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是带着背水一战的决心的。
要说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贺鑫隆每天晚上都会陷入格外清醒的省思，宿舍里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抑或相处半熟的舍友，都辅证他几乎踏上了一条全新的路——重新来参加选秀，以练习生的身份。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有点危险，可他也习惯高压状态下厚积薄发。无理的批驳伤不到他，只有拉低期求地与短暂的落差和解，才有底气，才算不虚此行。
想完安定自己的话，贺鑫隆一头扎进柔软的被子里，让全身都从紧绷中抽离开，渐渐替换上胜券在握的喜悦。
好不容易选到师兄的歌，前一轮的遗憾也终于得到了弥补。
未被幸运眷顾时尚且杀出重围，这次更是逆风翻盘的绝佳机会。
对于网上的言论，他们都把关注咽到肚子里，时常假装云淡风轻的，但能遇巧知道有人在支持自己，再多郁闷都会不攻自破。
不过，面对仍然是一场豪赌。
贺鑫隆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很会哄好自己的人，长大后才发现是习惯讨好别人，包括讨好自己的阴暗面。
想到这儿，他长舒一口气，曲起手臂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看手机。
回归私密的生活交际圈，能让大脑简化些，少点对现实的斤斤计较。
宽松睡衣勾勒出男生清瘦的身形，但腰腹处紧实的肌肉扯去了这个年纪薄削的青涩感，和张扬热烈的红发一样似火灼烧。
不过凡事总该旁逸斜出个惊喜。
有一条信息来自一个意外的人。
金虔佑？他找我干嘛。
信息的内容很简单，甚至透露着诡异——问他能不能到楼梯口，他有话要说。
贺鑫隆利落地翻身坐起来，确认他们今天才加上联系方式，且不久前还一起呆在练习室。就陌生程度来讲，够不上私密的畅聊，就熟悉关系而言，又没必要客套正式。
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他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可能是自然的好奇心作祟，也可能是那个人身上的独特效应，可能两者都不是，只源自莽撞的行动力。
室友刚洗完澡，出来疑惑地看着他往外走。
“你现在要去哪？”
“我……”贺鑫隆刹在半路，手指掐在门的边缘上，指尖都用力到泛白。
其实实话实说未尝不可。
但他没有，找了个万能的借口糊弄过去。“呃，我出去有事。”说完就消失在门口，留下关门的清脆声响。
宿舍离楼梯口不远，走廊灯光不甚明朗，其他宿舍闷沉模糊的交流声被墙阻隔着，似近似离。
出来得匆忙，没戴眼镜，虚化视野的视野里辨出一个高挑的身影靠在墙上。
“……嗯？”贺鑫隆本来想喊名字，话到嘴边又被简化成细声的询问。
金虔佑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还有被刻意控制过的呼吸，转身冲他招手，露出惯有的温和笑容。
哪怕眼前的面容不够确切，贺鑫隆也能在脑海中清晰还原出他本来的长相。那双俊秀的眼睛是怎样专注而平柔地看着他，往下是尖挺的鼻子，和弯弯的嘴角。
其实初舞台的时候就有默默记住他，再到主题曲考核的大放异彩，慕强驱使的关注终于隐埋在群声一片艳羡中。半路杀出来的霸凌谣言让他觉得很不值，他本该顺利地占有高位出道名额，和他完全不同。
可每想到他和自己的区别，又会莫名去探寻一些共同点。
他这样拿风评给不属实的指控买单，换谁都会心疼的。
虽然他自己也有点可怜，在某些方面。
但贺鑫隆没有见过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只是从容不迫、忍辱负重的证明自己。
这点倒是与他不谋而合，用不着费尽心思拖拽讨好的旗号。
“你头发有点翘了。”
“你找我什么事。”
同时开口，又同时笑出声。
贺鑫隆随意抓了把头发，解释说：“可能刚洗完头，嗯。”
“没事，挺可爱的。”
可爱。
贺鑫隆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以前没人当面这么说过他，可看金虔佑认真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就算是玩笑，也撑不上好笑。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像在酝酿长篇大论，说出口只剩寥寥数语。
“谢谢你。”他直视着贺鑫隆的眼睛，余光的焦点却落在惹眼的红发上，那在人群中可以一眼锁定的靶标。
没有理由的感谢有些苍白，他很快接续上，“谢谢你把队长让给我，也，谢谢你信任我。”
怎么突然那么正经，贺鑫隆没想到他会私下专门来感谢他，有点受宠若惊。
拘谨难免催生害羞，他散漫地挠着后颈，“我们都很希望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毕竟我也知道为了实现梦想要付出很多努力，机会难，一起加油吧。”
虽然很官方，但已经是他衡量他们的关系后所能想出的最服帖的配字了。有一点值得存疑，就是看开头欲盖弥彰的“我们”，确实是为了粉饰惺惺相惜的私心。
“让那些骂你的人打脸。 ”
“打，脸？”金虔佑有点懵，跟着贺鑫隆的动作摸了下脸颊。
“就是，让他们羞愧的意思，不用真的打脸。”
尾音被开怀的笑声牵引到变形，瞬间点燃了微妙氛围里难言的隔膜。贺鑫隆笑眯眯地去拨他修长的手指，浅尝辄止的接触被独属掌心的温热平铺。
意料之外的回扣，心里猛然跳动，那是一种难以平复的疼痛，堵在嗓子眼。
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提心吊胆。
他不是体寒吗？这是第一想法。
拉手什么的，在镜头面前你说不准是不是在卖，毕竟只要粉丝想，只要有人的意志力在参与，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放到私下里，贺鑫隆不理解，可他们是朋友吧。朋友之间碰个手没什么，没有男生会揪住这一点不放。
他们是朋友吗，还是各取所需的队友。
还好，金虔佑只是顺便握了个手，力度控制地刚刚好。不至于承载过分重视，也不会让他轻易脱开。
“我会当一个好队长的，晚安。”
“嗯……晚安。”
按照流程，晚安过后该是拥抱。
可流程是死的，人在处理感情走向方面有种戛然而止的艺术，
金虔佑转身下了楼梯，连走路的姿势都好看的像无所不能的韩剧男主，清爽潇洒，和那条信息的急转性无二。
可能是要印证什么，贺鑫隆到处张望了一番，没看到摄像头，整个楼梯都空空荡荡的。
他现在很想打打自己的脸，把脑子里混沌的物质打散，却发现脸上的微烫只会增生别样的羞耻。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用冷水洗脸，物理降温。
室友都躺下了，又被激进的水流声吸引过去，边揉眼边问他怎么了。
其实从出门到回来时间就过去一会儿。
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摇头，用吸收了冷水的毛巾完全贴在皮肤上，很久，布料温热起来。
其实不是不愿意讲，而是不能讲，稍微倾诉就会发现别扭背后的原因令人匪夷所思。
幸好谣言有越来越多的人帮忙澄清，金虔佑肉眼可见的情绪好转了些。
令人唏嘘的是，他被曲解成强硬控制的用用功负责，正是贺鑫隆最欣赏的一点。他们像两个互相借力的攀登者，又在各自的世界历经寒风与暴雪，希望的不过是这段岩石路能不那么冷清。
不用谢我，所谓能者多劳。
之后两人默契地对那晚潦草的见面闭口不提，可金虔佑知道意义绝不止步于感谢，而是邀请。邀请对方更多参与自己生活的诚意，队友表面下更为亲近的私人恩情。
他想，了解他。
包括是怎样的过去塑造出如此成熟的舞台的表现和个人魅力，看到他对这首歌的出彩演绎，金虔佑也不后悔吧kp交给他，甚至庆幸恰好有他适配的气质，浑然天成的狼性、野性。
其实贺鑫隆的五官算不上多出彩，或者标准精致，但独享一份感觉，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凶相会完全消失，和上扬的嘴角一起解冻。
这种时候才会意识到那个男生比他还小两岁，是更为动荡如风的年纪，却在人生的路上跑了很远。
特别是那楼梯的灯光过分煽情，明暗不一混淆视线，他卸下防备的样子很容易就扰乱心神。
拉手，只是本能的靠近。
节目组要求放送照片，模仿疯狂动物城里的两个主角。
“你要狐狸还是兔子？”金虔佑拿着相机问，眼睛亮亮的。
“狐狸吧。”
“为什么呢。”
贺鑫隆接过相机，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角度，“因为，你看上去没那么狡猾。”
说罢，他模仿狐尼克做了一个扬眉得意的表情，镜头里却闯入了金虔佑的脸，学着他狡猾的神情。
很奇怪，在意一个人的标志好像是给他的生活惹事，从而获得同等倾目。有点做作 但收效甚好，金虔佑就是想都没想就凑了上去。
“很好，现在我们有两只狐狸了。”
他替贺鑫隆按下快门，恰巧定格在对方茫然无措的样子，动作也卡在看他和看镜头之间，模糊。
那张照片之后被贺鑫隆私藏了，原因是把他拍得太丑，金虔佑没和他争，只是不断地安慰。
这哪里丑啊，这叫有活力。
没人知道照片背后藏了多少对视，这也是相机的魅力之一。
至少贺鑫隆每次重看他和他的合照，都会代入到无尺的间隙，回忆那个人是怎样和他靠近，体温三十几，香气又溢在哪里。
还有初次心动时手指上茁生的感情，都是不为人知的暗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