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静,身体像一根往下落的白色羽毛,在空中一顿一顿,努力逆势而上。却又折回来,像只波折中的小舟,受了阻力,荡起一圈圈的波痕。
每天的噩梦是变成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对容君来说是怪异的。她神色恍惚的穿过过街天桥,天桥两边的景色很美,进入秋天,银杏叶片像一只只随时就要展翅飞翔的蝴蝶。性急的叶片被风托住,在空中荡个秋千,不知所踪,挂在树上的叶片互相撞击,发出刷啦啦的声响。
日子有些单调,像一只嘀嗒摆动的指针,即便在喧嚣的背景后也能听到这种声音,渐渐放大到让人心烦。容君和洛水约在咖啡馆,这家咖啡馆的名字很别致——幸福里。好像走进去呆着就能幸福一样。容君抬头瞥了一眼,有点迟疑,但终于走了进去。洛水坐在临窗的那一边。用手肘支着头,看见容君立刻点了点头。
人总是很健忘的,洛水看着这个曾经朝思暮想的女人,内心竟然不能掀起波痕,甚至有些尴尬。
“你,好吗?”
“嗯,还好。”容君轻轻点点头。
那时候他们几乎要结婚了,两个人在一个单位,容君的父母属于实权派,洛水只是农村里拼出来的苦孩子。容君跟洛水私奔触怒了父母。面子与权威不容被挑战。一怒之下父母不顾容君三个月的身孕,把她关在家里。
容君从三楼窗口往外张望,一二楼都装有防盗窗,横栅栏应该好落脚。她小心翼翼探脚往下。一时没有找好恰当的落脚点,可手指快没劲了。背部刮过一阵莫名的冷风,箭向靶心急刺过去的瞬间,容君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后背剧痛,她像一枚无力的叶子,跌落在地上。
轻飘飘的,竟然没有声音。
容君划了一根火柴,火焰飘出来一阵烟尘。靠近烛心,烛心亮了。坠楼之后,洛水依旧到局里上班,后来辗转调到别的部门,两个恋人没有再联系过。容君的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一夜之间鬓角染白。更强势一些的母亲像是没有从梦中醒来一般,手脚麻利地指挥保姆照顾容君。容君不说话,一个落到深潭里的人没有选择的权利,甚至是死亡的权利。
一年后容君渐渐好了起来。和母亲没什么话说,那种神情既不是埋怨,也不是原谅。好像上演了一半的剧目因为停电不能继续下去,留下台上不知所措演员和台下目瞪口呆的观众。也像是被仙女施了魔法棒定在空中。容君记得那种感受,小时候玩木头人:“一二三,木头人,定!”最后那一声是命令式的,所有小朋友的脚步都定在原地,动一动就算是输了。容君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被生活施了魔法。如果是一段录影带就好了,按下倒带键,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的从前。
她把洛水的电话念了无数遍,在这个点燃了微微烛光的晚上,在她生日的这一天,她记得洛水说:“亲爱的君,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一直。”
洛水的声音带着磁性,这种好听的男中音总是给人一种沉沉欲睡得的感觉。容君笑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她还不知道一条黑色的影子踏出“咚咚咚”的声音,伸出黑色手臂,想抓住她。屋里的柔情被烛光渲染的更加浓厚。那火焰跳动着,魑魅一般,现出诡异的神色。
洛水不知道容君约他的原因,三年时光已经冲掉很多东西,除了尴尬找不出别的感受。容君的样子变化很大,面孔略有些浮肿。额角往前伸,眼睛怔怔地看人,好像梦游一般。洛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抓住,扭成一团。痛苦密不透风,黑压压冲过来。本不愿意来,但是抵不过容君不停打电话。一连几天,晚上十一点,电话铃准时奏响:“妹妹你坐船头欧,哥哥在岸上走欧。”老婆诧异地瞟他一眼,努嘴示意避过孩子,让他交代到底是什么问题。洛水支支吾吾:“我打牌输了钱,这小黄,缠着让我尽快还他。”边说边讨好地给老婆揉肩。不忘补充一句:“要不,你先支援我一点?”“滚,想得美!再去打牌试试。”老婆扭身招呼孩子,留给洛水一个妖娆的背影。
说不上到底是不是债,洛水揣着一个厚信封跑来,那里塞着自己的私房钱。他想补偿容君,图个心里轻松,可他心里知道那绝对不是以一种牺牲的方式。妻子必须美丽大方才配得上自己,起码是零负担的存在吧。洛水没想到原本骄横的大小姐真对自己动了情。也没想到她真得那么蠢。洛水尴尬地冲自己笑,像是无意间请进来一位不解人意的不速之客。
看容君缓缓在自己对面落座,他不想多纠缠,低着头避开容君的目光,喃喃说:“真对不起,我只能待一会,还得去幼儿园接孩子。”
“这是……”洛水的手指快速推出一个白色信封,好像千言万语用这一句话就概括完整了。
容君并不搭话,从手提包里摸出一根蜡烛,慢慢点燃。烛光很微弱,偶然有风吹过来,火焰扭动着腰肢,娇滴滴地快要被熄灭,等风止不住脚地冲过去,烛心才诡异怪笑着伸展触角,露出真面目。
“你看,烛光。”容君的声音像是从洛水的后脑勺处传来。洛水毫不迟疑地想站起来,身子却像被定住。烛心变大,火光窜出来,眨眼功夫,洛水惨叫着抱住头在地上打滚。
洛水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声音传过来,他竖起耳朵仔细听。是的,没错,是自己的声音:“容君,不怕,跳下来,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