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帆樯风雨来异客 剑气纵横逞英雄

回目中的纵字本依《广韵》平声 (zōng):音踪。“纵横也。” 平仄不合。但取意优先,不再修改。自知贻笑方家,惭愧。

第九回

我心想:这文小姐好生矫情,大伯拼了受父帅痛责来救你,不感激倒也罢了,反倒怨怼以报,幸好未做我大婶娘。师父续道:

“我径出舱门上阶向前,忽地望见远处波涛之巅,似有一片黑色,正顺着潮势向船头而来。初时以为那是大鱼巨鲸背鳍,但那黑影离得副将座船尚有六七丈时,顺着波涛之势一跃三丈余高。这时天空闪电连连,我已看清,那竟是一名灰衫男子,右肩后负着一柄长剑。”

他人尚未落下,船头已跃起一人,正是勇将也都密,他号称蒙古第一勇士,手中一柄黑铁大刀。那刀是他破襄阳时所得,南征水战时屡屡凭此刀先登斩旗。这时那大刀劈头斩落,那男子身在半空,原是无从避让。忽地在空中翻个筋头,头上脚下,双脚已夹住也都密右手脉门,竟带着也都密在空中又转得半个圈子,方才一蹬发力,也都密连人带刀落入海中,那男子借力上跃,轻轻落在船头,此时雷声方才传入耳中。”

我赞道:“这前辈恁高武功,莫非他便是那岛主人么?”

苦师父却不回答,续道:“他与也都密这番交手,那副帅船上高手看得明白。他方才落定,卜桓,谷进两人已攻上前。他二人原是漕帮成名好手,水火双棍威震河间。元帅北投后以武功慑服二人,收入汉军麾下。那青衫男子早将身后剑抽出,二人尚未及出招,各自被剑刺中胸口,委顿不起。我正想这人出手好生狠辣。却见他左手中却是一柄木剑。崆峒木灵子趁着他剑势未收,大喝一声,抢上前当胸一拳。那人竟将长剑背在身后,全不避让。眼看将将击中那人胸口,电光忽灭,大雨落下,我只道木灵子得手。波涛霹雳交杂中却传来呼喝之声,那原是木灵子的声音,但听得他拳声破风,却未着人体。”

“我少年时常于幽室入定,此刻借着桅灯光亮,隐约看得明白,那剑客正与木灵子游斗。暴风雨中,纵使海鸟亦不能飞,但他身法灵活,时快时慢,忽静忽动,仿佛穿花蝴蝶一般。木灵子武功走得是刚猛一路,轻功并非所长。当下他目不视物,全然处在下风。那人在他拳掌间穿梭不定,撩拨套招,木灵子不由自主,将七路七伤拳全部施展开来,却似猛虎扑蝶,全无着落。两人缠斗之时,那剑客不住四下睃望,待到望到我这一船时,我与他四目相接,暗暗一惊,那人两鬓斑白,面容清矍,眼神明亮有神,却带了几份忧郁落寞。又见着他右边衣袖空荡荡地扎在腰带之中,忽地想起无色禅师生前笔记中记述的一人。”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暗想这位前辈莫非便是“杨大哥”。师父却不介绍,又道:

“此时帅船甲板上又多了数名道士,各占方位围住了那少年男女。百损这时已到我身侧,低声道:‘布阵’。我合什点头,心想若猜得不错,唯有阵法合围此人方有胜算。”

已过子时,我却全无倦意,仿佛身处伯祖帅船甲板之上,感同身受剑气掌风。屏息凝神听师父道:

“那边木灵子七伤拳使尽,拳脚未曾碰着那剑客半分,大吼一声,和身扑上。那剑客倏地抽出背后长剑,剑尖凝在半空不动,木灵子人在半空,已把不住身子去势。眼看那木剑要透喉而过,那剑客俟得剑尖在木灵子喉头一触,已然收回,退后半步。显然他只是为看七伤拳招法,若真是性命相搏,一剑便取了对手性命。木灵子是成名大豪,不堪这般挫败,一脚踏碎三寸厚的甲板,又复一掌,击向自家天灵。那人木剑递出,点中了他腋下穴道。木灵子身子僵住,尚未倒地,那人已直跃上半空,直趋帅船。这时空中又复数道闪电,他居高临下,手中剑风呼啸,剑势携着天威,势不可挡。”

 “那独臂剑客身在空中,已瞧出此船中武学强手以我与百损为首,尚未落下,剑气袖风分袭我二人。他力道极大,我接得半招便知非是敌手,不可直撄锋芒,纵是如此退开数步才拿定桩子。那剑客咦的一声,收剑回鞘,轻轻落在甲板上,纹丝不动。眼看百损手中钢剑已被卷成枯藤一般,我心中惊骇:此人内功刚猛,正是那岩上剑痕的路数。这时另五名全真道人已齐声呐喝,站定阵法方位,正是正是平日里习练的天罡北斗阵。”

 “天罡北斗阵本是全真秘传阵法,掌教孙真人归顺朝廷之后,将教中武学秘录呈交枢密院。大都比论时,枢密院原拟选拔七名道家高手修练此阵。但自清和真人之后,全真教已分为宫观与山林二支,山林一支潜心道学,只得百损与另五名宫观弟子入选。那时武当张真人未与盛会,我虽为释家弟子,朝廷亦命我同修。那五名道长剑法内力不弱,只稍逊于百损与我。”我听到此处暗想,德荪真人仙风道骨,气度宽宏,与那百损非是同支。又听师父说道:

“这阵法上合北斗七星,气魄恢宏。一经施展,阵中人纵使功力再高亦难破阵。去年海战之时,南军高手屡次突破重围,逼到帅舰上,都折在此阵之下。此刻阵势发动,如山洪初发。那剑客见机极快,一掌挥向我前胸,我不敢大意,以八重龙象般若功运起大力金刚掌,双掌齐出。”

此番争斗涉及伯父与文家小姐少年旧事,是以师父从未与我说起。今夜叙说,必有缘故。当下自棋钵中取出七枚黑棋放在地图上布成北斗模样,苦师父取了一枚白子,置于天璇位置,自是那独臂剑客当日闯阵情形,又道:

“孰料他掌力闪烁不定,步法亦是灵动狡黠,我掌力尚未全施,他已欺近面前,变掌为指,凌空连弹三下。指风擦面,竟如石弹一般。我知这是生死关头,退步拧身避开两指,袍袖一拂,挡住脸胸,左膝微屈,右腿踢出,以攻为守,想他独臂进击,必要退身。忽觉膝上一麻,竟是被他踢中环跳穴所在,好在这半年习练师伯遗典,中了这一脚虽是疼痛,穴道却并无受制。我虽知不敌,但这天璇之位若失,阵法立破,当下掌力尽发。那独臂剑客长袖一翻,接住我掌风,大步踏进,长袖一翻一卷,迎住百损长剑。剑袖一触,立时断作数截。百损惊惧之下,连退六步,顿时天枢之位已被那剑客占去。”

“我见阵法已破,叫道:‘六星联珠!’这是全真前辈依着天罡北斗阵所创的偏势,若主势遭破,余下六人立刻合力为一,与敌周旋。那五名道人习练已久,闻得我号令,当即转至我身后三并二,二并一,各出一掌搭在前人肩头,我登觉澎湃内力从肩上两只手掌传来,当即汇聚内力,双掌接连挥出。这偏势此前从未使过,当下发动,掌风雷鸣。”我听师父讲述,已将六枚黑棋如法摆设,与那枚白棋相峙。只是尚有一枚黑子不知放在何处,抬眼望向师父,听他说道:

“那剑客见这阵法如此威势,略一皱眉,左掌一发一引,竟已将我双掌粘住。顿时掌力如怒涛一般冲来。我身子一幌,手臂微曲,身后诸全真见我受挫,齐齐暴喝一声,内劲全发,又扳成平手之局。这时我方六人已出尽全力,再无半分余地。”

“百损出阵后,立在元帅与文山公身前,见此情形,忽地拨出元帅腰间佩剑飘身而前,一剑直刺那汉子后心。两人相距极近,百损剑术纯熟,那汉子正与我等六人拼斗内力,万难闪躲这一刺,那少年见状已顾不得那少女,正要抢上救援。”

“孰料百损身形到那汉子身后丈远忽地僵住不动。我看不见那汉子身后,原以为百损要开口威胁他住手,忽见百损身子向上缓缓升起。那汉子手上劲力丝毫未减。定神细看时,方才看出百损胸前衣襟拢成一簇,竟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抓着他胸前将他提到丈许高处。桅灯青光下,这独臂人面目变幻不定,着实诡异。”

“百损身体动弹不得,两只乌黑皮靴离地六尺,显是胸口要穴璇玑被制,目光中羞愤惊惧,他成名以来纵横江湖未逢一败,不想眼前独臂汉子居然有这番能为。这时帅船上下俱为此人功法所慑服,天地间唯有风雨浪涛之声。少年在旁观战,面露喜色。那少女想要乘机上前,却被少年扯住衣袂。她回头怒目而视。”

我听苦师父说到那独臂汉子未曾出手,便制住偷袭的百损道人,只觉毛骨悚然。虽是知道师父与伯祖安然无恙,仍是心下惴惴。忽地烛花一爆,不由吓得“啊”的一声,问:“师父,这…这是…妖术么?”

苦师父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不答我问,反问道:“三千世界,你可晓得?”

此乃唐时天竺高僧智德大师《起世经》中所记,意即娑婆浮生变幻无方,我数年前已熟读此经,正要回答。又复一想,师父此刻发问,当非考较典籍经论,稍一思索便道:“孩儿在水下潜泳之时,见得大鱼吐气,初时尚是一个气泡,待得上浮,便分散为诸个气泡,每一气泡皆含有大鱼本身气息。想来三千世界,亦有元一。”心想这番见解必能得师父夸奖。

苦师父喃喃道:“你岁数尚小,已能悟到这步,实属难得。佛家各宗历代弟子,钻研此道。三千世界譬如一棵巨树,树干虽是唯一,但枝桠分叉无数。东南枝上茎叶向阳茁壮,西北枝上茎叶背光萎缩。”

我接口道:“是啊,有的枝繁叶茂开花结果,有的虫鸟祸害颗粒无收。无常之间,当有缘法。”

苦师父微一点头:“正如这一世界有你与我,因缘际合成为师徒;另一世界或亦有我二人,却素不相识。说到此处,略顿得一顿,又道:“某一世界中某人若是精习道法,修习到精微处,便能窥见其他世界。师门中传说有神通者,法身能与他方世界相通来往。然则佛门有训“不观是菩提”,是以少人修习。”

这番理论,苦师父从未与我说过,我乍一听来,只觉意义深奥,低头沉思一会,忽地灵光一现,拍案道:“这独臂人武功奇高,莫不是便有这大神通么?”用力大了,桌上茶盏翻倒,我正取绵纸收拾茶水,烛台上半截蜡烛也落下来。

苦师父身躯不动,已出手接住蜡烛,插回烛台,缓缓道:“我也是后来修习经典才模糊明白,这独臂人竟可借用他方世界法身之力,实已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只是那时并未悟到此节,只觉六人合力亦敌不住这独臂汉子,又见百损脸色发白,命在瞬息之间。强自凝合身后五人之力,猛力一推,那独臂汉子觉出左掌受力大增,亦运劲相抗。这一发力时,他精神稍分,身后悬在半空的百损手脚便能移动,右膝一屈一伸,竟是踢在左脚靴跟,这时天空一道霹雳闪过,照亮他左靴尖,闪现数点寒芒。”


“两人相距丈许,那独臂人虽身具神通之力,却也未曾想到,以百损这等身手的好手,竟会使用歹毒暗器伤人。听得身后风声时,闪躲不及,只见他身子一震,袍袖一挥,百损已凌空飞出七八丈,直撞上艉楼。同时左手上发出数道劲力,我与身后五人尽出全力,犹然抵挡不住,齐齐后退数步。对手余劲并无丝毫减退,我方六人已无后力相抗,此刻雷霆剧响,我只觉眼前一黑,喉头一甜,身子摇摇欲倒,强自立稳势子。身后双肩飞过两条血泉,知道全真道士功力较我为浅,受伤更是严重。”

“眼前一阵模糊中见着那独臂人已单膝跪倒在甲板之上,肩头不住抽搐。想来这暗器是百损保命所用,极是阴毒,以他这般修为亦是抵敌不住。百损道人方才从甲板上爬起,他既撕破脸面,更不留情。稍一恢复,便拾起掉落长剑,厉声叫道:‘苦和尚,这是杀害宪宗皇爷的元凶!并肩子上啊。’疾冲数步,和身扑上。”

# 元宪宗:即蒙哥大汗

“那少年厉声叱骂,正要拦阻。那独臂人应变极快,右肩一动,袍袖挥拂过背后,已卷起四枚寒星回射。百损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四枚银针尽数钉在他胸前,总算他功力深湛,极力回收胸腹,才免了穿胸透心之厄。”

“百损倒在地下,颤着两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下塞子,直对着嘴倒尽药丸,方才撒手,烂泥一般瘫倒背靠主桅,手脚犹在抽搐,毒性之强不问可知。我心中鄙夷百损行径,勉力行到主帅与文山公身前卫护。这时水军上下方才省觉,齐齐怒骂百损卑鄙下流。”

“那少女与少年已奔近那剑客,少女长剑出鞘,作势挡住周遭兵士。那少年半跪在剑客身前,伸手翻看他眼睑,又连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护住心脉不受毒害。转过身来,怒吼一声,扬剑大步直冲向前,已抢到百损身前,略一弯腰,抄起药瓶摇了一摇丢下,弯腰捏住百损咽喉。喝道:‘杂毛,解药拿来!’”

我听到此处,暗赞大伯侠义襟怀。此役全真诸道一败涂地,无怪至元十八年世祖降旨崇佛抑道,当下替师父斟满茶盏,他却不饮,又道:

“百损喉头被扼,兀自桀桀冷笑:‘药在杂毛肚子里,你要是不要?’一口唾沫喷出,那少年侧头避过,大怒之下,左手一把扯开百损的道袍前襟,露出雪白的胸腹。右手作个势子,五指张开,竟是要破腹取药。百损狞笑道:‘好小子,给道爷个痛快的。’”

“我虽然不器百损为人,但事已至此,总不能见着他这般死法,且他受国家敕命从军,若是死于这少年手中,元帅必受牵连。上前一步,咳嗽一声,合什行礼,道‘少林渡苦,望小施主赐教。’”

“那少年更不答话,和身扑上,两手五指大张成爪,进招甚是凶险,直袭我头脑要害。我使出少林拳术格挡。那少年身形飘忽。我在少林见过达摩院首座的龙爪手,威势显赫。这少年使全真剑法时,虽略显轻浮,终是正派气度,但这爪法却形同鬼魅,全然不同。这般年轻岁数,功夫却如此繁杂,竟是想不到他究竟是谁家门下。他不时抢近我身边,发爪如疾风暴雨。我初时不熟这奇门武功,唯有全心注意他那一对如钩似戟的手爪,格挡招架。手臂上连连中了数爪,亏得修习不坏体神功已小有火候才硬挡下来。”


我素来旁观大伯与师父切磋交手,却不曾见着他施展这爪法。心想大伯平素谨严,晚辈在侧,自是顾及身份不用这旁门外道。

忽然童心大发,道:“请师父赐教”。站起身来使少林龙爪手法进招,只是手爪上不蓄内力,只试招数,苦师父微微一笑道:“你这孩子。”坐在木椅上岿然不动,只抬肘探臂,张开手指,与我过招,他使的并非龙爪手,只是待我出招后方才出爪招架,后发先至,诡异无方,自是模仿大伯当日出手。过得数招后,苦师父已占回先机,左手虚幌下斩,我正要抵挡,他右手已从左腕下袭出,按中我胸前要穴。我叫道:“输啦输啦。”苦师父摇头收招,喃喃道:“左重则左虚,而右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你须是记下。”

我坐回原地,思索大伯这爪法指法虽不以快捷见长,胜在奇兵忽出,与兵法之道颇有暗合之处。听得苦师父继续说道:


“那时我二人亦是如此拆得二十余招,我心中已有成算,双掌挥出,正是龙象般若功。我那夜得了这师门秘籍,修练两月,已堪堪到得第九重境界。那少年上得船来,已连战数场未歇,体力消耗不小,饶是他轻功爪法诡异多变,也敌不过这九龙九象的大力,身法渐渐凝滞不动。”我点头明白,大伯曾说以勤补拙,以拙胜巧的道理,想是从这一场拼斗中悟得。

“又斗得三四十招,我全力一掌推出,那少年再无闪避,唯有四掌相接,拼斗内力。当下我内劲推动,已试出他功力虽猛,后劲乏力。想来他武功虽妙,但岁数毕竟小着我十年,功力不及。心想不过盏茶功夫,便可压倒他。这时临近船只又渐靠近,眼看一场恶战,即告结束。”说到此处,问我道:“你这孩子,却有甚话要问?”

我道:“徒儿看来,双方高手中毒负伤,师父您又被伯……那白衣少年缠住。文小姐窥伺在侧,岂有不趁机救父之理?”但文山公后来在大都从容全节,想来必有变故。

苦师父点头道:“那时确如你说,文小姐见着我与那白衣少年相持不下,便要仗剑直闯舱中。元帅护卫上前阻拦,却挡不得她精妙剑术。但侍卫多是昔年垓下旧部,虽是负伤犹不肯退让。我见情势紧迫,强运起九重般若功,要震开那白衣少年。”

我吃了一惊,握住师父右掌。般若功用忍戒急,他那时已负了内伤,怎可如此?但童年记事以来,多师父与大伯多有试剑论道,想来那时并未两败俱伤。

苦师父微笑道:“那白衣少年敌不过我,兀自苦苦支撑。只是我此时亦是强弩之末,虽强着他少些,要求速胜,亦是不能。这时忽地传来呼喝拼斗之声。我侧目望去。原来吕刚已包裹剑伤,持了一柄铁挝再上战阵斗那少女,这回他虽有伤在身,但兵器在手,不惧她剑上招数。斗得二十余招,不分高下。”

“此时船上众侍卫官军已围住那独臂剑客。她心神一分,已被吕刚占了先手,连退数步。此时华山派岳俨也已到得帅船上,二人合斗那少女,更是稳居上风。那少年见着伴侣危急,猛催掌力要逼开我,终是未能。”

“忽地人影一闪,已有一人挡在那独臂剑客身前。一声清叱,劲风过处,进袭兵刃俱落在地下。她身形未歇,已抢到吕岳二人剑挝之间,喝道:“看清楚了。”劈手已夺下岳俨手中长剑,左掌挥出,岳俨已震飞落船,右手翻腕一刺,正是方才那少女施展的那一招。吕刚铁挝横扫,反守为攻,的是妙手,显然方才包扎时已经细想,但她剑随意动,神妙无方,一剑刺在吕刚左腿旧伤处,吕刚咒骂声间再番跌倒,眼中神色又是恼怒,又是畏惧。”

“那女子两招逼退吕刚岳俨,已抢到我与那少年身前。右手在四掌间一拂。我只觉一股浑厚温和巨力推送,与那少年均退开数步,方才站稳。”

“数月前,她上少林还经时,我已知她深藏不露,却不曾想竟如此身手。岳俨算得华山派中的翘楚人物,功力不在吕刚之下,竟然一招落败。我眼看他落入惊涛骇浪之中,知他不识水性必有危险,脚尖一踢帆索下船。岳俨一把抄住,发力一扯,帆索另一头我已踩实,他才借力跃上船来。手中却已空空如也。他脚尖一点船舷,水淋淋地落在那妇人身旁两丈外,不敢靠近。”

“我上前一步正要合十行礼,却见那少女跪拜口称‘师父’。那妇人袍袖一拂,那少女已跪不下去。她却快步上前到那汉子跟前,问道:‘杨大哥’。我听她如此称呼,想起秘典上注解文字,原是此人所加。那般若功经书上的注解文字,我修习时原想去除或重抄,但看注解在字里行间,难以涂抹。且后面十一层之后经文原有几处破损,那注解之人特意添补,写明缘由,又加上自家见解体会。我能懂之处虽不多,但亦知这注批颇有见地,是故也不再着意,只觉注解之人必是武学极高阅历甚丰的前辈高手,原来竟是这落寞汉子。心想这人在金刚宗秘籍上批注,当是与师伯颇有渊源。”

我听师父讲到此节,啊的一声。苦师父问:“怎么?”

我道:“方才那百损道人说此人是杀害宪宗皇爷的凶手,昔年师伯祖随宪宗南征,那经书必是这杨姓男子击败师伯祖后取得的。”

苦师父叹道:“昔年师伯金轮国师圆寂,或是那独臂剑客所为,但他得经后并未藏私,足见襟怀。师伯若因他兵解,未尝不是幸事。”继续说道:

“那独臂剑客抬起头来,不答那妇人问话,微微一笑道:‘小妹子,你这些年功夫大长啊。’他面容清矍,这一笑皱纹尽展,想来年轻时必是俊俏少年。那妇人见了也不禁要展颜,偏又见着他背后伤处,立时眉眼间一股煞气显露。那少年闻言,向那独臂剑客作揖道:‘晚辈……拜见杨师伯。’他虽问讯,却不下拜,侧身向后,防备又有偷袭。那独臂剑客微笑道:‘你两位师父可好?’”

我听师父这般说,心想大伯武功远胜父帅与诸位叔父,原来另有二位师父,却不知是何许人,日后或能请教他。

“此时甲板上另有受伤全真道人骂道:‘百损,你这瘟神,怎地伤了同门。’原来方才百损施放暗器时,四枚射中那独臂剑客,另有两枚却钉在自家师兄弟身上,那二位道人此时身子僵硬,已然无救。”师父说到此处,黯然合什,又道:

“那少年一把扯住百损后领,将他一把扯到跟前,道:‘师伯,暗器伤人的杂毛在此。’又从百损胸腹间扯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半截犹是灰色。那妇人眉眼间怒气一显即收,也不答话,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当中物事倾倒在手心中,我隔着一丈远,瞧见那原是三枚粉红色丸药。那少女递上一个小小皮囊水袋,那妇人将药丸捏碎,那剑客摇头道:‘九花玉露丸治不得这毒伤。’话未说完,已被那妇人强行掰开嘴,将药倾入他口内,又复和水送入腹中。”

“这时风雨将息,帅船周围已围满了前来护驾的战船。眼见这四人纵能劫得文山公,亦难善离此地。我上前合十:‘前次蒙师兄归还师门重物,不胜感激。今日贫僧职责在身,还望行个方便。’”

那妇人向那少年与少女微一点头,他二人已领会意思。左右护持住那独臂剑客。她蓦地回身,已是一掌劈下。我不料她如此干脆,说打就打。好在歇息得半刻,功力已略恢复得五六成,勉强敌住。”

“此番交手,比半年前凶险甚多。双方皆使龙象般若掌法对敌。她掌力在我这九重龙象功之上,掌力之中另隐隐含着一股阳刚之气。”我点头称是,心中明白这必是少林绝学九阳功。却听得师父又道:

“龙象般若功习至十重时,自能与九阳功混凝为一,我那时功力尚未臻此境界。且她身法极快,我方才已受了内伤,又与那少年拼斗内力。勉力接下十招,只觉气息滞碍,几是不能呼吸,眼前一花,已被那妇人点中胸前几处穴道,我只道她杀机已动,必难幸免。谁知她扶住我肩头将我趺座在地,心想,她果然是师伯关门弟子衣钵传人。只不知她接下来,又要如何?”

“她径直向前,已掠到主帅与文山公身前。文山公上前一步,挡住元帅,道:‘小女多蒙居士照拂,晚生有礼了。’又回顾主帅道,‘尚请居士慈悲为怀。’”

“我心想,文山公原是过虑了,这女子武功之高,乃我平生罕见,她若是下手狠辣,方才岳俨已断折手脚,葬身波涛之中。又想到,那杨姓独臂剑客批注在密宗武经上的见解甚是高妙,方才身中剧毒之下,只一挥袖,便将百损道人重伤。若不是百损之前出手暗算,这班人已劫了文山公去。”

“却听得文山公叹道:‘我朝三百年养士,优容礼待,文某一介书生,身负国恩不能救国,惭愧无地。十万人崖山死节,我若苟活,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世杰,君实二兄?张陆二公战死疆场,我若当时随二公而去,忠臣烈士之心湮没于波涛之间,史册无载。南冠楚囚,如能在燕京得见大元皇帝,朝堂之上彰表我南国军民忠义之心,并非自甘臣虏之辈。’说到此处,他咳嗽不住,犹是环望场中,众侍卫与武林好手多面有惭色,低下头去。”

“那妇人走到文山公身侧,似是要叮嘱什么,文山公已会意,侧耳过去,那妇人嘴唇微动,却听不见她话语,文山公初时惊异,复又低头沉思,又点头数下。那妇人说了七八句,道:‘行功法门,即是如此。’眼光一扫,落在我身上,又道:‘这功法,丞相若是有不明之处,问渡苦禅师便是。’我合什为礼,想来这妇人传了文山公内功的入门心法。她既是师伯传人,门中辈份在我之上,从她之命即是。那少女眼含热泪,上前扯住父亲衣袖不舍。元帅点头叹道:‘山兄心意如此,愚弟自当成全。贤侄女不必担忧,令尊此行北上,沿途自有照料。’”

“那白衣少年正助独臂剑客顺气疗伤,忽地抬起头来,朗声叫道:‘今番功成垂败,请将军快派一条船来送俺每回去。’元帅听了这话,脸色铁青,向左右使个眼色,副将欲言又止,还是安排吩咐下去。”


“那少女柳娘在文山公面前,叩头拜别,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文山公别过脸去,厉声喝道:‘痴儿,还不去休!’元帅在旁,长叹一声,抚着文山公肩背道:‘文兄纵使英雄,也有儿女情长。令千金孝感天地,足慰平生了。’说罢,恨恨瞪那少年一眼。那少年两眼望天,全不理睬。元帅怒叱道:‘你这就去了么?’眼光却落在文山公身上。那少年竦然一惊,转身行到文山公身前,顿首就拜,文山公伸手要扶,元帅扯住道:‘山兄,且由他拜。’”

“这时艢边抛上一条缆绳,想是已备下一条四桨小艇系在帅船边上,那少年负着那杨姓剑客,头也不回,跃下小船,在下面叫道:‘一切都好,郭前辈,柳妹一并请下来罢。’那妇人立在甲板中央,待得那少女也跟着跃下,方才转身。元帅忽道:‘郭居士留步。’”

“那妇人身子一震,并不回头,问道:‘将军有何指教?’”

“元帅叹道:‘令尊堂天下奇才,昔年之事,实非范某所愿,耿耿于心数载。尚望居士见谅。’”

“那妇人道:‘家父战殁,平生志酬。此非将军之过,陷城后礼葬家父母,深感厚意。’她且说且行,话音落时,已跃在小艇之中。甲板之上一片狼藉,方才一战,虽不及崖山大战血腥,凶险之处远有过之。我心中暗生侥幸之感,眼看周遭他人面色青白,大约与我感同身受。”

“百损拄了一条剑鞘勉强站起,恨恨道:‘这人三焦·督脉中了北斗七星针,神仙难救。尚请元戎准贫道留在此间,过得一月,贫道必踏平这岛,取那杨某人头来报,也为诸位同道复仇。’”

“元帅淡淡地道:‘道长有心了,只是这筹人不是回那桃花岛,要寻他踪迹恐非易事。’我凭艢远望,风雨中,那小船竟向西驶去,那少年虽经连番苦战,精力不减,两臂摇处,艇子如飞一般,转瞬已看不清楚。回过身来,只见文山公亦是面带泪痕,凝视那烟雨沧浪。”

苦师父说到此处,方才停下。这四十年前旧事惊心动魄,听得我心潮澎湃。郭杨二人武功虽通神入化,但文山公气度,更教人心折。只是心中略觉诧异,那时大伯与文家小姐劫囚不成,相偕而去。如何他后来又回杭州,袭承镇海公爵与平章政事之位?他终生不娶,文家小姐下落又是如何?正想问师父时,窗外传来远处巡夜梆子声,已是四更时分。

苦师父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道:“般若功秘籍你须收好。为师这便回去了。”我恭敬行揖道:“师父夜来传功,多有劳累,莫要急回六和寺。请暂在徒儿家中歇息,明早一同迎驾。”

苦师父摆手道:“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你且自歇息罢,迎驾时见着陛下,莫忘了为师所叮嘱之事。陛下若问起我,便说老僧恭祝圣安罢了。”转身已出了书房。行到阶前,环顾院中景物,忽地叹道:“噫,四十年,如梦亦如幻。”大踏步间已去得远了。

第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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