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时候,记得村里有很多的“五保户”,都是一些男性。大多是因为过去是地主成分,在他们的那个“风华正茂”的年纪,还是讲究阶级斗争和成分的,没有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们。随着时间的流逝,父母过世,他们也就过世了,只在村里某处的地里留下一处两平方不到的坟头,与大多数村里过世的人一样,永远沉寂定格成某个土堆的画面。只是在村里再无生命的延续了,逢年过节的时候,他的兄弟或是族人的后人也许会在给自家上坟的时候,就近地也无多大感情地在他们的坟上添两刀黄纸。
他们活时游离于农村的核心区以外,了无牵挂。死时自有族人照顾安葬,死后无后,还是了无牵挂。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们一生大多在过着一种苦修的生活方式,照顾好自己的一张嘴,冬天能有一身暖衣,一个小窝,一个暖铺,绝大多数时间是跟自己相处的。
他们那一楞子人现在大多已故去了,我所能记得的还健在的一个叫谢五,跟我们家还有点拐弯子亲戚,他是我大姑父的五弟。他们家不是地主成分,他现在应该是六十出头了,浑身黢黑,身体还算好,应该说是很不错,因为可以一直地给别人帮工,通过日结或是月结的方式获得金钱的报酬。
现在政府对于贫困户尤其是五保户政策好,给他在一处空地盖了两间结结实实的平房,屋内我没去过,应该是日常起居用的东西也是一样不缺的。每每向父母问起他的情况,说他现在舒坦了。政府每月补助他几百上千的钱,一年大概有近万元吧。转而又说他是“败家子”,存不住钱。他原本也有四五亩地,但是每年收的最急的是他,卖的最急的也是他,需要钱。他平时做工,一天也可挣百把几十的,还是不够他一人花的。
钱花哪去了?吃了,喝了,赌了。
跟他共餐过,无肉不欢,无酒不欢,且吃的样子喝的样子都极贪婪尽兴。他自己的小屋门口也堆了一小堆白酒瓶子,自己喝剩的空瓶子。过一段时间,他会借一个带铁斗子的小推车,把瓶子卖了,买点凉菜,再喝一顿。给别人帮工结账后,卖过粮食后,拿到地亩补贴或国家补贴后,他必去熟人聚集的棋牌室打麻将,五元的十元的,玩个尽兴,输了是常态,赢了也必邀请愿意去的人同饮一番,日子过的是相当的潇洒自在,了无牵挂。
他排行老五,大名不知叫谢安什么,村里人统称“谢五”。见面时,因为年龄和辈分的关系,我也喊一声“叔”,递一支烟,有空的话也能叙上几句话。
他一辈子性格懒散,什么都不是很在意很刻意的状态,不掏大体力,身体一直都很不错。
年轻二十多岁的时候,家里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到淮南的一个厂子里当工人了。那个时候工人了得,他挎着背包走的时候,还跟村里人炫耀,说这回找对象,孬的还不要了来。谁知一年多后,他受不了那边的苦还是孤寂,跑了回来,很怡然自得的样子。
就那样先陪着父母住,父母死。在我大姑父旁边搭一个庵子,过他自己的日子。就那样断断续续地,真真正正地过成了一个单身汉。
在我眼里,他算一个不太受罪的比较自我的快乐的单身汉。他们那一帮子爷们也给他安排过一个“对象”,一个邋里邋遢的傻子流浪到我们那边,长发女装。谢五的四嫂子给那傻子洗澡沐浴,准备给谢五当媳妇,谁知竟是个男的。谢五自己谈到这件事都哈哈大笑起来,忍俊不禁的样子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没心没肺,或者说是简单单纯。把人的一辈子真正过成了与自己独舞的境界了。既活成了别人茶余饭后聊可自慰的谈资,也活成了别人鸡飞狗跳为生计劳累奔波,为家人生老病死忧心时而“羡慕”的对象。说你看看谢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无家无后,了无牵挂。哪像一个普通的人所要背负的那么多!
说也可怜,在农村的那个讲究传宗接代的环境中。即使抛开这不说,一个人的生活还是太过于孤寂了。人是群居的社会性的动物,他虽然可以去酒馆去棋牌室去帮工,可总要面对冷锅冷灶的家,所以才买醉的吧。生病时,有生理需求时,都不如正常的有家庭的人所享受的那么坦然自在和安宁吧。
我与他交集最多的那几年大约在十年前,那个时候父亲收树放树,自己干。我闲时就跟他一块帮忙,父亲还雇了一个小工,就是谢五。我们一起走村串巷,翻沟爬坎,拉撂绳,抬树,吃饭喝酒。他到那都是喜笑颜开,喜欢跟人拉话。干活不紧不慢,明显跟不上我父亲的节奏。抬树的时候也不舍得掏大力气,往往抬着抬着,他就把他抬的那一头扔掉了。但我一直地对他讨厌不起来,有时候他要在我家吃饭,我发现我的父母对他说话用了不合适的语气语调,我还会和父母说说,不要那样,不要区别对待。
他就一直那样地思维简单地生活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心态活着,挺好。与人无害,与己无伤,与世无争。
我大学毕业后教书一年,因为老婆待产,在家陪老婆,备考公务员。有次酒酣处,同着父亲,谢五关心地问我会不会电脑,我说会一点。他张罗着操心要帮我问问镇上的网吧需不需要网管,要帮我找个工作。
父亲几乎要无语且大发雷霆了,他原本就因为我大学毕业没有工作,同村的人询问而让他闷火。现在他手低下的一个“老寡干”的工人,一个被村里人“看不上”的人,居然要给他大学毕业的儿子介绍工作了。他几乎是对不上话,只有呵斥了,中断了正在进行的谈话。
我倒是觉得谢五他可能真是发自内心地想给我介绍个工作,只不过以他的见识,觉得网管是个技术活,还不累,与我很相宜罢了,也是一片好心。感觉也没有什么,至于恨或者其他什么生气之类,是一点都没有。
我只听说他跟家门里一个兄弟的媳妇打过一架,所谓打架,就是脸被抓的稀巴烂,因为什么是说不上来,但绝不是偷腥耍滑,他在这方面口碑还好,没有什么不良的说法。
他现在所干的工作是帮同村的一人帮忙卖货,那同村人开着小卡车,装着各种日常百货,谢五帮忙拿东西搬运东西而已。活轻,又能到处溜达叙话,适合他。活轻利薄,待遇也低,一天也就几十块钱吧。
也够他喝酒的了,另还有几亩田,还有国家的补贴,即使不做工,也能养活自己。
他从不置任何产业,从不储蓄钱财。有一大帮爷们在那,即使死了,也有人料理后事。总体说来,在他相似的那一类人群中,他算是活的洒脱自在的一个。也算是悟懂了一些生活道理的人,人生苦短,无害社会及他人的情况下,多做自己喜欢做的一些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