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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我也是个很勤俭的女人呢。不,也不应当这样说,这样反而有些言过其实了。只不过是自己生活简单,不妄想去买多余的东西,甚至是昂贵的东西也不屑于去买。有时,母亲会打趣地说:“梅,也是一个持家的人啊。”我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羞红。哪怕真的如母亲所言,自己果真是个持家的女人,那也应该有家才对。如果没有家,那么所谓持家的夸赞就毫无意义,我的持家的美德也毫无用武之地了。其实,我已经27岁了,终日无所事事,对于嫁娶之类的事一点想法也没有。母亲自然找过媒人,带来一个又一个适婚的男人介绍给我。可像我这样并不年轻的女人,没有工作,样子又不貌美,当然没有挑选的余地。所以,在我还未给予对方中肯的时候,就先被对方给回绝了。媒人的话说得相当委婉,诸如男方觉得配不上贵家千金,或者男方想要找个怎样怎样的对象之类的话。我知道,自己俨然成了被抛弃的人,起码同龄的男人没有看得上我的。父亲母亲是很开明的人,尤其是父亲,总是抽出时间安慰我说:“即使这样,梅依然是我最疼爱的女儿,哪怕真的孤苦下去父亲也愿意照顾梅的。”曾几何时,我无比坚毅地认为,自己注定一个人生活下去,终身也觅不到伴侣。正因如此,我才养了一只大花猫,起名“嘟嘟”,决定与它和父母相依为命下去。
对于我这种索然无味的女人来说,最有趣的莫过于闲暇时遛猫。纵然是个内敛、不喜与人交谈的人,却也总想引起人们的注意,满足内心那幽暗而又渺小的虚荣心。尤其是当一群孩子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的母亲嘴里说着惊叹的话,一个劲地夸赞我把嘟嘟养得多么地好,我心里那一块深不见底的空缺就好似一瞬间被填满,脸上一下子就绽开了笑,顺着公园里积水的路面看去,自己都好像变得美丽了一般。每当这时,我总会大方地让嘟嘟露出圆滚滚的脑门给他们摸,孩子摸到它温暖的绒毛,又会假装吓到似的把手猛地缩回来。几个30多岁的中年妇女凑在一起发笑。“哟,孩子还没摸到过这么大的猫呢,反倒都害怕了。”是的,嘟嘟今年两岁,体重就已经有9公斤了。给它护理的人时常抓住它的爪子与自己的手掌比较,笑盈盈地说:“这猫比我前几天洗的一只狗还要大。”嘟嘟成了一个容器,它吸引来各种称赞的话,再将其倾倒进我空虚的内心,我被满足,获得一个不同于年轻、能力、美貌的标签。渐渐地,嘟嘟充斥了我的生活,我想,我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但一切总有例外,我遇到了我后来的丈夫。
冬天的花园里最不缺孩子和遛宠的人。秋天枯掉的草坪上,到了温暖的星期天便挤满了人。嘟嘟走在前面,束起宽大蓬松的尾巴,走得很慢。我要穿过草坪,到河边的栈道走走。草坪的边缘有一个男人格外引人注意,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温旭的阳光正用灵巧的手指翻动书页。我也是个很爱书的人,见到眼前的男人,有了凑过去看看的想法。我拉扯嘟嘟的牵引绳,试图靠近一些。当距离刚刚够我看到书页上的文字时,嘟嘟却一个转身飞扑到那个男人的怀里。他手里的书随即被吓得甩了出去,落进了一块被踩得泥泞的草地上。我和那男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嘟嘟踩着男人的裤脚,发出沉重又短促的声音。
“对不起,真对不起。”说着,我去捡男人的书。
书的封页掉落了,密密麻麻沾满了泥渍,散开的书页被泥水濡湿,字迹都已经辨认不清,从还算干净的书页内衬里,我看到了书的名字——《雪国》。
“是川端康成的书呀。这装帧真精美。”
我回头看到,嘟嘟正半蹲在男人的肚腹处,发出急促的声音。那叫声不像是猫能发出的,反倒是像婴儿,像一个未满月的婴儿朝人哭闹。
“嘟嘟,太无礼了。”
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嘟嘟朝男人的胸脯一下子顶了过去。嘟嘟是只大猫,它的全力一击也大得出奇,男人被撞倒在草坪上。嘟嘟又肆无忌惮地爬到男人的胸脯,若无其事地开始踩奶。
天啊。我由于着急捡男人掉落的书,竟松开了嘟嘟的牵引绳。
“你太不礼貌了。”
我跑过去拽紧绳子把嘟嘟拖了下来。
“被它踩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男人支起身,扶了扶歪掉的眼睛。他脖子上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漏出眼睛和鼻子。他的眼睛真漂亮,瞳仁是棕黄色,眼白给人一种很洁净的感觉。即使我是一个不美的女人,也同样对美有着执着的追求,幻想自己假若真的结婚,丈夫也应当是美的。而眼前的男人就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对不起。书不能再看了吧。”
“不,没事。”男人朝我伸了伸手。
“您现在读这书,还真是应景呢。”
“唔。您读过。”
男人见我用两根手指捏着书干净的地方,正试图将封页裹上,根本腾不出手递给他,也就没再伸手索要了。
“是的。同样也很喜欢川端康成的《千只鹤》,只是作为续作的《波千鸟》没有继续写下去,真的是很遗憾的事。”我看到男人无动于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顿时窘迫得无地自容。“啊。这……只是我的拙见,请您不要太在意。”
“不。您多虑了。”
“弄疼您了吧。”
“哈哈。”他出于礼貌,轻轻地笑出了声。“是很大的猫,像……像大车一样撞了过来,这感觉真不舒服。”
阳光照在男人的脸上。他的声音透过勒得很紧的围巾,有点模糊不清。我呆呆地站住了,脑袋一片空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舒服吗?难道因为这事要到医院去瞧瞧吗?如果这样,我岂不是惹了大祸?
“我带您去医院。”
“啊?您在说什么啊。”
这下,换作他愣住了。我天生敏感的性格,总是恶意地揣摩别人的话,一时间分不清怎样回答,老是不合时宜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这样自卑多疑的女人,遇到什么事都这样,现在真的让别人反感了,只能一个劲地道歉。再也无法去想常常在某个地方等我的孩子,之前急于见到孩子们的心情也荡然无存。
“没事。您误会了,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呀。不过听您说到《千只鹤》和《波千鸟》,看来也是川端忠实的读者。”
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头一次和一个陌生男人无拘无束地坐在一起。从紫式部聊到村上春树,从沉郁的日本文学聊到怪诞的拉美文学。冬日里梅枝的影子一点点偏离,最终化为乌有,周遭冷得发颤,天彻底黑了下去。离开前我问了男人的号码,拿走了他那本被嘟嘟弄脏的旧书,承诺几天后用一本新书作赔偿。
再次见到男人之前,我无时不在慌张中度过,整个身体都愈发敏锐。独自一人躲在房间里时,还能偶尔听到隔壁父母的低语。作为家中的长女,到了27岁仍然没有婚嫁,这是多么可耻的悲剧。哪怕父母没有逼迫,兀自承受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我也同样感受到了羞耻。到底要找什么样的男人呢?毋宁说,我到底配得上什么样的男人。心中私语般的话,一步步蚕食掉我自卑的内心。我头一次焕发出不一样的想法,在没有被随意嫁给别人之前,我不如好好表现一把,努力抓住我看得上的男人吧。这是我适婚年龄以来,头一次想到结婚的事。
为了下次相逢,我跑遍了全城的书店,将《雪国》的各种译作和版本全都买了回来。见他的前一天夜晚,我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打开窗,让冷风灌进我小小的卧室,灯火回荡,此刻的我万分清醒。究竟哪本书好呢?是简单的封页好?还是华美的封页好?今夜的星光美得令人炫目。所谓美,是如漫天星河一般,色彩斑斓,星火摇曳?还是如这云,这天,深色中淡薄,浅色中凝滞?人们对于美的追求,相像之人都会有云泥之差,我于这一面之缘的男人,究竟怎样呢?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细细地梳妆打扮。平常嫌麻烦的发油也都顺着发根来回涂抹。衣服也都提早送进干洗店洗涤、熨烫。取回来的当天,我还用木松子油熏染,直到淡淡的木松味熏透了整件衣服才肯罢休。为此,我还特意问父亲道:“男人是喜欢化淡妆的女人,还是浓妆的女人呢?”不用说,父亲吃了一惊。“什么嘛,我女儿,当然怎样都好看。”愚钝的父亲弄得我没了主意。“你说什么嘛。”母亲走了过来。“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嘛。说不定这对女儿来说是很要紧的事呢。”母亲的话让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哟,梅还显出一副少女般的羞容来了。”少女吗?母亲是说我?这话只不过因为我是她的宝贝女儿吧。27岁的女人,连一事无成的男人都会取笑,母亲更多是打趣和安慰吧。“这样,反而显得更好看了呢。”母亲撩起我的头发,将其盘在脑后,简单地盘了一个发髻。“妈妈是说我吗?可我已经快成一个中年妇女了。对不起,妈妈。你的女儿连发也不会盘,化起妆来也笨手笨脚的。”我被巨大的悲伤攫住,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不,梅是一个落落大方的大美人呀。”母亲取出一个羊角簪,把我收拢起的头发紧紧簪住,再由两边捏来两绺头发缠绕起来就成了一个很漂亮发型。接着,母亲为我涂上了口红,画上了简单的眼影。从镜子里看去,我真成了一个漂亮的少女。
我满心欢喜地打电话给他,听到他在那头咂了咂嘴,一本正经地说:“哦。是那个溜大猫的人啊?”
他态度真轻佻,说话也不再用“您”了,反而很随意,语气像和好友在寒暄。
“对,真对不起。我说过要赔您本书的。”
“这事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还有,也无需老是‘您’和‘真对不起’之类的。这话真的很伤人的。”
“真抱歉,那您……不,你有时间吗?”
“你可以到某某街道,某号来。我就在那工作,有兴趣的话,可以上来喝杯茶。我这有上好的乌龙茶,如果你需要别的,我一样可以给你弄来,只不过你要提前说。”
“不,那很不错了。”
的士把我送到了城市郊区的一个小型出版社。他早早地在门外侯着我了。
“外面挺冷的,进屋里去吧。”
“我……只是来赔书的。”
“赔书,那的确是一件要紧的事。但,这和进去喝茶不冲突吧。”
奇怪,我在愚蠢什么。明明准备了那么久,只为了见一见眼前的男人,贸然得到对方的邀请,不应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嘛。怎么虚伪地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
“不用犹豫了,茶已经泡好了。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好意的吧。”
我跟在男人身后,穿过深深的走廊,到了最里面的办公室。那儿堆满了各种书稿和版画。屋内飘着松塔的香味,书桌的一角,放着一盏透亮的羊脂杯,一柱香燃了一半。开门的动静镇落了最后一截香灰,剩下的线香燃得更旺了,烟气缕缕上升,越过整齐的书稿就消散了。
门口的衣架上,搭着男人的围巾,那是我初见他时围着的。仔细看,那围巾也很漂亮,棕色的围巾上缀满了白色的格子,面料也很舒适。围巾被细细地折过,每一个角都精准地叠压在一起。他一定是一个很细心很有品味的人吧。
对了,他那张脸,我都不好意思抬头看了呢。总之,是很精致的。我一旦喜欢上某样东西,就会在心中把它塑造得完美,对于人,也同样如此。
“这是还你的书。”
我从绣着千只鹤的包包里取出两本精挑细选的书。包上起舞的鹤也是我特意托人绣的,这该不会被他忽视吧!
“怎么还了两本?不应该一本就够了吗?”
“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的,所以买了两本不一样的。”
两本都是装帧精美的译作。一本封面下着大雪,一列老旧火车正准备驶入长长的县道,周围有日式的矮房子。另一本是干净的白皮封面,背景是飞舞的雪花,一个“雪”字印在右下角,很简单,但又给人一种很美的感觉。
“真的让你破费了。”
“不,怎么会呢?我还要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明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嘛。你却总要为此道歉。不过也很感谢那只大猫呢。”
“感谢?”
“不然我也不会遇到那么同频的人啊。那天聊得还真尽心呢。想不到你一个女孩,也会知道那么多。”
女孩?他这样称呼我。但……我怎么会是女孩。女孩,不应该是年轻的女子,不会是我这样的吧。难不成,母亲用羊角簪别好的发型和化的妆容,真的使我有了少女的活力,那副快中年女人的老态都被遮盖殆尽了。
离开的时候,他带我穿过那长长的窄廊。他步子很慢,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旁的工作室里,一直有人探头探脑地看。男人听到动静,回头一望,面部毫无表情。他们像说好了一样,见到我之后又立刻退了回去。我两手抱着包,步子局促不安。门口的亮光变得愈来愈耀眼,我那羞怯的心情,让我止不住地想要冲过去。谁知,脚下一滑,踩到了门槛。头垂下的刹那,我的头发散开了,羊角簪子脱落,掉在地上转了个圈。男人的手环住了我的腰,他顺势搂住了我。身后有门被推开的声音,真可恶,一定有人在耻笑我。想到这,我来不及捡起簪子,头也不回地从男人的怀里挣开,逃走了。我头发散开时的丑态和窘态都被男人看到了。哪有什么女孩?他一定很失望吧。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快到中年,用粉底和眼影粗劣掩盖的丑女人罢了。
“喂。”
他在后面叫住我,手里拿着簪子朝我招手。
“如果可以的话。请赏光吃顿饭吧。”
自不必说,我和那个男人结婚了。他成了我的丈夫。
婚礼那天,嘟嘟被伴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穿上了喜庆的红衣服,作为陪嫁和我一起到了丈夫家。
一切从我们第二次见面开始就早有预谋。那些好奇打量我的同事,早就猜想到我会和丈夫结婚,所以特意偷偷摸摸地来窥探我。丈夫是体面人,所以父母亲没半分迟疑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像我这样丑陋的女人,也终于在自己的争取下有了心意的爱人。生性温柔体贴的丈夫,本就是这世界上最难觅得之人。然而,我的丈夫何止这些。他高雅的兴趣,文质彬彬的谈吐,总是不经意间透露出来。更难能可贵的是,丈夫对我的宠爱已经到了溺爱的程度,这对于我的父亲来说,有过之而不及。
每当丈夫谈起那个晴朗的下午,我总会说:“嘟嘟一定很喜欢丈夫,所以才会朝丈夫撞过去,正是这一份机缘,我和丈夫才会厮磨在一起的。”晚上,丈夫睡觉前会伸开一条臂膀。嘟嘟枕着丈夫的大臂,我则枕着丈夫的小臂。清晨,丈夫的臂膀依旧伸着。我这才惊觉,丈夫的手臂一定都被压麻了吧。但丈夫只是微微一笑,示意我安静。随后,他才慢慢抽开手臂,到厨房准备早餐。
我不能生育的事是和丈夫结婚两年之后才知道的。医院的检查单放在丈夫的大腿上,我在一旁抽噎,这事一定让丈夫很失望。可丈夫平静地把检查单撕碎,用手抿去我眼角的泪珠,缓缓开口说:“还好只是不能生育,又不是什么危害身体的大病,甚至连病都不是。我们不是有一个孩子吗?有一个18斤的胖孩子。”丈夫咧开嘴笑了,我一下子也被逗笑了。
这幸福安逸的生活,有时竟让我不知所措。本是打算孑然一身的人,最后遇到了良人,况且还是丈夫这种人,多少有些不现实。我又无比坚信地认为,生性温柔体贴的丈夫会庇护我的一生。可我错了,没多久,我和丈夫的生活急转直下。
丈夫在一家出版社工作,这是一份安稳且受人尊敬的职业。另外,丈夫的薪资很可观,足够我们一家生活。可以说,丈夫的工作让我们两人没有了后顾之忧,日常花费什么的都没有计划,几年下来,我们的存款很少。但最近几年,丈夫的出版社生意略显疲态,收益逐渐入不敷出,有时连工资也发不下来,似乎失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本以为日后会有转机,说不准哪天真的出一本畅销书,出版社可以起死回生。但这都是幻想。
丈夫失业的事出现在嘟嘟丢失之后,亦或者说,嘟嘟的丢失导致了丈夫的失业。
还是冬日里晴朗的下午,阳光穿过疯狂生长的石楠树和小叶女贞,在暗绿色的餐布上留下斑驳的印记。丈夫用热水冲开揉搓成球的乌龙茶,嘟嘟吃着带来的零食罐头,空气里遗留着梅花淡淡的清香和丈夫杯中舒展的茶叶香,还有鸡肉三文鱼的味道,以及猫毛被晒得蓬松的“猫味”。不知何时,树丛里窜出一只矮小的野狗,它吠叫着朝嘟嘟扑过去,试图去抢嘟嘟的食物。嘟嘟吓了一跳,挣开绳子钻进了花圃。丈夫最先反应过来,他腾地起身,朝嘟嘟逃窜的方向追赶。由于灌木过高,丈夫无法翻过去,所以丈夫绕了一圈跑到了灌木丛的另一侧。我喊着嘟嘟的名字,绝望地看着它越跑越远,等丈夫跑到对面,嘟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一整夜,丈夫都在外面没有回来,他从白天找到黑夜,又从黑夜找到白天。见到附近经常出现的人就赶过去问询,得到的都是失望的回答。直到丈夫的身体撑不住,迷迷糊糊地倒下,他才终于罢休。丈夫冲了风寒,身体虚弱不堪。晚上,他躺在床边一个劲地咳嗽,好像行将死去。我从背后抱住他,身体止不住地发颤,泪水濡湿了枕头。晚上连穿着棉衣的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一只猫呢?嘟嘟很大概率已经冻死了吧,想到这,我哭出了声。丈夫翻身抱住我,用臂膀围住我,没有言语。
白天,我继续在公园里找嘟嘟。试着翻开积成堆的枯叶和臭气熏天的垃圾。所幸,我并未找到嘟嘟的尸体,它应该被别人捡到收养了吧。晚上,我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丈夫,丈夫病恹恹地说:“万一是掉水里淹死了呢?万一是被野狗分食了呢?万一真的冻死,只是被人不屑地扔进垃圾桶了呢?万一……”我堵上了丈夫的嘴,让他别再说下去了。丈夫的悲观,或许使他想到了千百种嘟嘟死去的方式。我开始发布启示,承诺的酬金足足有丈夫一个月的工资那么多。几天下来,仍旧一无所获。丈夫的病渐渐康复,他重新发布寻猫启示,所付的酬金愈涨愈多,我们都怀着一种希望,兴许嘟嘟真的被收养了呢?如果这样的话,只要所付酬金足够多,那么一定会被别人送回来的吧。最后,我们承诺的酬金远远超过了我们现有的存款。几个月之后,除了几个想用和嘟嘟很像的猫蒙混的人,我们还是一无所获。随着嘟嘟的离开,丈夫的出版社也彻底破产,丈夫失业了。
起初,丈夫不以为意,还买来了一大摞稿纸,打算以写作谋生。丈夫自信地说:“大学本来就是学的文学相关的专业,毕业后又当了几年的编辑,文学功底一定超于常人,写些东西靠稿费谋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谁也没再提嘟嘟丢失的事。只是偶尔接到陌生的电话,对方礼貌地问:“是在找一只猫吗?”“唔,是白色的大猫吗?”“是这样的啊。”“果真不是啊?”“那确实不是。”“真是抱歉,打扰了,没能帮上忙。”丈夫挂掉电话,看到立在书房门后的我,刻意躲着我似的转移了话题。
早上我未起的时候,丈夫便在书房点上了香薰。用一只画着水墨画的香杯做镇纸,独自一人创作小说。丈夫不再做饭,他声称固定的时间做饭总是会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沉思,使自己即兴的创作转瞬间破灭,颇有一种吃到美味佳肴,却被一个人挖鼻孔所破坏的雅兴。于是,丈夫整天怔在书房里,一个人绞尽脑汁地思索。但更多时候,丈夫只字未写,唯有在香薰熄灭时重新点上,往往一整天下来,书稿上仅有寥寥几字。我打开书房的门,里面的香薰味扑面而来,简直呛得人鼻子发酸。丈夫就在那一片氤氲着的烟雾中,一手支颐着头,另一只手捏着钢笔敲击桌面。那实木桌板,都要被丈夫敲出了洞。
终于,丈夫创作出了他的第一篇小说。我成了他的第一个读者。但平心而论,丈夫写的东西味同嚼蜡,遣词造句死板拧巴,明明就是一篇规规矩矩毫无新意的东西。读进脑中,就如同吃了一颗酸涩的枣子,瞬间便面目狰狞,毫不怜惜地连核带肉一块吐掉,甚至还要“呸呸呸”吐上几下才能缓解。这样形象丈夫的文字,想必让丈夫很伤心吧。可丈夫真的没有半点作家的才华。我虚情假意地鼓励丈夫说:“真是很不错的文字,只是这里稍改一下,把句子写得更灵动些是否更好。”丈夫眉头微蹙,细细看了一会,再次向我露出温柔的微笑。“梅一定不懂文章。我觉得很好啊,这样读起来才有特色 出名的作家都是这样。”随后,丈夫把稿子寄给了当地有名的报社。果不其然,丈夫收到了措辞严厉的退稿信——此文拙劣,不值一读。对方甚至连点评和修改意见都未给予丈夫,简单的八个字打碎了丈夫的自尊心。我头一次见到丈夫暴怒,他推翻桌上的稿子,将水杯握在手里敲打桌面,不停地说:“他们懂什么?!他们懂什么?!”而这,只是丈夫堕落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日,丈夫依旧缩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点着香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丈夫又创作出几部短篇。我读过之后还是如此,可嘴上又不敢说什么。一天晚上,丈夫从外面带来一个男人,他们两个一进门就醉醺醺地倒在地上。要知道,我的丈夫从不碰酒,他认为那种类似麻醉剂一样的东西,只会让人失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但眼前的丈夫确确实实是醉了。丈夫明显比那个男人醉得更厉害,可丈夫仍然摆出一副“我很好”的姿态,用尽全力将那个男人抽上沙发。我从厨房拿来点心,端来茶水,在一旁小心地侍候他们。丈夫与那个男人说着小说创作之类的话,话里话外都是在推荐自己的小说。那个男人不停地甩着头,目光四处游荡,分外尴尬地附和着丈夫。当然,丈夫不是狂妄的人,他感觉出男人态度的冷淡,于是倏然间话锋一转说:“所以说,您可否将我写的东西推荐给其他的编辑,我一家也等着吃饭呢。实不相瞒,赋闲在家的这段日子,连一粒米钱都没有了。生活都窘迫得无以为继。一家都指望我的小说发表呢。”那个男人喝了一大口茶,又是将头一甩,一副为难的样子说:“这事急不得,只是你作为新人,还需要沉淀……”丈夫陪着笑,像一个孩子听着对方的训诫。余下所说的话,我真的难以自述。我的丈夫,曾是一个多好的人。如今,竟也会露出谄媚的笑容,说着低三下气的话。作为妻子,连我都感到羞耻。
第二日,那个男人最先醒来。他从沙发上伸下脚,掀开毛毯,拍了拍晕乎乎的脑袋。看到了迎面走来的我。
“抱歉。夫人,我昨天一定是喝多了。您丈夫喝得比我还多,他一定累坏了吧。真是麻烦您了,您还特意为我盖上毯子。”说着,他去找自己的外套。
“您的外套在这呢?您也喝多,希望您还好。”我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递了过去。
“嘿嘿。这点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打扰了,我就先回去了。等您丈夫醒来,一定代我向他问好。”
男人披上衣服,急匆匆地离开了。
“哎。先生。”我喊住了走到门外的他。“丈夫的事,真的拜托了。”我朝他微微鞠了一个躬。我知道丈夫没有才华,可若眼前的男人真的能发表丈夫的小说,说不定丈夫真的会突然来了灵感,写出几篇不错的小说,并因此有了动力,也就有正事可干了。
我发现丈夫醒过来的时候,地上已经吐了一大堆呕吐物。酒精味和酸味蔓延开来,腐蚀了周围的空气。我用曾剩下的猫砂将其覆盖,再一点一点地收拾进垃圾袋里。
“梅,辛苦你了。”丈夫趴在床上,抬头睁大红通通的眼睛看向我。
“你也辛苦了,为了文章发表的事,一定吃尽了苦头吧。”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一切只会越来越糟。
那位丈夫倚重的编辑又多次到家里来喝酒。最后,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在家乡最美味的就是鹅掌,如今出来工作,很久都没吃到家里的红烧鹅掌了。”
我在厨房烧菜,听了这话恨不得把桌子掀掉。但丈夫却陪笑着回答说:“既然这样,我就让太太到外面买鹅掌好了。”
“啊。那太感谢夫人了。”编辑夹着嗓子,使出一副装腔作势的声音。
自那以后,丈夫的作品确实偶有发表。但都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报社,所得的稿酬极其可怜。家里的钱无数次耗尽,只能由我向父母开口要钱。父亲厌烦了,终于大声斥骂丈夫。“一个大丈夫,整天无所事事,贫困到要老婆找丈人要钱,这是多丢脸的事。哪怕是出力气,也总可以养活一家两口人。要我说,梅你不如离婚好了。父亲养你算了。”这话绝不能让丈夫听到,所以我回家的时候,总是装出一副轻松的姿态。丈夫知道我跑到娘家做什么,他唯有沉默以对。一个人在书房背对着我,默默地喝着清酒。丈夫现如今这个样子,不过是走了霉运,慢慢都会好起来。与其离开丈夫过父亲供养的轻松日子,还不如和丈夫过贫苦的日子,至少,对于后者来说,我是被丈夫爱着的。
一次,丈夫和那个编辑吵了起来。丈夫愤愤地问:“该吃的饭已经吃了,该喝的酒也喝了,为什么我的作品还是登不上有名的杂志。”对方的回怼瞬时让丈夫无言以对,仿佛一个丑陋的女人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被无数漂亮的人围观。
“有一点你是知道的。你我都是编辑,无非你是小出版社的编辑,我是大杂志社的编辑。文学创作,包括艺术之类的东西,和努力无关,和你从什么样的大学毕业无关,和你选修什么样的专业无关。唯一有用的,有且只有一种。那就是天赋。假使一个人有天赋,那么即使他目不识丁,但他只要会用几个常用的汉字和词,他也能写出触及人心的文章。而你,我可怜的朋友。恕我直言,你没有天赋,一点也没有。我看你是编辑当久了,只会修修改改,潦草地纠正错词错句。可看看你写的文章,语言死板呆滞,简直和看一个傻子没有区别。你写出了故事的壳,可你没有写出故事的魂。”
说罢,那编辑头也不回地离席了。
丈夫愣在那,久久没有说话。说真的,我应该对编辑先生的话感激涕零。因为丈夫这种在写作上鲁钝的人,如果妄想要当一个作家,那无异于痴人说梦。编辑先生难听的话,终于警醒了丈夫。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丈夫没有发怒。他猛灌了几杯酒,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一夜之间,丈夫好似变了一个人。书房里的稿纸还在,写好的小说也都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架上。丈夫没有大哭,没有大喊,丈夫没有任何发泄。只是整日神情恍惚地出去,到了晚上醉醺醺地回来。
多少年来,我一直以为丈夫是个坚韧的人。如今才明白,丈夫不过也是个懦夫罢了。他终日沉醉在酒精的世界里,睡醒了就喝酒,喝醉了就睡觉,循环往复,没有尽头。我愤怒地告诫丈夫,家中已经分文没有了。但丈夫却厚起脸皮说:“是吗?我能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只能饿死好了。”
丈夫的挚友韩先生听说了这事,特意到家中劝导丈夫。
“印刷厂有工作,薪资都很可观。况且你们家里只有夫人和你两个人,只要不大手大脚地花钱,那一定是够的。”
“哼。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这事只适合糙人去做。”
韩先生火了。
“你在说什么。你觉得你高人一等吗?看看夫人吧。家里都成什么样子了。失业的同事有几个找到了体面的工作,不都是托人在印刷厂出苦力维持生活……”
韩先生的话并没有骂醒丈夫,他气馁地离开了。
趁丈夫关上了门,我赶忙跑下楼追上了韩先生。
“韩大哥。”
他扭过头看到我,长舒了两口气,努力摆出一副没有因此生气的姿态。我跑得气喘吁吁,低下身子缓了一会儿。
“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丈夫,他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我为他的不礼貌向您道歉。”我向他深深地鞠躬。
韩先生是绅士,他跑过来扶起了我。
“您丈夫的样子,真是辛苦您了。”
“我也……没有办法。”
“看您跑得累坏了吧。”
实际上,我说不出话的间歇,差点哭出了声。可这怎么行呢,这样太难为情了。
“我想问……我可以到您说的地方工作吗?”
韩先生显然没有料到。
“那……那怎么可以。里面都是男人,而且有搬运什么的体力活。一个女人,根本不行。况且……”
“您是想说,况且我没有工作过吧。”
“没错……正是。”
“家里总要有人工作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恐怕负债累累了。”
“这样吧,夫人。我托我太太给您找一份适合女人的工作好了。”
“那真的拜托您了。”
我再次朝韩先生鞠躬,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回到家里,丈夫看到我从书房门口走过,大声喊住了我。
“喂。梅,你说。他那样的人,怎么能到那里去工作。到了外面不会被人耻笑吗?与其这样,还不如像我这样……”
“像你哪样?”我制止住了丈夫。“像你一样,整日和一个酒鬼一样。连家里的窘迫都看不出来,要一个女人养你吗?像你一样,连饿死的话都说得出口吗?……”我憋着的泪涌了出来,顺着鼻翼,淌到了下巴。我大声控诉着丈夫,泪也忘记拭去。丈夫还是无动于衷,没有和我争吵,同样也没有反驳。
我躲进卧室,趴在床上,任由被褥被湿透。
我的丈夫,即使变了,即使堕落,起码也应是一个正直的人。韩先生曾是丈夫的上司,也是丈夫的挚友,年纪比丈夫稍大。说些劝诫的话,竟还要被丈夫背地里侮辱,这怎能叫我不悲伤。
余下的日子,丈夫日复一日地喝酒,从没有清醒的时候。韩先生给我找了一个超市理货的工作,我需每天早早地过去,赶着天不亮的时候卸货,之后打理、入库、摆菜。一整天下来都没有清闲的时刻。夏天,我流出的汗在眼角凝成黑斑。冬天,我的手背被吹到皲裂。三十岁的光景已然过去,我成了一个中年妇人。某晚,我干完一天的工作,累得腰酸背痛,便扶着门板歇息,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几个路过的女孩从我面前急匆匆地走过去,到了离我二十步许的地方突然聚在一起窃笑。我穿着店里的工作制服,腰间围着一个破旧罩衫,脸上脏兮兮地沾着尘土。换作以前,我一定会流泪吧。说不准还会哭出声来。可此刻,我没有哭,我变得比任何人都坚韧。我抬头看城市的夜空。黑魆魆的天上,楼房的屋顶与夜之间有一片紫色的光影。我无数次看向过那里,从而悟出一种美,那就是,所有霓虹汇在一起的颜色,就是紫色。
母亲曾夸耀我的持家的美德,终于也派上用场了。我对自己的衣食格外苛刻,不管什么东西,只要能吃饱就可以。很多时候,丈夫不在家,我就煮一锅米饭,把辣椒和大蒜炸糊剁碎拌饭吃。至于衣服,只有那么几身,都是上班时穿的,结实耐用就好。如果一定要外出,就把以前的漂亮衣服裁剪了穿。毕竟,裁剪一下,远比新买一件划算得多。即使这样,我们的生活仍旧入不敷出。丈夫没工作,小说也不再写了。买来的酒喝尽了便找我要钱。他起初可怜巴巴地哀求我。“梅。就给我一点钱吧。最后一次了。”但这种招数我已不记得他用了几次,我自然拒绝了。最后,他威胁我说:“没了酒,我没活下去的意义了。既然这样,不如让我死了算了。是你,梅,是你杀了我。”随后,丈夫毫不犹豫地朝阳台跑去。丈夫虽然颓废,但他还是我的丈夫,我仍吝啬地占有着他全部的爱。我终于无计可施,于是,他一旦找我要钱,我便尽数给他。可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怎么会够。我不敢再找父亲和母亲索要了,我怕他们真的让我和丈夫离婚,如果那样,丈夫就只能贫苦地死去了。最后,我只能一边辛苦地打工赚钱,一边把嫁妆卖掉补贴家用。
有时,我路过嘟嘟丢失的地方,会想起很多久远的事。据说,猫是祥瑞的象征。它可以给人带来幸运。那么,猫的离去也一定会给人带来灾厄吧。是不是因为这些,丈夫才会堕落,我们的生活才会一落千丈。我想着嘟嘟胖乎乎的身体,想着和丈夫相遇的那个下午,想着喜欢抚摸嘟嘟的孩子们。直到,吹来的风变凉,白天与黑夜交替。
说到底,人的境遇怎么会因一只猫而改变呢?必定是我和丈夫沾染了某种不幸,所以日子才会越过越糟的吧。也许——是否有另外一种可能,我和丈夫的结合,本就是一种不幸。那么,不幸的究竟是谁呢?是我吧,一定是我。在我没和丈夫结合之前,丈夫的出版社好好地经营着,也正是我和丈夫结合不久,出版社才倒闭的。我配不上丈夫,还是说,丈夫因为与我结合才会失业,才会变成这副粗鄙的模样。人心中的杂念一旦蔓延,便会无边无际。正因如此,我好久未和丈夫说一句话,觉得说话会把这种不幸无休止地转移到丈夫身上。晚上,丈夫醉醺醺地回来,到了门前就耗尽了力气。扑通一声,丈夫的头撞到了门上,身子以惊人角度倒伏着。我听别人说,很多醉酒死去的人都是无意识地以痛苦的姿势死去的。我心中恐惧,丈夫因为我遭遇了不幸,如果再因我的不注意而死去,那么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于是,我每晚都睡得很浅,一旦听到外面的声音就会猛地坐起。哪怕极细微的声音,像钥匙插入锁眼里的声音,像凳子踢开后的摩擦声,我都会出门看看。直到确认丈夫躺在了床上,手脚张开,成一个“大”字才会回去重新入睡。
因为夜晚睡不好,所以第二日总是无精打采。被训斥,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我低下头,一个劲地跟人道歉。泪水不争气地想流出来,说话也带了点哭腔。主管是个好人,没有伤害我最后那一点点自尊心。我和丈夫都是体面的人,何时受过这般羞辱。做错事的人一样在一起受罚,被其他人若无其事地围观。有些人甚至在之后嬉笑着脸,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可我不一样,我在没嫁给丈夫之前过着优渥的生活,极尽父母的宠爱。当众训斥我,无疑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想,生活不会再有改观了吧。我注定命中带着点悲惨的结局,对于丈夫和工作也渐渐麻木。后来,在楼下,我竟发现了一只大猫。那猫四脚雪白,腰腹间有蓝色的毛,尾巴又宽又大,走起路来总是不自觉地立起,伴随着它熟练的猫步,大尾巴顺势左右摇摆。它体格肥大,头几乎和人的脑袋一般大。当时已是深秋。它躲在灌木丛的一角,用后爪刨出一个小坑,孤零零地卧在那。一见到我过来,它立即喵喵叫,声音很轻,带着点谨慎。我过去抚它的头,它一下子站了起来,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一定是只宠物猫吧,如果我也就此忽视它,说不准它会在今夜冻死。我试着去抱它,它也不反抗,反而顺势跳进我的怀里。它宽大的脑袋四处张望,前肢紧紧地扒住我的臂膀,生怕我也把它丢弃。
丈夫还没有回来,想必今晚又会宿醉而归。它的骨架真大,看起来像一条小狗。虽说我在工作中得到了锻炼,可抱着这样一个大家伙,仍然会气喘吁吁。它在我的房间转了一圈,在墙角贴着窗帘躺下了。我检查它的身体,发现它身上的毛除了沾了点枯叶之外,竟还打了很多结,全都疙疙瘩瘩地垂在身上。我用嘟嘟剩下的梳子和剪子给它打理,又到厨房煮了点鸡胸肉喂它。它狼吞虎咽地吃,没几下就吃光了。费了好大功夫,我才把它打结的毛梳理开。接着,我用清洁剂和密梳给它进行了简单的洗护。从它凌乱的毛发里,我居然找到了很多跳蚤和虱子。我找来嘟嘟曾用的驱虫药,给它驱虫。最后,把嘟嘟穿剩下的衣服给它穿上。那衣服和它真般配。我想起了嘟嘟,如果嘟嘟还在我们身边,兴许也是这样乖巧的吧。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将它收拾完。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它的大耳朵少了一角,那缺失的耳朵分明像是剪刀剪的。我惶恐地翻开它身上的毛,背上有几道鞭痕,很多都已经消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它已经没了之前落魄的样子。可我又想到,它一定和我一样,过着悲苦的生活。
重新养一只猫,生活会不会再次好起来呢。此时,丈夫回来了。他今晚喝得不多,连步子都稳稳当当的。
“猫?哪来的猫?”丈夫只看了一眼。
“楼下捡的,很漂亮的大花猫。像……”
我还没有说完,丈夫就先出口打断了我。
“嗯。那就哪来的送哪去吧。”
“你怎么能说这话,太绝情了吧。”
“你想像养嘟嘟一样养它。可你想过没有。猫粮、猫砂、疫苗、猫用的东西,还有每个月的洗护以及投入的精力,需要多少。”
“洗护可以自己做,用的东西有嘟嘟剩下的。猫粮、猫砂用不了多少钱。再说,这也用不着你管,钱是我挣的,不是你。”
丈夫没说话,兀自回屋去了。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从不和我争吵,一旦遇到争执的事就会退回屋内,逃避这些问题。
我给它取名字也叫嘟嘟,没几天,它就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管多远的地方听到我喊它,都会飞快地跑过来。因为没钱,我没有给嘟嘟打疫苗。一日给它洗澡时被无意间抓伤,小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抓痕。洗衣时又被丈夫看到,丈夫大声质问:“是那只猫抓的。”
“没什么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以为意。
“打疫苗了吗?”
“没有。打疫苗好些钱的。”
“什么。”丈夫震怒,结婚那么多年,他头一次朝我发怒。他抓住我的手,把袖子翻上去仔细看了看说:“不行,太深了。要打疫苗。它还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野种呢?”
“太贵了。我不去。”
我挣开他的手,继续伸进冰冷的凉水中揉搓衣服。
“不行。跟我走。”
我一扭头,丈夫就已经死死地钳住了我的手臂。他为我披上一件衣服,带着我去了防疫站。
“猫打疫苗了吗?”
对面的医生刚把烟掐灭,屋里还弥漫着烟气。
“不知道。随手捡的猫。”
“那就必须打疫苗了。破伤风什么的都要打,先打两针。随后还有两针,每隔半个月打一次。”
“那么两针多少钱?”
“一千,剩下两针便宜一点。一针300。”
“什么。”我惊叫出声。
丈夫也吓了一跳,他到外面打了一通电话。我听到了门外韩先生的声音,丈夫唯唯诺诺地回答着“是”,除外什么也没说。尔后,丈夫脸色阴沉地走了过来,接过缴费单到窗口缴费。
“要不,我付钱吧。”
“不用。我有。”
丈夫急匆匆地走过去付了钱。
两支药一针注射在我的肩膀,一针注射在后背。医生要我们留院观察半个小时才能离开。没一会,我的肩膀和后背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伏在丈夫的怀里,幽幽地哭了。
“怎么,怎么了?”
丈夫抚摸着我的头,焦急地问我。
“没事,只是太疼了。”
丈夫把我扶起来抱住我,让我靠在椅子上。他飞快地跑进刚刚的房间,连门也没敲就咚地一下把门撞开了。
“医生。我老婆她疼。怎么回事。”
里面传出医生略微愤怒的声音。
“本来就是这样,这两针本来就很疼。搁半个小时就好了。”
半小时以后,我果然不再疼了。丈夫搀扶着我往家走。
“你找韩大哥借钱了吧。”
丈夫没回答我。他脚步很慢,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像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一样。
“我没事。不用你扶着。”
我推开他的手,故意落在了他后面。我从口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千多块钱,细细地数了数。又再次跑过去塞进他手里。
“你还给韩大哥吧。他帮我们的已经不少了。”
丈夫没接,他走得更快了,把我甩在了身后。我喊他的名字,他停住了。
“老公。即使没有当作家的才华,也不应该自暴自弃啊。我唯一的愿望,不过是和你生活在一起罢了。哪怕没了以前那么好的生活,但只要在一起。就算是干点不那么体面的工作,挣一点点微薄的收入。只要能和老公你在一起,就真的很幸福呀。”
丈夫转过身,抱住了我。
到家以后,嘟嘟正卧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丈夫瞬时火冒三丈,他从厨房拿出一根擀面杖朝嘟嘟砸了过去。那棍子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嘟嘟的肚子。我反应过来,死死地抱住丈夫。
“你干什么呀。你不要打它。”
嘟嘟惨叫一声,吓得一动不动。
“快跑呀,快跑呀。嘟嘟。”我大声哭了起来。丈夫还是没有打算放过它,他掰开我锁紧的手指冲过去,扬起手打了下去。我一侧身倒在沙发上,翻过身护住了嘟嘟。丈夫的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我的颈项和下巴顿时火辣辣地疼。我还拼命地喊:“它是嘟嘟呀。它是我们的嘟嘟。”丈夫停在那,放下手走进了卧室。
嘟嘟的嘴角往外流血,粉红的鼻尖被血覆盖。我抱住它往医院赶去。嘟嘟的脾被打破裂,需要立马手术。我签下协议。跑到家中,翻出最后一枚金戒指。那是我能卖掉的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到现在,我在物质上已经一无所有。嘟嘟的手术很成功,它休养一段时间便出院了。
或许是出于愧疚,丈夫不再没日没夜地喝酒。他陆陆续续地拿出点钱给我,大概是到外面做小时工了吧。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嘟嘟出于惧怕,不敢接近丈夫,一见到丈夫就躲进了床底,连看都不敢看。可奇怪的事总会发生。
嘟嘟第一次跑进了丈夫的书房,丈夫正翻看着杂志。嘟嘟再次大胆地跳上书桌,见丈夫还是无动于衷,它便蹲在了两本书上。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嘟嘟立起前肢,后身蹲伏,伸出脑袋,目光炯炯地看向丈夫。接着它叫了一声。“啊喔”它是这样叫的,那不是猫常有的“喵喵”的叫声。这叫声短促而沉重。对,短促而沉重。它又叫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大。它开始踩奶。那样子似曾相识。丈夫哭了,我第一次看见丈夫流泪。丈夫从书架的缝隙里拿出一只羊角簪。嘟嘟踩着的那两本书,是我很久以前送给丈夫的《雪国》。
丈夫从客厅里拿出一只牵引绳。那是曾经被嘟嘟扯断的。丈夫说:“明天。我们去遛猫吧。”
当天,阳光明媚。我们走过那片草地,在此歇息。嘟嘟跑向那片长长的灌木丛,丈夫在后面牵着。它停在那,没有逃跑。嘟嘟又跑回来,扑进丈夫的怀里。啊喔啊喔地叫。
丈夫把嘟嘟给我,他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出现在我身后。我只觉得头上被插了一个什么东西。借着手机屏幕一看,竟是一支梅花。丈夫抱住我说:“梅。也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