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与花园之间隔着一屏绿色栅栏,大约三四米高,布满两公分左右的细网格。
透过网格,梧桐树在风中轻摆叶片。进入秋天,叶片绿中泛黄。再高明的艺术家也难以如自然这样善于调配,黄色和绿色糅合的刚刚好。每一枚叶片都黄绿渗透,整棵树展现着不同的绿,不同的黄。就像法国画家莫奈、雷阿诺、莫兰迪笔下,单一的绿色和黄色也有无穷变化,统一而毫不静止,跳跃的,深,或是浅。
天空广蓝而舒展,没有云朵,一切像被裹入巨大水幕,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吸入肺腑间,每一个毛孔都做了一次深呼吸,轻盈起来,没有翅膀的身体不会飞,徒留眼睛迫不及待地搜寻。
从绿网格底部,攀爬上一茎牵牛花,蔓细长柔弱,只有春柳般粗细,却攀爬到三四米高的栅栏顶端,无可攀沿再折下来,翘起的茎上挂着两颗成熟的种子。种子包在淡褐色灯笼形薄膜里。小时候顽皮,喜欢用手捻,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搓,薄皮碎裂,露出里面几瓣黑色的坚硬种子。即使没有淘气的孩子,到深秋时节它也要炸裂,放种子去远行。这会儿仰头看,“小灯笼”在藤蔓的保护下挂得高,在风中轻轻晃荡。五片花萼撑在底端,跟那些乱生的硬绒毛一起微微颤抖。
小牵牛花仰着脸,像一个讨人欢喜的宝宝,时至初秋,这也应该是最后一朵。蓝色花裙向外张开,丝绒般的质地上留下未开放时的褶皱。从花的蕊心里延伸出凸起的棱线,恰好十条,两两相对,近看是伞架,远看像是五星。回想牵牛花含苞未放的模样,真怀疑古人依据牵牛花造出雨伞。牵牛花被五瓣花萼托着,朝一个方向卷成上窄下宽的花苞,它在暗夜里积蓄力量,黎明时分展开裙裾。即使是这个季节里最后一朵牵牛花,狂欢的舞者也不曾迟疑,晴朗的高空下,随秋风轻盈摆动。繁华只会消逝,而绝不落寞。耳边听到巴赫的舞曲,或含蓄深沉,或悠然自得,或庄严圣洁。
童年的盛夏,路边开满大朵紫红色牵牛花,早晨起来,不怕露水,一朵一朵地摘,摘也摘不完,满目铺开灿烂的颜色,根本不会留意角落里不起眼的蓝色。相比于紫色的大朵花,蓝色牵牛花娇小安静。
此刻,初秋的早晨,绿网格间,开放着一朵蓝色牵牛花。硬化的柏油地面上找不到裸露的黄泥土,高楼林立的城市消退了田野的气息,风一直吹向未来的某一个位置。再不可回去的过往,遍野紫红色大朵牵牛花的日子越来越模糊。
只有此刻,一朵蓝色牵牛花。在初秋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