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中救下小外甥后,我在东厢房换衣。
赵家的祠堂,只剩下我和赵宏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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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宏指着我,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粗鄙,俗气,不可理喻!」
「嗯,我粗鄙,」我点头,「我不但粗鄙,我还贪财。可我再粗鄙,也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我毫不留情地讽刺他:「你们赵家,给不了我银子,也给不了我身份地位,还忘恩负义,在我面前神气什么啊。」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最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桌面上。
一百两。
我瞥了一眼,没动。
他咬着后槽牙,又加了一张。
「一百五十两,再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我伸手把银票收进袖中,临走时还嘀咕了一句:「就这么点银子,也配在我面前充大爷?呸!」
「王、晚、意!」
我没回头,回到自己院里,朱嬷嬷迎上来,一脸惊慌:「小姐,你又去跟老爷吵架了?你这样得罪丈夫,往后的日子……」
我甩了甩帕子,在榻上坐下来,告诉她:「这世上的道理,从来是谁先让步谁就输。」
「今日我若忍了婆母的气,明日她就敢让我跪着端茶;我若认了赵宏那句本分,后日他就敢进一步羞辱我,打压我。」
我看着她:「与其让赵宏来羞辱我、打压我、给我立规矩,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朱嬷嬷嘴唇翕动:「可,可他是夫,你是妻啊……」
我笑了一声:「妻子凭什么就得低夫一头?我替他管着继母那头的烂事,他给我银子,这叫公平交易。他不给我好处,我就不替他干活,这叫劳有所得。」
我把银票在指尖转了个圈,随手递给朱嬷嬷:「收好。下个月还指着它买胭脂水粉呢。」
朱嬷嬷接过来,满脸复杂。
我瞧着她的表情,忍不住想起了从前在大厂带过的那些实习生。
也是这般,总觉得老板给个「机会」就是天大的恩赐,加班是福报,受气是历练。
可笑。
我往后一靠,闭上眼。
PUA 这种手段,我见得多了。
赵宏那点「你一个庶女嫁给我已是高攀」的话术,搁在职场里,就是标准的「给你这个岗位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提加薪?」
这世上所有的关系,说到底都是交易。
谈感情伤钱,谈钱,反倒能把感情理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满意地闭上眼睛。
5
赵宏这个人,三十岁不到就能坐上五品的位置,手段自然是有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我从婆母跟前摘了出来。
婆母那边再没叫我去请安,连传话的丫鬟都省了。
很快,他的报复就来了。
他当着我的面,把两个如花似玉的妾室领进了门。
我那时正坐在院中晒太阳,手里拿了本闲书在翻。
他带着人从月洞门外经过,步履从容,目不斜视,仿佛我坐的那把椅子是团空气。
两个妾室跟在他身后,怯怯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赵宏甚至连介绍都省了。
就那么走过去,衣袂带风,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给我。
朱嬷嬷站在我身后,攥着帕子的指节都捏白了。
等人走远了,她终于憋不住,压着嗓子道:「小姐!姑爷他、他竟如此打你的脸,你若再不服软,这府里哪还有你的立足之地?」
我翻了一页书,慢悠悠道:「他纳妾就纳妾,我不拦着。但他拿纳妾来气我,我只能说,他这招,用错了地方。」
虽然老板抬举新同事,但新同事身份太低,实力太弱,根本无法对我造成有效攻击。
我把书往桌上一丢,往后一靠,翘起了腿。
「你信不信,他赵宏现在最怕的,就是我真的不急。」
朱嬷嬷不解:「他怎会怕你不急?他巴不得你急才对!」
「对啊,他巴不得我急。我急了,就会去闹、去哭、去求他。他等着我服软,等着我跪下来认错,好把我踩在脚底下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弯了弯嘴角。
「可我偏不。我不吵不闹不哭不求,每日吃吃喝喝、看看闲书、晒晒太阳,活得比他还舒坦。你说,他急不急?」
不用管家,也不用侍奉婆母,我的大把时间都用在那个药庄的经营上。
赚来的银子就存在信誉最好、规矩最大的钱庄里,换成了不记名的通兑银票。
我有钱,有退路。
所以有底气对抗老板的打压。
6
赵砚来找我,是大婚后的第十五日。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乳娘孔娘子和两个小厮,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谁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我在院里吃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开口就道:「爹爹纳了两房妾室,都宠上天了,你当真不急?」
我嚼着葡萄,嗤笑一声:「我急什么?横竖跟我没关系。倒是你,」
「你爹龙精虎猛,不出意外,明年这时候,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赵砚八岁了。
世家大族长大的孩子,八岁已经能听懂「多了庶弟庶妹」是什么意思。
族学里多一个人分先生的关注,家产里多一个人分杯羹,祖父跟前多一个人争宠。
他小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他攥着拳头,声音都变了调,「你是继母,你该……你该……」
「我该什么?」我把葡萄核往碟子里一吐,「该替你着急?该替你去争?赵砚,你前几日啐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他涨红了脸,憋不出一句话来。
他身后的孔娘子终于忍不住了,往前一步,行了礼,脸上堆着笑,话却软中带硬:「夫人说笑了。大爷年纪小不懂事,你大人大量,何必跟孩子计较?说起来,大爷才是你的依靠,老爷真要有了庶子,对大爷不利,对你也没有好处不是?」
我慢慢坐直身子,把碟子搁在桌上,擦了擦手,正眼看她。
「孔娘子,你是从王家出来的。」
她点头:「是。」
「那你应该清楚,赵砚这条命,是谁从湖里捞上来的。」
孔娘子的笑僵了一瞬。
「我救了他的命,他转头啐我一脸。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这样的继子,」我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不要也罢。我乐得轻松。」
「……」
「我还没说完。」我打断她,「你今儿带着赵砚来找我,更是一步臭棋。」
孔娘子的脸色变了。
「赵砚才八岁,被某人当枪使了不自知,我不跟他计较。但你,」我盯着她,「你挑唆他与继母作对,坏了他在我跟前的最后一点余地。孔娘子,你在内宅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一个得罪了继母的孩子,往后在这府里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孔娘子的脸色已经白了。
「而你,」我嗤笑一声,幸灾乐祸,「你的儿女、你的前程,都系在赵砚身上。你把赵砚推到我的对立面,你以为你替他争了口气?不,你替你和你儿女的前程,凿了个大窟窿。」
她终于知道怕了,连退两步,声音发颤:「大、大夫人,奴婢只是……只是心疼大爷。」
「你心疼他,就教他与我这个继母结仇?」我笑了一声,「孔娘子,你今日带着赵砚来质问我为什么不管他,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全府上下,赵砚离了我这个继母,活不成了。」
孔娘子彻底白了脸。
最近赵砚的日子不会好过。
纵然不缺吃穿,但离了当家主母的维护与震慑,府中的下人必定会怠慢他。
再优秀的员工,缺少监管,都会滋生怠慢或狂妄。
赵家的下人,再是训练有素,也会看人下菜。
赵宏是男人,外头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他搏击的目标,怎么可能成日盯在内宅?
男人带孩子,孩子活着就是最大的庆幸。
至于孩子衣服是否合身、膳食是否精细、心理是否健康、下人是否怠慢,他哪里会过问这些?甚至想都想不到这上头。
赵砚不是没找父亲说过这些,但赵宏哪会亲力亲为?只会交代下头的人去办。
可下头的人缺少有效的监管,百分百会怠慢他。
孔娘子知道这里头的名堂,可她无能为力。
加上赵宏一直宠幸两个妾室,也怕我这个继室真的不管他,进而影响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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