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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给你一个巴掌,未必会给你一颗甜枣。
二十一岁的她,大学刚刚毕业,南下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试用期三个月。她好不容易在试用期中脱颖而出,工作稳定下来。省吃俭用地还了大学助学贷款,攒下了一点微薄积蓄,安稳的日子才刚刚露头,厄运却突然从天而降。
冬月里的一个工作日,她突然接到一通急促的电话:“向阳,你男朋友出事了!”
男朋友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大学四年,如果没有他的陪伴与耐心鼓励,她改不掉“塑料”普通话,更无法在校园播音员竞选中脱颖而出;如果没有他的督促与激励,她也不会咬牙拿下英语自考证书,顺利拿到双学士学位。
可命运猝不及防,男友在视察工程返程中遭遇车祸,钢钎直插脑门,当场离世。听到噩耗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被好心的同事送往医院。途中苏醒,她强撑着破碎的心绪,请求同事直接送她去高铁站,并拜托他们帮忙请假。
匆匆赶回,她最终只见到男友冰冷的遗像和一盒骨灰。万念俱灰的她,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无边的灰暗。
男友的父母无法接受丧子之痛,双双卧病在床,无人照料。于心不忍的她,毅然辞去刚稳定的工作,留在男友家中,细心照顾两位老人。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二老的身体慢慢好转,终于可以正常下地走动。连日紧绷的心总算松了一丝,她暗自庆幸,以为难熬的日子总算能稍稍歇口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腊月初,一通老家的电话再次击碎了短暂的安稳。电话里,母亲哽咽着说:“阳阳,你快回来吧,你爸不行了。”
霎那间天旋地转,胸口骤然闷疼,她嘴角竟渗出一丝血丝。
匆匆告别尚未痊愈的二老,她孤身一人赶回到老家。父亲躺卧在家中的床上,面色蜡黄枯瘦、眼眶深陷、颧骨突兀,连眼底也泛着病态的黄,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母亲含泪告诉她,父亲已是肝癌晚期,医院让回家休养,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寿命。肝癌晚期,终日浑身疼、虚汗不止,曾经硬朗的父亲,被病痛一点点消耗,熬得只剩皮包骨。
父亲向来最是疼爱她,待她远比两个弟弟好。父亲是她的天,是整个家的顶梁柱。可如今,天要塌了,家的支柱,也要倒了。
为了减少父亲的疼痛,她四处托关系买来吗啡和止痛药剂;为了让父亲能撑过年底,她不惜高价买入白蛋白。无人可求助,她就对着自己的手臂反复练习扎针,硬生生学会了注射、挂水,才给父亲注射吗啡和止痛药剂。她日夜不休地守在床前,亲自照料父亲的余生。
她圆润的脸蛋,在日复一日的身心煎熬中消瘦,眼睛越变越大,身形却越变越单薄。
那个冬天于她来说,格外漫长,格外寒冷,冷彻心扉。
父亲终究没能熬过冬天,在一个初雪的清晨,长眠不醒。于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而言,死亡是解脱。可是,于她来说,整个世界彻底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死寂的白和沉郁的灰,毫无生机。
窗外雪落不停,天地一片素白。屋子里再也听不到父亲微弱的喘息,静得吓人,她被无边的空落与寒意包裹着。
她父亲出殡那天,乡间习俗孝子需赤脚送灵。两个弟弟褪去鞋袜,换上了稻草编织的草鞋。唯有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踏在雪地里。
在凛冽的寒风里,脚被冻得青紫发麻,她却感知不到半点冷暖。
后来的日子,她活得浑浑噩噩,守着悲伤的母亲、年幼的小弟,包揽了家中所有琐碎的家务。
她终日面无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丝毫的悲伤。母亲日日对着父亲长眠的山头哭诉,悲痛难抑,她也从未落下一滴眼泪。她的眼泪,在父亲离世的那天,已经流干。
疲惫与绝望裹挟着她,她独自走到屋后的池塘边。看着那一汪池水,她只想彻底解脱。
于是,她一步步朝着池水深处走去,任由冰凉的水漫过脚踝、腰身。就在池水即将没过脖颈,窒息感让她骤然清醒,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憔悴的脸庞,年幼懵懂的小弟。
积压已久的悲痛彻底崩塌,她在冰冷的池水中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声惊动了尚未出门的大弟,他匆匆赶来,姐弟二人在池边紧紧相拥,崩溃大哭。
那场痛哭过后,她彻底顿悟:死亡从来都是最容易的逃避,而好好活着,扛起责任、守住家人,才是这一生最难的修行。
倘若只她孤身一人,生死本无牵绊。
可她身后,还有悲痛的母亲,还有尚未成年、无人依靠的小弟。她不能倒下,必须咬牙站起,成为家人的倚靠。
生活从不曾温柔待她,只给重击,不予甜枣。那她便自己铺路,自己攀梯,亲手去摘属于自己的甜。
她慢慢收拾好心情,调整好状态,妥善安顿好家中琐事,毅然再次南下。
半年后,她站稳脚跟,租好了房屋,将母亲与弟弟接到身边,为弟弟安顿好了学业。
十年后,弟弟顺利大学毕业。她依旧单身,却凭一己之力买了房,让自己和母亲在南方也有了家。
曾经满目疮痍的人生,终于在自己的拼搏下,有了安稳、温馨的模样。
原来生活从不会主动赠予甜枣,所有的甘甜,全靠搭建梯子,然后一步一步向上,亲自摘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