬。
也是,祁恪从来不吝表现对我的偏爱,多少妾室不宜出席的场合,他都坦然带上我。
这次却不同。
「为何不许我和鸢儿去?」我当她玩笑,便佯装不依,「说来我能结识殿下,还是因为薛老呢。」
祁恪脸上有不耐一闪而过,他合上手中诗集,神色恢复如常:「恩师曾官居太傅,与叶家亦是故交,我怕他们见了你和鸢儿徒增不快。」
名门望族间的关联往来如百年老树,我身似浮萍,即使得太子青眼,终归无法融入。
我这样卖笑出身的人,最是目明耳聪。
于是有眼色地应下,其实并未多想。
3
祁恪是中宫嫡出,却不受皇帝青睐。
皇后病故后,时任太子太傅的薛老成了他仅剩的倚仗,也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
薛太傅不久便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获罪,被革职为民、赶出京城。
祁恪为此出言不逊触怒皇帝,被收回监国之权,丢到偏远的浔阳治理本地官都头大的杂务。
名义是历练,实则是让他犯下错处,好顺理成章地废嫡立庶。
那支贯穿我右肩的羽箭,大抵是他的兄弟们等不及了,想来个富贵险中求。
祁恪在浔阳日夜悬心,看谁都像刺客,每晚拥住我才能入睡。
开春时韩礼兴冲冲来传讯:「肃国公说他的独女对殿下有意,陛下已经赐婚,咱们能回京了。」
我听祁恪说过,叶家世代领兵、战功赫赫,但凡肃国公有个儿子,他都得嫌龙椅烫屁股。
叶家选了他,东宫一时半会不会换人了。
祁恪的脸色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
他负手远眺,干笑一声:「肃国公真会看时机,雪中送炭,换我将来知恩图报……又有谁来问过我的意愿?」
韩礼迟疑了下:「您是说紫云姑娘?您回去大婚,带上她……」
我在门外,闻言呼吸一滞。
我原是来告诉他,我已有两月身孕。
眼看摆脱贱籍之机就要溜走,我一步跨进厅门,凄凄跪倒:「紫云自知人微福薄,但腹中有了殿下骨肉,只求殿下留我在身边,我愿为奴为婢侍奉你与主母。」
祁恪无视韩礼给他使的眼色,伸手扶起我。
「傻话,我与叶氏只是联姻,你今后不必顾及她。」他轻柔拂去我算准角度滑下的泪珠,语气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凉意。
祁恪言出必行,回京后待我恩爱如初,甚至落下「宠妾灭妻」的话柄。
起先我天天恐怕太子妃叶清霜来找麻烦,幸而高门贵女气量非凡,倒一直与我相安无事。
但这些翡翠兰可能实在要紧,她素来稳重得像一幅仕女图,此刻却眉头紧锁、额前沁汗。
我自知理亏,怯怯道:「鸢儿毁了您几株兰花?我马上差人重新去买——」
月影毫不客气地横我一眼:「翡翠兰一株百金,何况我们这些是南州贡物,只怕有价无市。」
我转头向宝燕:「把那副东珠头面,全折成现银给灶房的李家婶子,叫她赶紧去办。」
宝燕一脸蒙,我推了推她:「你前日不是还抱怨,李家婶子的弟弟是个花农,托她四处求人想包揽东宫的应季花卉么?」
宝燕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对对,难为姑娘记着。」
叶清霜微微抬眸,见我不似作伪,眉头稍松。
她点了点数:「好,六株。」
我迅速福身,得了大赦般地拎走霜打茄子似的鸢儿。
我把东珠头面塞进宝燕手里,她还在发愣:「我以为太子妃要伺机大闹一番,就这样?」
「你一双眼是喘气用的?她分明只紧张她的兰花,没多看我一下好不好。」我越想越肉疼,狠拧罪魁祸首鸢儿一把。
宝燕收好东珠头面,撇了撇嘴:「都说太子不中意太子妃,我瞧着太子妃对他也未必上心。」
我倏地伸指摁在她唇上。
「是是是,不议论主君主母,不惹是生非。」宝燕学舌我常念叨的话,挑帘出门。
太子偏宠,太子妃大度。
如果没有鸢儿的怪话,我真觉得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鸢儿被我拧得小脸红红,屏着眼泪偎在我身前:「娘,我不靠近那些花了,你别再不要鸢儿。」
臭小子。
我一把搂过他,连日的心慌意乱里陡然生出一股力气。
重生也好,噩梦也罢。
三月后起事是我亲耳听到的,结局如何我管不了,但谁也别想趁乱要我们母子的命。
可祁恪为什么杀我?
会和那个「贵妃娘娘」有关吗?
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毫无头绪。
薛家这回是借治病的由头才被准返京,一进城便被祁恪接进府里。
我领着鸢儿在书房里打发时间,不去硬凑热闹。
我翻出祁恪不时拿在手里的一本诗集,刚要打开,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叶清霜带薛家一行人去看翡翠兰。
我和鸢儿缩在窗边,探头探脑。
祁恪左手搀着薛老,右边是薛家长子和儿媳,夫妻二人不时与祁恪说笑,十分熟稔。
叶清霜跟在后头,与薛家小姐牵着手,聊得热络。
唉,高门儿女大多自小相识,鸢儿有我这样没家世的娘,也是苦了他。
突然,鸢儿嗖地绕到我身后,搂住我的腿。
「贵妃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我手一抖,一张泛黄的剪纸小像自诗集中飘然滑落。
和外头言笑晏晏的女子,一模一样。
4
薛家人来府已有十八天。
十八天,我没见过祁恪一面。
连宝燕都嘀咕,就算薛老曾对祁恪有教育扶持之恩,也不必没日没夜地陪在他们一家身边吧。
我心不在焉地绣着给鸢儿的里衣,耳边挥不去前天偷听到的话。
祁恪多日不来,宝燕比我还慌,硬要撺掇我去送参汤。
「我的姑娘,你怎么时而机灵时而糊涂?」
她把我从鸢儿床边扯开,将食盒扣在我手里。
「你老围着孩子转有什么用,太子的恩宠才是你唯一的指望。他将来是要三宫六院的,你不趁现在挣个侧妃,要等人老珠黄被他忘到脑后吗?」
我拎着食盒,在勤政阁的门外进退两难。
祁恪一向不喜人打扰他理事,勤政阁前留着侍候的人都极少。
可那张小像如同鬼火烧得我坐立不安,急需印证。
吱呀。
窗棂被人推开,我闪身柱后,心跳得像做贼一样。
里面传出祁恪长长一声餍足的喟叹。
「依兰,我每天每夜都希望在我眼前的人是你。」
窗缝之中,祁恪拨弄着缠绕指尖的秀发,低语道。
「你与我青梅竹马,怎会不懂我的心思?
「我娶叶氏全是为了坐稳东宫,今后才好身登大宝,为恩师翻案脱罪、接你回京。」
坐在祁恪腿上的女子抬眼,眸中水雾盈盈,双唇红肿似熟透的樱桃。
正是鸢儿指认的「贵妃娘娘」,薛家小姐薛依兰。
我如遭当头一棒,食盒差点拿不住。
难道鸢儿的「重生」不是小儿梦话,祁恪竟早与薛依兰有私,所以登基后立马封她为贵妃。
但这跟我又有何干?
薛依兰吸了吸鼻子:「可我怕你假戏真做,和叶姐姐生出夫妻情意,忘了在苦寒之地受罪的依兰。」
她说着捶了下祁恪的胸口:「恪哥哥,那穷乡僻壤根本不是人住的,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祁恪捉住她手,沉声道:「你放心,我已有谋划,待大事一成便风风光光迎你进宫。」
「你就会哄我,」薛依兰顺势倚在他怀里,「我还听说,东宫有位极得宠的侍妾呢。」
祁恪一僵,抿了抿唇道:「一个歌女而已,我只当给路边的猫儿狗儿一口饭吃,你不必在意。」
「我原是借她打压叶氏,一来免得肃国公真当我好拿捏挟恩图报,二来倘若叶氏因此嫉妒吵闹,加上无子,我将来废后满朝文武也无话可说。」
薛依兰低呼一声,面露惊慌:「废后?这对叶姐姐会不会太残忍了?」
祁恪在她鼻上轻刮一下,笑道:
「你呀,就是心善。我差点忘了,你与叶氏是闺中好友。
「但若不是老师因我被贬,太子妃之位本就是你的。
「何况叶氏身后是兵权在握的肃国公,我可不想像父皇一样一生受人掣肘,到时势必收回兵权。」
我听得心口一片冰凉。
鸢儿之前只告诉我,他随祁恪进宫后,再没见过嫡母。
我未觉有异,叶清霜跟我本无交情,又是重臣之女中宫之主,会管他才怪。
如今看来,那时叶清霜已自身难保了。
我的横死,极可能是构陷她和叶家的第一步棋。
我跌跌撞撞地奔回西园,一把揪起刚睡下的鸢儿:「你的梦中,太子妃后来怎样了?」
他迷迷瞪瞪,和之前说的并无差别。
「娘死之前,嫡母就被关起来了。」
被我再三催问,鸢儿仿佛又想起什么。
「后来父皇说她善妒恶毒、伤人性命,与她不复相见,只等贵妃娘娘生下子女就会封为皇后。」
果真如此。
我扶住床栏,才勉强站住。
祁恪和我有云泥之别,我不是不清楚。
三月后的「起事」是什么意思,我也懂。
太子怕夜长梦多,打算举兵篡位,这是成则已、败则满门株连的谋反大罪。
即便如此,我仍没动过告发私逃的心思。
我不敢奢望与他举案齐眉,但他救我出风尘地、让鸢儿在锦衣玉食中长大,总该福祸与共。
真可笑啊。
我还当自己得遇贵人、后福无穷,哪想到自始至终只是贵人指尖的一枚弃子。
西院的雕栏玉砌,霎时幻化成天罗地网。
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怎么办,跑吗。
我被祁恪娇养在东宫中,京城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带上鸢儿更是插翅难逃。
何况从被爹卖进花楼那日我就没家了,又该跑去哪儿。
不跑的话,难道我能改变结局吗。
可这结局背后是朝堂诡谲、权贵缠斗。
我连字都是从淫词艳赋中学的,除了人美声甜、哄人欢喜,还会什么呀。
或者再对祁恪讨好些,换他对我的一丝怜惜?
但用我一条贱命,换叶氏独女无贤无德甚至毒杀宠妾的大帽子,祁恪属实无须怜惜。
「嘶——」
缝衣针扎破手指,我恍惚回神。
宝燕火急火燎的声音逐渐真切:「紫云姑娘,别发呆了,太子妃叫你去请安呐。」
5
大婚那夜,祁恪是在我这儿过的,翌日更是亲口免了我向太子妃敬茶请安。
彼时我还受宠若惊,殊不知自己是被挂上鱼钩的饵,只为引叶清霜气急败坏地咬钩。
然而叶清霜欣然应允,从此与我井水不犯河水。
好端端地,怎么今天叫我去请安?
我心下惴惴地来到从未踏足的东院,未及门前,先听见一声娇呵。
「小小侍妾,竟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敢不来请安?」
薛依兰正襟危坐在厅中上首,俨然她才是这一院之主。
「叶姐姐性子纯良任人欺负,今天我要帮她讨个公道。」
东院的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月影嗫嚅道:「是殿下允她不来的,说她要诞育幼子不必来行虚礼,太子妃亦不许我们为此抱怨。」
薛依兰冷哼一声:「她那种身份哪配养育太子长子,按我说,该把孩子要来放在姐姐膝下。」
「别在那杵着了,」她余光扫见我站在门口,愈发派头十足,「今日是先皇后年忌,太子和叶姐姐早早进宫,你的可怜相没人看。」
「太阳正好,你就在院中站三个时辰规矩吧,好好想想该如何侍奉主母。」
月影急得拔高声调:「使不得,西院的是殿下心尖上的人啊。」
啪!
薛依兰柳眉倒竖,一掌甩在她脸上:「区区风尘女子,算哪门子心尖上的人?我薛家是京城一等一的门第,还罚不了她?」
月影捂着脸还在劝:「我知道您和太子妃情同姐妹,但她的日子本就难过,若是殿下发火……」
薛依兰轻蔑地勾了勾唇:「你们一个个胆小如鼠,太子妃才会被半个主子都不算的侍妾轻视。」
「主仆一损俱损,姐姐被西院的骑在头上,你们又能得什么好处?」
几个丫鬟小厮颇为认同地点头,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敌意。
别说他们,我若不是碰巧得知祁恪的「谋划」,必定以为薛依兰是为叶清霜出气,把她的刁难记在叶清霜账上。
阳光从和煦变得炙烫,院中种满品种各异的兰花,香气熏得我脑子发黏。
我掐着手心,把视线集中在一点,竭力让自己不要晕在东院。
东院典雅朴素,只有窗上突兀地贴了许多俏皮的剪纸,金鱼、喜鹊、双飞燕……
我眯了眯眼,那些剪纸的手法结构,说不出地熟悉。
月影担心我向祁恪添油加醋地告状,趁四下无人偷偷给我打扇子。
「听说太子妃少时在军营长大,竟还会做这些活计。」我朝窗上的剪纸扬扬下巴。
「嗐,是依兰小姐剪着玩的,太子妃当宝似的全贴上。」月影赔笑道。
「太子妃刚回京时,只有依兰小姐待她亲和,太子妃便对她也极好。薛家被逐出京,太子妃流水地给她寄金银细软……但今儿实在是她自作主张,你别记恨太子妃。」
她素来是个直脾气,这几句却说得遮遮掩掩。
兰花,剪纸,情同姐妹,叶家当年的请旨赐婚,叶清霜对祁恪的不甚在意……
一个不像话的猜想,渐渐浮现。
难不成……
叶清霜啊叶清霜,你还不知自己以身入局所为之人,已经和你的夫君盘算把你拆吃入腹了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月影,这是怎么回事?」
6
祁恪与叶清霜提前回府,薛依兰一点不着急。
她优哉游哉地又换了套淡青色的罗裙,被初春的风一吹,楚楚动人。
见我一脸狼狈地在东院站着立规矩,祁恪正要发作,看到她怒意先消了一半。
茫然无措的叶清霜,也禁不住分神,红了耳尖。
我冷眼旁观,猜想成了事实。
女子间的情愫,在有头有脸的人家是上不得台面的秽事。
但在花街柳巷中算不得新鲜。
教我的花魁娘子,便伺候过员外老爷家的小姐。
我稳了稳心神,脑中有了个大胆的计划。
「殿下别怪姐姐,」薛依兰大义凛然地挡在叶清霜前面,「侍妾对主母无礼就得受罚,后宅的事不该由太子妃做主吗?」
好家伙。
这是冲着叶清霜的管家之权去的。
祁恪立刻会意,板起脸来:
「清霜,是我说的紫云无须来请安,你为此折腾她是对我有怨么?
「我还以为你当真大度宽厚,原来都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
「你的心性,担不起东宫的管家之——紫云!」
我适时地双眼一翻,软软倒在……叶清霜的脚边。
「太子妃……」我气若游丝,双手沿着叶清霜的裙摆胡乱往上,最后抱住她的大腿不放。
「想是紫云哪里得罪了薛家小姐,她说要趁着殿下和太子妃进宫,让我好好学学规矩。
「紫云卑贱之躯,受些皮肉罪不妨事的,殿下和太子妃莫与客人争执。」
自己此刻什么模样,我一清二楚。
勾栏做派嘛。
叶清霜吓了一跳,刚刚耳尖上的一点红蔓延到全脸。
她忙把我搀起,拍了拍我身上尘土,略带责备地看了眼薛依兰。
却终究没顺着我的话解释。
啧,叶清霜只当薛依兰是为她出气,怕她被祁恪问罪,打算自个儿揽下来了。
那可不行。
我暗暗踢了月影一下,朝她挤眉弄眼。
月影扑通跪倒,颤颤巍巍道:「殿下和太子妃一出门,依兰小姐就让把紫云姑娘叫来,说……说她一个风尘女子不配养育太子长子,还有整个东院胆小如鼠,偏要她站三个时辰给我们瞧。」
月影捡重点说的本事,不比薛依兰差。
院里院外的家丁仆役听得,一个比一个愤慨。
一个做客的外人指点起东宫的家务,甚至擅代太子妃行权,连祁恪的脸色也挂不住了。
叶清霜错愕地睁圆双眼,似乎不敢信这些话出自薛依兰之口。
「不,我没……我不是这样说的,贱婢你血口喷人!」
薛依兰惊慌地一会儿拉拉叶清霜,一会儿又往祁恪身边凑。
众目睽睽下,祁恪的眉头越蹙越紧。
「好了,薛小姐该多陪陪恩师,少来后宅走动。
「至于太子妃,你御下不力,闭门思过两月,月影罚俸一年。」
他话音未落,便拽上薛依兰拂袖而去。
月影给我斟上茶时,仍在不忿:「明明就是依兰小姐的错,太子妃有什么过好思?」
叶清霜一眼扫过,止住月影的牢骚。
「对不起,依兰的性子有些娇纵,让你受委屈了。」
叶清霜以茶代酒,诚恳地向我道歉。
我刮了刮茶盏,轻声道:「该对你我说对不起的,恐怕另有其人。」
7
我绘声绘色地讲完太子与薛依兰的海誓山盟。
叶清霜握住茶杯的手越攥越紧,薄唇翕动:「不可能,依兰跟我不是这么说的……」
装睡的人叫不醒。
但我要活命,就非得叫醒她。
我从怀中掏出诗集,摊开在她眼前:
「殿下书中的剪纸小像,倒像与你窗上的出自同一人之手呢。
「他的储君之位摇摇欲坠时,无人敢去触霉头,只有叶家跳出来雪中送炭。
「我猜猜,你父亲或许是为国本稳固,但你,不会是为了薛依兰吧?」
叶清霜直勾勾盯着那张小像,被抽了魂魄一般。
「只有祁恪登基,才会去为薛老翻案脱罪,你若当了皇后,对这件事助力更大。
「婚后他偏宠侍妾,于你更是有益无害。
「反正,你的意中人又不是他。」
我刻意停顿,叶清霜的脸唰地惨白。
竟赌对了。
瞅瞅天色,我话锋一转:「但你的意中人,此刻正在你夫君的身下——」
叶清霜腾地捂住耳朵:「别说了,我不信。」
她察觉自己失言,慌张改口:「不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敛起笑意,起身告辞:「勤政殿侧门,让月影去几次你就懂了。」
然而十几日过去,东院静悄悄的,仿佛我那天没去过。
难不成月影不中用,扑空了?
「怎的好几天没见着月影了?」我问宝燕。
她抱着鸢儿在廊下逗弄,回道:「她呀,天天去请薛家小姐陪太子妃聊天,但薛家儿子儿媳上月就走了,薛小姐总说她忙着侍疾走不开。」
唉,叶清霜居然还想找薛依兰问个明白,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哦,殿下呢?」我若无其事道。
宝燕的表情有一瞬不自然,含糊道:「在……在忙正事吧,大概忙完就来看姑娘了。」
她拉了拉衣袖,遮住昨天还没有的一个玉镯。
宝燕是被兄长卖进东宫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兄弟几个靠她的月银贴补。
我被祁恪带回京时,怕人多嘴杂,自己又是个人微言轻的侍妾,只留下最热心的宝燕,退了其他丫鬟小厮。
生下鸢儿时,她比我还喜出望外。
「但凡姑娘你再往上爬一爬,他将来说不定就是本朝储君。」她美滋滋地搂着鸢儿不撒手。
我惊得不顾扯动伤口去捂她嘴。
有嫡立嫡,无嫡才立长。
这话传出去,是让外头人笑我一个风尘女做皇后梦,还是编排我诅咒叶清霜生不出儿子。
我不介意宝燕是见我得宠才尽心伺候,但若因我不得宠而动了拜高踩低的念头,就得防了。
「殿下,您不是在……您怎么来了?」宝燕诧异地看向院门,手忙脚乱放下鸢儿。
多日不见的祁恪踏进厅内,浑身酒气扑面而来。
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和宝燕连拖带拽才把他放倒在床。
「恩师出面,总算说通了御……御林……军的老顽固……」他嘟嘟囔囔,嘴角抑不住地上扬。
「去熬碗醒酒汤,浓一些。」我支走宝燕。
祁恪兀自絮絮叨叨:「事成后,从龙之功就是你家的,我封你做贵妃、皇后,谁能说个不字?」
他醉眼惺忪,像捧着什么脆弱宝物似的轻抚我的脸。
我胸口宛如大石堆垒,喘不上气。
他口中的你,自然是薛依兰,不是我这个届时已成死鬼的人。
「那太子妃呢,还有你的侍妾和儿子?」我深吸口气,不死心地问。
祁恪不屑地挥了挥手:「叶家的兵权迟早是我囊中之物,她为家族联姻,便该承受后果。」
「至于紫云,」他目光闪了闪,「她院中的宝燕,会在起事当夜给她灌下一碗绝子汤,就说是安神汤被叶氏换了,我好问罪叶氏。」
「她终归是我长子生母,又蒙昧无知,留他们母子在宫中有一处安身罢了,你何必吃她的醋?」
我白日里还笑叶清霜放不下,我若放得下,又怎会多余一问。
他握住我手放在唇边,蜻蜓点水地吻。
我却像被火燎痛,猛地抽回。
祁恪一愣,使劲晃了晃脑袋,想看清眼前人。
院中响起吵嚷声。
「殿下明明说他先去书房醒醒酒,怎会自己拐到这里来,定是你们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薛依兰的丫鬟咄咄逼人。
宝燕不敢惊扰祁恪,低声道:「你混说什么,你一个外人,殿下去哪你管得着吗?」
薛依兰的丫鬟嗤笑一声:「我们老爷小姐和几位故交在前厅等殿下议事呢,我怎么管不着?」
直到我开门,她才不情不愿地收声。
我接过宝燕手中汤碗,对丫鬟道:「去回话吧,殿下在我这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议。」
丫鬟咬着嘴唇,终究不敢和我争执,气鼓鼓地福了福身退下。
8
宝燕照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道:「看以后在一处我怎么治你!」
我权当没听见,回身叮嘱她:「对了,太子妃的翡翠兰快开花了,你看好鸢儿别去附近。」
宝燕点头,眼珠几不可察地转了转。
无疾而终的爱意,总让人难以割舍。
可时间不等人,我得推叶清霜一把。
不过,既然祁恪打算给我灌下的是绝子汤,是他后来改了主意?还是要我性命的另有其人?
我望着手里的醒酒汤,若有所思。
我醒来时,祁恪已不见踪影。
连带着不见踪影的,还有宝燕。
我心念电转,赶紧抱起鸢儿,敲响东院的门。
叶清霜没有闭门谢客,但也不愿提薛依兰,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下起棋来。
她棋艺极好,而我的棋艺只是为陪恩客打发时间学的三脚猫功夫,每盘都被杀得片甲不留。
「别泄气,再来。」她浅笑,脸上第一次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我们小姐的棋艺在将领中都罕逢敌手,」月影得意地道,「棋艺与兵法相通,国公爷都说可惜小姐不是男子,不然定能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叶清霜的眸色暗了暗,默然理好棋盘。
扒着榻边的鸢儿脆生生开口:「那你继续做皇后,让我娘做贵妃,鸢儿帮你建功立业嘛。」
小祖宗!
我眼疾手快地把糕点怼进他嘴里。
叶清霜愣了:「你说什么?」
「两岁小孩,胡言乱语。」我哂笑道。
叶清霜正要再问,院门忽然被哐哐拍响。
小厮苦着脸立在门外报:「太子妃您的翡翠兰不成了,殿下叫您过去看看。」
我与叶清霜一先一后赶到花园时,薛依兰正和祁恪说着悄悄话。
祁恪见到我们,轻咳一声,稍稍与薛依兰拉开距离。
叶清霜视若无睹,快步走到花田,只见昨天还含苞待放的花束全被连根拔起,毫无生气。
薛依兰贴到她身边,急切道:「我想看看姐姐送我的翡翠兰长势如何,发现竟被糟践成这样,赶紧叫了殿下和姐姐来。」
叶清霜充耳不闻,俯身一株一株拾起察看。
每放下一株,脸色便黯淡一分。
「是他!」前日与宝燕拌嘴的丫鬟突然指着鸢儿道。
「他之前就毁过翡翠兰被抓了现行,定是怀恨在心。」
几名伺候薛依兰的小厮也梗着脖子,说是鸢儿毁了花田。
祁恪的视线划过我,落在宝燕身上:「你是西院的,你说。」
宝燕揉着衣角,语焉不详道:「我、我一天都没找见两位主子,不知他们干嘛去了。」
薛依兰的丫鬟笃定地附和:「那便是了,我中午瞧见这对母子鬼鬼祟祟地来了花园。」
叶清霜目光如电:「中午?」
丫鬟被她一问,缩了缩脖子:「啊……或者下午,反正我看见了。」
薛依兰踏过歪七竖八的花枝,拽起叶清霜:「我明白姐姐不愿和侍妾计较,但她今日不仅打我的脸,还是打你的脸,不能不重罚啊。」
我看向薛依兰身后的宝燕,她双唇抿紧,视线与我一对上便立即错开。
就算能找来十人八人为我和鸢儿作证,也比不过贴身伺候的宝燕一句话使人信服。更何况在此「主持公道」的人,本就不是为我的公道来的。
但凡我和鸢儿今天不是陪着叶清霜下了一天棋,就会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叶清霜盯着薛依兰,眸中似有什么在片片崩塌。
月影上前想为我辩白,却被叶清霜抬手拦下。
薛依兰不断催促:「姐姐,这种狭隘歹毒的人不可再伺候殿下,即便不撵出去,终生也不宜做侧室妃嫔。」
祁恪对后宅纠纷不屑一顾,一直远远站着。听到此处怔了怔,打断道:「她这次有过,罚去佛堂抄经悔过就是了,不必罪及终生。」
叶清霜终于将视线从薛依兰脸上收回,肃然对我道:「殿下的话你听见了,去佛堂抄经千遍,少一遍也不许出来。」
「你教子无方,鸢儿先养在东院。何时你能做好一个母亲了,再来养育他。」
薛依兰闷闷不乐的表情在听到鸢儿被要走时才稍许和缓。
我配合地哀恸不止,却挤不出眼泪,只好低头捂脸。
鸢儿不明所以,倒是哭得情真意切许多。
9
我乐得在佛堂躲几天清静。
然而子时不到,已来过三个人。
先是宝燕。
「我真的一天都没见姑娘,我吓坏了,不是故意那样说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原谅。
好不容易打发走她后,没等抄完一遍经,门又被人推开。
「这里怎的这样冷。」祁恪蹙眉道。
「我让人送厚被褥来,」他搓了搓我的手,「你随便抄几张就好,叶氏的话不用当真。」
我垂下眼睫,一笔一画地抄写:「鸢儿呢?」
祁恪沉默半晌:「叶氏不会苛待他,我也会派人看着,不会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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