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来到非凡精读馆，我是魏知超。今天我要为你解读的书叫《操控》，副标题是“数字世界如何左右我们的行为和情感”。这本书的主题是心理操控，但它不是我们平时说的人与人之间的精神操控。这本书讲的操控，来自一个更加庞大的系统，那就是我们每天都沉浸其中的数字世界，也就是各种App、手机、互联网、网络平台等等。
无处不在的“数字操控”
我们每天在手机上刷剧、购物、看视频、看图文、玩游戏，这些活动引导我们每天做出成百上千个微小的决策，比如点赞、下单、播放、暂停、评论、举报等等。与此同时，我们的情绪也每天随着手机推送的信息起伏不定，有的时候开心，有的时候愤怒，有的时候焦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决策、情绪，究竟是源自你自己的内心，还是被算法精心设计好的呢？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跟着这些问题现场感受一下，自己已经被数字世界操控到什么样的地步了：
1.你会不会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时候，下意识地点亮手机，又茫然地熄灭？
2.你最近有没有熬夜刷过没有尽头的短视频或者图文？
3.你的衣柜里是不是躺着一些衣服，是被购物网站的“猜你喜欢”这类的功能引诱之后冲动下单的，但你却从来没有穿过？
4.你有没有觉得，在网络上，你好像变了一个人格，你的评论和发言都更加夹枪带棒了？
5.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无聊”这种感觉了？等电梯、排队的时候，哪怕只有一两分钟的空隙，你的注意力是不是也立刻会被手机接管？
如果被我说中了一些，那么你和我一样，也和今天的大多数人一样，我们的行为模式和情感已经被数字世界深度改造了。
也许你对“数字操控”这个话题并不陌生，但是你恐怕未必知道这个系统到底有多厉害，操控的后果有多可怕。
咱们这本《操控》里面就说到，今天的算法，只要获取你的70次点赞记录，它就能比你的朋友更加了解你；获取150次点赞记录之后，它对你的了解就能胜过你的父母；如果增加到300次点赞记录，那算法对你的了解竟然能够超过你的伴侣！（该项研究最早于2013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而且更加要命的是，点赞记录的信息是公开的，它不属于你的隐私，平台是有权利取得它的。
点赞只是数字操控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部分。除了点赞功能之外，像这样能够深度窥探个人信息的算法功能到底还有多少？算法对我们的操纵到底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我们的大脑是不是已经被算法永久地改造了？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就需要一位特殊的向导，这位向导就是《操控》这本书的作者，利拉斯·马加利特。她不是一位象牙塔里的学者，而是一位来自这套操控系统内部的“局内人”和“告密者”。在写这本书之前，马加利特是一位顶尖的数字心理学家。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带领团队分析你在App里的每一次点击、滑动与停留，然后设计产品来操控你的行为。正是因为她曾经亲手打造过这样一些工具，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台是如何利用我们大脑的天然漏洞来操控我们的思想和感受的。这本书就是她写给我们这些普通数字用户的“告白书”和“警示录”。
所以今天，就让我们跟随这位“前操控大师”的视角，打开数字世界的黑箱，看一看那个神秘的心理操控工具箱里到底装着些什么。在接下来的解读里，我会分成三个部分：
首先，第一部分，我会回溯这些数字操控技术的理论源头，带大家看一看，它们到底是怎样诞生的。有一句话叫作“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这句话放在这本书里完全适用。那些看似高精尖的数字操控技术，只要你回溯一下就会发现，它们的理论基础毫无新意，甚至可以直接追溯到上世纪的一些心理学大师，比如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弗洛伊德、行为主义心理学的代表人物斯金纳。这些大师在半个多世纪乃至100多年前提出的心理学理论，当它们插上了算法的“翅膀”之后，摇身一变，依然能够打我们今天这些人的脸。
在了解了数字操控技术的这些心理学源头之后，接下来第二部分，我会带大家分析这些源头上的理论是如何被应用的，它们被打造成了数字操控的“三大核心武器”，分别是数字读心术、情感与成瘾操控器，以及行为诱导术。我会逐一拆解这三种武器。
最后，第三部分，我们再来探讨一下，面对科技巨头和人性弱点的双重施压，面对这场非常不公平的博弈，我们该如何夺回自己生活的主导权。
好，我们就先从第一部分开始。
数字操控的“核心技术”
要想看懂数字世界的操控手法，我们得先挖一挖它的“祖坟”，扒一扒那些自弗洛伊德时代传承下来的“核心技术”。我把它们梳理成了三股思想源流：
01 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
数字操控手法的第一个源流，来自精神分析的鼻祖——弗洛伊德。弗洛伊德最大的贡献是什么？他告诉世界，驱动我们行为的，往往不是理性的思考，而是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潜意识和无意识的冲动。这个发现太关键了，它意味着，要高效率地操控一个人的行为，往往要从无意识层面下手。当然，弗洛伊德本人专注于学术，并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念头。真正把这个思想发扬光大、变成一门生意的，其实是他的亲外甥，被誉为“公共关系之父”的爱德华·伯内斯。
伯内斯第一个意识到，弗洛伊德的理论里蕴藏着巨大的商业潜力。伯内斯针对人的潜意识策划了一系列商业事件，其中最经典的一个案例，就是广告营销史上著名的“自由火炬事件”。这个事件是这样的：
在上世纪20年代的美国，女性吸烟这件事情一直被看作禁忌。在当时的主流文化看来，只有坏女孩才抽烟。为此，烟草公司非常苦恼，因为他们等于是失去了一半人口的市场。那该怎么突破呢？他们就找到了伯内斯。经过一番研究之后，伯内斯发现，在大众的潜意识里，香烟会被认为是男性权利的象征，因为当时只有男性才能抽烟。
看到了这一点之后，伯内斯就有了对策。他精心策划了一场活动，在一场纽约举行的复活节大游行上，他雇了一群时髦的女模特，在媒体的镜头前，这些女模特按照伯内斯的指示，很戏剧性地点燃了香烟，并且宣称，她们点燃的不仅仅是香烟，而是“自由的火炬”。也就是说，女性吸烟成了女性解放的象征，女性和男性一样有抽烟的权利。
于是一夜之间，吸烟这个行为，在很多人的潜意识里，就从一个坏习惯，被巧妙地和“女性独立”“挑战男性权威”这样一些非常时髦的观念绑定在了一起。这就让人们在潜意识里更加认同女性抽烟这件事情了。结果不久之后，女性吸烟这个市场就被彻底打开了，一直持续到今天。
你看，伯内斯卖的不是香烟，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满足潜意识里的欲望的感觉。这就是数字操控术的第一个源头：洞察并利用你的潜意识。
02 斯金纳与行为主义心理学
第二股源流，来自心理学早期的另一个著名流派，行为主义心理学，它的代表人物是斯金纳。
如果说，弗洛伊德关心的是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那么斯金纳就恰恰相反，他觉得，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太复杂了，是一个黑箱，就算打开了也看不明白，所以根本不用去管它。他认为，人的所有行为，都是由外部环境的刺激-强化所塑造的。
什么意思呢？很简单，就是如果你做了一个动作，就给你一个奖励，那你就会更加倾向于重复这个动作，这就叫作正强化。反过来，如果你做了一个动作，结果给你一个惩罚，你就会倾向避免做这个动作。
为了验证这个规律，斯金纳做了一系列非常著名的实验，这个实验的道具，就是一个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透明箱子，叫作“斯金纳箱”。他实验的大致流程是这样的：
把一些鸽子关进箱子里，每当鸽子做出符合斯金纳要求的动作，他就给鸽子食物当作奖励。慢慢地，鸽子发现，只要做出特定的动作，就能得到食物奖励，那它们就会开始刻意地不断重复这些动作。逐渐地，斯金纳竟然成功教会了鸽子跳舞、转圈，甚至打玩具乒乓球。同样的道理，如果反过来，把奖励换成惩罚，那鸽子也会学会避免做某些动作。所以，奖励能够增强行为，惩罚能够抑制行为，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又深刻的原理。斯金纳说，只要我们能够正确地设计奖励和惩罚，就能够精准地操控生物的行为。
不光是鸽子，我们人类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给对了奖励和惩罚，人类的很多行为也可以被精准地塑造。我们今天离不开的手机，其实就是一个终极的斯金纳箱，它里面的App和奖励机制都是遵循斯金纳的刺激-强化原理设计出来的。关于这里面的门道，我们一会儿再展开，我们先说完心理操控术的第三股源流。
03 卡尼曼与行为经济学
这第三股源流，来自心理学的一个分支领域，叫作行为经济学，它的代表人物是丹尼尔·卡尼曼，就是那本《思考，快与慢》的作者。卡尼曼的研究戳破了一个长久以来的神话，那就是所谓“人的经济行为是理性的”，这种说法是不准确的。卡尼曼通过大量的实验证明，我们的决策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非理性认知偏差。
举一个书里提到的经典例子：假设你准备去看一场50块钱的电影。第一种情况是，你提前买好了票，但是到了电影院之后，你发现票弄丢了。这个时候，你还会再花50块钱买一张票吗？很多人可能就会犹豫了，觉得看一场电影花了100块钱，这太亏了。第二种情况是，你没有买票，但是到了电影院之后，你发现钱包里丢了50块钱现金，那你还会再买电影票吗？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丢钱是丢钱，看电影是看电影，这是两码事，所以还是会买票。
你看，从纯粹经济学的理性角度来看，两种情况都是损失50块钱，但是我们的感觉和决定却可能完全不同。这就是非理性的认知偏差，也成了今天数字操控的一个重要的抓手。
好了，扒到这里，数字操控的三大基因，我们就找到了：
第一，利用你的潜意识；
第二，用正、负强化来塑造你的行为；
第三，利用你的非理性认知偏差。
04 新自由主义经济学
除此之外，这三大基因之所以能从心理学的学科领域破圈，逐步被应用到商业领域，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也离不开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的加持。新自由主义经济学从20世纪70年代以来，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大行其道。简单说就是，自由市场的正面功能被无限地夸大，这就导致商业伦理对资本巨头的约束力越来越薄弱。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克洛夫所说的：“利用人性的弱点，是自由市场的固有组成部分。”这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现实了。这也是数字操控大行其道的商业伦理背景。
数字操控的“三板斧”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打开今天那些网络平台和应用后台的工具箱，看看它们具体是怎么做的。我从书里提炼出了数字操控的三个工具箱，分别是数字读心术、情感与上瘾操控器，以及行为诱导术。让我们分别来看一看。
01 数字读心术
第一个工具是数字读心术，它继承的是刚才说到的第一个源流，弗洛伊德和伯内斯的“衣钵”，核心思想就是通过你的行为来洞察你的潜意识，然后再反过来针对你的潜意识，对你进行个性化的操控。
在过去，心理分析师可能需要跟你聊上几十个小时，通过解梦、自由联想，才能够一窥你潜意识的冰山一角。但是在现在这个数字时代，这一切变得非常简单高效，而且可以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你以为你在上网，其实你是在做一个持续不断的、深度的心理测试。比如你给什么内容点了赞，你在哪张图片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你转发了什么文章，你在搜索引擎里搜索了什么关键词……这些数据全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平台窥探你喜好和想法的窗口。这些操作被互联网行内人叫作“数字足迹”，它们都是你潜意识的自白。
在现实世界里，我们的很多潜意识冲动往往会被压抑，比如在人际交往时，我们需要顾及对方的感受，要隐藏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这样一来，潜意识的冲动常常就会被意识所压抑。但在我们独自面对手机屏幕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会以为自己不用面对任何人，这个时候，我们意识层面的“审查机制”（心理学术语，指前意识对潜意识中的想法、感受、心理活动的审查，只有审查通过的内容才会被允许进入意识，被我们所觉知到；审查不通过的内容则会被压抑在潜意识当中，让我们难以察觉）就会变得非常薄弱，潜意识就更加容易浮出水面。所以，那些不经意的点击和停留，就成了你内心深处想法的真实流露。
其实，通过点赞、转发来收集信息还只是入门级的操作。更加高级的操作是，即使你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平台也能够推测出你潜意识里的信息。
比如说，作者就提到，她曾经接受一家保险公司的委托，要她研究用户在填写健康问卷时候的行为。研究过程中，她发现，有一位申请人，当他在问卷中被问到“你每天抽几支烟”时，迟迟没有填写，犹豫了很久才输入了一个数字。最后，等这个申请人把问卷全都填完的时候，他看到末尾有一条承诺声明，写着：“我保证我填写的信息真实，如果有欺瞒，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结果，这位先生立马倒回去，回到那个“你每天抽几支烟”的问题，并且把原本的数字改成了一个更大的数字。那么，合理的推测就是，他最初写的那个数字是不真实的，而倒回去修改的这个行为细节就会被系统记录下来，这会成为保险公司评估这个申请人诚信度的依据。也就是说，当你下次在线填写问卷的时候，不光是你写的那个答案本身，连你的输入速度、你的改动痕迹，都可能在出卖你的心思。
可以说，数字读心术简直无孔不入，让我们防不胜防。我在开头提到过一个非常惊悚的研究结论：只要获取你的70次点赞信息，算法就会比你的朋友更了解你；获取150次点赞信息，算法就会比你的父母更了解你；获取300次之后，它就会比你的枕边人更加懂你。这背后的原理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数字读心术。这虽然听起来很像科幻小说，但它是基于一项真实的心理学研究的。
这个研究的原理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研究者先收集了脸书（Facebook）用户的点赞数据，同时找到这些人，让他们做专业的大五人格性格测试问卷，然后把这两边收集到的信息汇总起来，通过机器学习算法，就能找到点赞偏好和人格特质之间的强相关性。
这个研究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关联，比如，给丝芙兰（Sephora）化妆品广告点赞的人，他们的平均智商更高；再比如，关注歌手Lady Gaga的人，更有可能是外向性格；还有比如热衷于哲学内容的人，他们更有可能是内向性格。有些关联可能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是在算法面前，它们就是非常有效的预测指标。结果显示，只需要68次点赞数据，算法就可以非常准确地预测出一位用户的肤色、性取向、政治倾向，甚至是他的婚姻状况。
这种技术最可怕的一次应用，是前些年臭名昭著的剑桥分析事件。这件事情大家可能在新闻里听说过。剑桥分析公司是一家英国的数据分析公司，它通过一个看似无害的性格测试App，非法获取了数千万脸书用户的个人数据和他们好友的数据。然后，它为每一个用户都建立了一份精细的心理档案，把这些人按照不同的人格特质进行分类，比如说，这个人是神经质型的，那个人属于宜人性的，或者尽责性的等等。
接下来，精准操控就要开始了。在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特朗普作为候选人，聘用了剑桥分析公司为他造势。他们不再像传统的竞选那样，对所有用户都推送相同的政治广告，而是针对不同性格的人，推送完全不同的、定制化的政治广告。比如说，对于那些被算法判定为神经质、容易焦虑和恐惧的用户，他们收到的推送就是一些充满威胁感的广告，画面可能是阴郁的、灰暗的，内容是关于移民犯罪、国家失控的，目的就是激发这些人内心的不安全感。而对于那些被判定为宜人性的用户，或者更加看重传统和家庭的那一类人，他们收到的推送广告就是阳光明媚的蓝天白云下，有孩子在草地上奔跑，有国旗在飘扬，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愿景。
于是，你看到的广告，就是跟你潜意识里的恐惧和欲望精准匹配的。这是一刀直插潜意识的精准操控，它绕过了我们理性的辩论和思考，直接与我们潜意识里的“恶魔”对话。这不再是说服，而是针对你的心理弱点，进行情绪上的精准打击。有人推测，为什么2016年特朗普会出人意料地胜选，以及为什么也是在这一年，英国会不小心“玩大了”，以52%的支持率通过脱欧决定，这些事件背后，可能都有剑桥分析公司的操纵在起作用。
关于如何通过精巧的设计来挖掘用户的潜意识偏好，书里还提到了一个神级案例，那就是流媒体巨头奈飞（Netflix）的一次改版。
以前，奈飞的评分系统是5星制的，就跟很多平台一样，你喜欢这部剧就打5星，你很不喜欢那就打1星，觉得还行就打2、3、4星。但是后来，奈飞做了一个非常重大的改动，就是把5星制改成了非常简单的点赞或者点踩。表面上看，这是为了让用户的操作更加简单，降低他们的决策成本。但背后的逻辑其实远比这要深。
奈飞的产品副总裁一语道破天机，他说：
“用户的行为和说辞，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什么意思呢？我来解释一下。在5星制的打分框架之下，你的评分其实混合了两种东西，一种是你的理性评价，另外一种是你的真实偏好。比如说，你看了一部制作非常精良、思想非常深刻的纪录片，从理性的角度，你觉得它值5颗星，因为给它打低分会显得自己很没有品位。但实际上，你可能看完一遍就不会再想看第二遍了。而另一边，你可能很喜欢看一部无脑的喜剧，虽然你知道它没有什么营养，真要打分的话，顶多给它3颗星，因为你会觉得：我这么一个有品位的人，给一部无脑喜剧打5星，说出去实在太丢人了！但是，你的身体却很诚实，你就是愿意一遍又一遍地看它。这样的用户心理就导致5星制收集到的，多半是这种不那么“诚实”的数据，里边还混杂了用户的自我形象管理这方面的考虑。
而相比之下，点赞、点踩这个系统就聪明很多了，它绕过了你所有复杂的理性思考，直接问你一个最本能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看这个？”
这是一个纯粹的情感判断，是直接跟你的潜意识冲动对话的。于是，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改动，奈飞就能够收集到更加真实、更有效的用户偏好数据。它就能知道，虽然你可能会给纪录片打5星，但是你真正爱看的是那些能让你放松的喜剧。于是，它就能给你推送更多你真正想看的内容，把你更加牢固地锁定在它的内容生态系统里。
不过，随之带来的问题可能是，长此以往，纪录片这类相对偏严肃的内容，可能就真的要慢慢淡出我们的视野了，平台也不会再投入资源去制作它们了，因为爱看的人不够多。所以你看，我们每次在互联网上点赞、做选择的时候，不仅仅是表达了一个偏好，我们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向某个更加庞大的数据系统提交了一份关于自己潜意识的“体检报告”。而这份报告随时可能会被利用，在我们完全想不到的时候，被用来对付我们自己。
02 情感与成瘾操控器
刚才我们说完了数字读心术，其实更多的时候，它只是数字操控系统里的“侦察兵”，主要负责摸清我们的底细。接下来我们要说的第二个工具，情感与成瘾操控器才是真正的“主力部队”，它负责让我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个工具箱里的武器，主要源自我们前面提到的斯金纳的行为主义。它的核心就是，把整个数字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斯金纳箱。具体是怎样做到的呢？它有两个步骤：
第一步，千方百计地诱惑你开始；
第二步，想方设法让你无法结束。
首先，设计者们牢牢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我来考考你：
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东西最能够吸引人们的注意力？
不是道理，不是知识，而是情绪。
特别是那些强烈的、负面的情绪，比如愤怒、焦虑、恐惧。
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们的大脑对于负面情绪的反应总是最快的。我们的大脑保留了很多远古的进化遗迹。在我们祖先生活的非洲大草原上，从猛兽到毒蛇，处处都是生命威胁。一个原始人如果忽视危险的信号，代价就是死亡。所以，相较于理性思考，大脑天生更加擅长的是去高度关注那些更容易激发我们负面情绪的东西。于是，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在数字世界里起到的作用，就如同斯金纳的实验里那些喂给鸽子的食物，它们是引诱我们上钩的最好诱饵。
算法非常清楚这个道理。通过海量的测试，算法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那就是，那些观点温和、理性、复杂的长篇大论，在留住用户方面的能力远不如那些标题耸动、观点极端、能够瞬间点燃人们怒火、激发人们恐惧的那些内容。
这就完美解释了我们生活当中一个常见的困惑：为什么当你在网上查资料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总是一些最极端的小概率结果。比如，一个女孩只是想搜索关于健康节食的视频，但平台很可能会持续给她推荐关于厌食症的极端内容；再比如，我们感觉身上不舒服，上网一查，结果满屏都是各种重症、绝症的可怕信息，瞬间让我们陷入巨大的恐慌。并不是因为这些坏事发生的概率真的那么高，而是因为这些耸人听闻的内容最能够抓住我们的眼球，让我们持续在这个网站或App上停留。于是，算法就会持续地把它们筛选出来，推送到我们面前。
而内容创作者呢？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作品被算法选中，又会反过来迎合这个机制，产出越来越多极端、具有煽动性、制造对立的内容。久而久之，就塑造了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网络舆论场，充满了争吵和戾气，而那些温和、理性的声音越来越难被听见、被认可。
在抓住了你的情绪之后，第二步就是让你上瘾，让你一直看下去、点下去，永不停止。在这一步，用到的是一个比斯金纳的刺激-强化模型更加精细的心理操控模型，叫作“习惯回路模型”，它是一个能够刺激你快速养成新习惯的诱导机制，主要由三步构成：信号，行为，奖励。这个机制是怎样运作的呢？我以培养你刷手机这个习惯为例来说明。
第一步，呈现一个信号。
信号就是一个明确的、显眼的线索。比如你手机屏幕的亮起，比如你听到的“叮”一声的消息提示音，再比如App图标右上角那个让“强迫症患者”很崩溃的小红点，它们都在告诉你：快来看，我这里有新东西！
第二步，产生一个行为。
收到信号之后，你就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个App，开始滑动。这个动作你一天可能要重复上百次。
第三步，奖励。
打开那个App之后，你看到了什么呢？可能是朋友给你点了赞，可能是一条让你惊讶的新闻，当然更多时候，就是那些能够激发你强烈情绪的东西。于是，对于你喜欢的内容，你又点了赞，对于那些能让你愤怒的内容，你觉得需要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情绪，所以你就评论了。很快，又有人点赞了你的评论，有人回复了你的评论。于是你又收到了信号，这就回到了前面的第一步：收到信号之后，你又打开了手机……
这个信号-行为-奖励的循环每重复一次，都在你的大脑里加固了一条神经通路。重复的次数足够多之后，这条通路就会变成一条“高速公路”，你的这个行为就不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而是由更加深层的、负责本能反应的基底神经节来控制。于是，刷手机这个行为，就从一个有意识的选择，变成了一个无意识的、自动化的习惯。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最“阴险”的设计，那就是让最后那个环节——也就是奖励——变得不可预测。这就是这个工具箱里最厉害的一个武器：可变奖励机制。
什么意思呢？这个机制的原理，说白了，就是时下非常流行的“开盲盒”。在你拆开一个盲盒之前，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你不知道，有可能就是一个普通款，但也有可能是你最想要的那个隐藏款。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即使你已经有了那个普通款，你依然会忍不住想要“赌一把”。正是这种未知惊喜的不确定性最能够刺激我们的大脑，让多巴胺疯狂地分泌。因为我们大脑的构造就是这样的，它对于“期待奖励”的反应比对于“获得奖励”的反应要强烈得多。而不确定的期待能带来最强烈的刺激，多巴胺分泌得越多，人们也就越容易上瘾。
你想想，我们在手机里刷得最多的社交媒体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你发了一条朋友圈，你能够确定会收到多少个赞吗？你不知道；你刷新一下信息流，你能够确定会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吗？你也不知道；你留下一条评论，它会不会被顶到评论区置顶，被成千上万的人点赞？你也不知道。正是这种随机性、不可预测性，让你产生了一种强迫性的冲动，想要一次又一次地去查看、去刷新。
为了让你在App里停留得更久，设计者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终点”取消了——这就是“无限瀑布流”的设计。你读一本书，是有最后一页的；你看一集电视剧，有片尾曲；你玩一局游戏，有最终结算画面，这些都是天然的“停止”信号，它在提醒你，这个活动告一段落了，你现在可以选择去做点别的事情了。
但是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App里，你是永远刷不到底的，内容就像一个没有尽头的“瀑布”，源源不断地涌来。流媒体网站奈飞的高管甚至公开说，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别的视频平台，而是睡眠。因为只要有了“下一集自动播放”这个功能，用户就很难停下来。通过这种方式，App和网站的设计者就刻意消除了所有的停止信号，让你沉浸在一个永远不结束的奖励循环里，最终陷入了人类学家娜塔莎·舒尔所说的“机器迷境”这样一个状态里，这是一种时间感和空间感都消失了的恍惚的状态，你的人虽然在这里，但是你的灵魂已经飘走了，你成了陷在机器里的一具“僵尸”。
所以，下一次，当你再因为刷手机停不下来而自责，或者觉得自己意志力太薄弱的时候，你需要知道，这很可能不完全是意志力的问题，你面对的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利用你的大脑最原始奖励机制的成瘾系统。这是一种“被设计出来的”上瘾。
03 行为诱导术
刚才我们讲了如何通过“数字读心术”来了解你，通过“数字成瘾术”来套牢你。接下来，我们要讲讲第三个工具，它是在你做具体选择的那个瞬间，在不知不觉中巧妙地“推”你一把，让你做出设计者想要你做的那个决定。这个工具主要基于我们前面提到的行为经济学。我把它叫作“行为诱导术”。这个工具箱里有两种武器，一种还算比较温柔，另外一种就相当流氓了。
我们先说温柔的，它有个学名叫作“助推”。助推的核心理念是，在不强制、不剥夺你选择权的前提下，通过改变选项的呈现方式来巧妙地引导你的选择。
书里举了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器官捐赠。在一些欧洲国家，器官捐赠的比例非常高，接近100%；而在另一些文化背景相似的国家，捐赠率却非常低。
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呢？原因就在于一张表格的设计。在那些捐赠率很低的国家，表格上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愿意参与器官捐赠计划，请在此勾选。”
而在那些捐赠率很高的国家，表格上是这么写的：
“如果你不想参与器官捐赠计划，请在此勾选。”
你看，大多数人都懒得去勾选那个框，或者觉得，它既然是这么问的，说明大多数人都是愿意参与的，所以我也愿意参与。结果就使得大家都倾向于维持默认选项。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设计改动，结果却天差地别。这就是助推的力量，它利用了我们倾向于“认同默认选项”的认知偏差。
助推理论本身是中性的，可以用于公益，比如提高器官捐赠率、鼓励人们为养老金储蓄等等。但是当它的意图变得不那么纯良的时候，就演变成了我前面提到的第二种武器，一种更加流氓的手段，书里叫作“黑暗模式”。
黑暗模式指的是那些纯粹为了商家的利益，利用人们的认知弱点进行欺骗性引导的界面设计。你肯定遇到过。比如，你想取消一个App的会员订阅，那个“取消订阅”的按钮被设计得非常小，颜色是灰色的，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而“立即下单”这个按钮被设计得又大又亮，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再比如，你买了一张机票，在最后的付款页面，一个“购买旅行保险”的选项已经被默认勾选了，而且字体非常小，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一种更加过分的做法，叫作“确认羞耻”。比如，有的App会默认你购买它们的优惠券，当你点击“我不需要优惠券”的时候，网站上会弹出一行字：
“好吧，我就是不喜欢省钱！”
用这种方式就是想让你感到羞愧，从而放弃取消这张优惠券。这些都是黑暗模式的典型应用，它们的目的就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之中，做出对商家有利、但是可能会损害你自己利益的决定。
谷歌（Google）的前技术伦理学家特里斯坦·哈里斯有一句名言，他说：
“谁控制了选项菜单，谁就控制了我们的选择。”
这句话完美地总结了行为诱导术的精髓。在数字世界里，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选择，都发生在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选项菜单”上。我们以为我们在自由地选择，事实上，我们只是在别人设定好的框架里，被温柔地或者不那么温柔地，推向了设计者想要我们去的方向。
数字操控带来的问题
到这里，我们已经拆解了数字操控的三大工具箱：读心术、成瘾术和诱导术。长期生活在这样一个被精心设计的数字世界里，会对我们个人，乃至整个社会产生什么样的深远影响呢？可能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01 自我认知严重扭曲
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对于“我是谁”这个根本问题的认知正在被严重地扭曲。
其中第一个扭曲来自社交媒体的“点赞”这个动作。作者在书里说：
“点赞功能可能是数字世界里最伟大的一个发明了，因为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代，可以这么清晰、这么公开又及时地给一个人的受欢迎程度打分。”
在社交媒体上，每发一条动态、每发一张照片，我们都会关注收获了多少个赞、多少评论，这些冰冷的数字成了我们在人群中受欢迎程度的衡量标准。得到的点赞多，我们就开心，自我感觉良好；点赞寥寥无几，我们就失落、自我怀疑。研究发现，89%的人都承认，收到大量点赞会让自己感到愉悦。但是这种满足感是短暂且上瘾的，一旦品尝过这种“爆红”的滋味，很多人就会像上瘾一样，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去追逐下一个“高赞”。
反过来，如果发的内容反响平平，没有收到预期的点赞，不少人会感到失落、焦虑，甚至会选择“删帖”来避免继续“丢脸”。有统计显示，大约42%的用户会删除那些没有获得足够点赞数的帖子。这样，当你打开他的主页，里面只会保留清一色的高赞帖子，这就能让他自我感觉良好。
在过去，一个人的价值需要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和各种品质来判断。而现在，社交平台等于是直接给人挂上了“点赞数”这种公开的分数，它既直观又残酷，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受欢迎程度竞赛。我们不再是为了表达而分享，而是为了获得点赞而分享。
书里提到一个细节，现在的年轻人认为，朋友过生日，如果你只是发私信送祝福，那就说明你们的关系并不怎么样。真正的好朋友必须把祝福公开发在对方的留言板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以此来证明他的人气有多高，你需要为他的受欢迎程度做贡献才行。你看，就连祝福都成了一种表演，成了一种增加对方社交资本的工具。
02 “记录”开始重于“体验”
这种对于点赞数的痴迷，直接导致了第二个扭曲，那就是记录开始重于体验。
我们去一家网红餐厅，第一反应不是品尝美食的味道，而是拿出手机，找好角度、修好图，发到社交媒体上，然后焦急地等待第一个赞的出现。菜都凉了，都还没有下筷子。我们去一个旅游景点，关心的也不再是眼前的风景有多震撼，而是拍的照片能不能够“出片”，能不能在朋友圈里胜出。体验本身的价值，正在被它是否值得被分享、能否获得点赞这个标准取代。
作者在书里问了一个哲学书里经常看到的问题：
如果森林里有一棵树倒下了，但是没有人听到它倒下了，那么请问，这棵树在倒下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呢？
在今天这个网络时代，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如果一棵树倒下的时候，没有人听到，那这棵树就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今天的生活不就是这样吗？如果生活没有被记录和展示，那很多人就觉得，它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03 数字自我对真实自我的“吞噬”
而更严重的，也是最深层次的扭曲，就是数字角色对真实自我的“吞噬”。
为了在这场“受欢迎程度竞赛”中胜出，我们每个人都在社交媒体上精心塑造和管理着一个完美的数字角色。这个数字版的你，永远光鲜亮丽，永远在旅行、在聚会、在享受美食，永远积极向上、情绪稳定。这是一个经过美颜滤镜、文字修饰和精心筛选的理想化的你。
问题在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这个虚假的、完美的数字角色作为标准，来审视和评判现实生活中那个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真实自我。当我们看到镜子里自己真实的皮肤、真实的疲惫和真实的情绪的时候，我们变得很焦虑，觉得：我怎么能是这样的呢？这种人格上的分裂，今天正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现象。
这种扭曲最极端的体现，就是出现了一种新的精神障碍，叫作“滤镜畸形审美”。美颜滤镜的出现，创造了一种不切实际的美貌标准。有些“滤镜脸”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存在的。过去，人们做整形手术，最多是拿着明星的照片，跟整形医生说，想整成他那样。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是拿着自己用滤镜高度修过的自拍照，去找整形医生说：“医生，请把我整成我照片里的这个样子。”这太夸张了。
这说明，数字时代的审美标准已经被扭曲到了不现实的地步。很多人对于自己的真实长相和身材越来越不满意。有一项调查也发现，社交媒体的使用与身体焦虑、抑郁症状的增加显著相关，尤其是一些年轻女性，她们习惯了那些经过修饰的完美照片之后，容易对自己的外貌产生极度不满。当人人都拿着躲在滤镜后面的他人和真实的自己作对比，那我们又怎么能够开心得起来？
所以你看，数字操控正在从根本上侵蚀我们的自我认知。从一开始的用点赞数量化个人价值，再到表演生活，再到用一个虚假的数字形象来审判，甚至改造真实的自己，我们正在从接纳真实的自己，慢慢滑向表演一个被他人点赞的自己。我觉得，这正在成为数字时代的一种严重的精神危机。
04 思想肤浅化、极端化
除了扭曲自我认知之外，数字操控还在悄悄地禁锢我们的思想，让我们变得越来越没有创意，也越来越偏激。这是它带来的第二个严重后果。
首先，数字世界最重要的载体——手机，可以说彻底消灭了“无聊”这种状态。我在今天开头就提过这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无聊的时间了？等电梯、等公交、上厕所，任何一点点碎片化的时间，哪怕不到一分钟，都会立刻被手机填满。我们似乎已经失去了和自己独处的能力。
但是，作者在书里反复强调，无聊、发呆、放空，这些看似在浪费时间的状态，其实对我们的大脑至关重要。正是在无聊、发呆的时候，大脑会进入一种叫作“默认模式网络”的状态——大脑其实并没有在休息，而是在忙着整合过去的记忆，进行自我反思，以及产生天马行空的创造性联想。
书里举了一个很经典的例子，《魔戒》的作者托尔金当年在牛津大学当教授。有一年夏天，他正在批改一堆非常无聊的试卷，就在他感到极度乏味的时候，他看到一张空白的答卷纸，思绪开始漂浮，然后就下意识地在上面写下了一句话：
“在地底的洞穴里，住着一名霍比特人。”
就是这句在无聊中迸发出来的灵感，开启了《魔戒》这个伟大的奇幻系列。
而今天，持续不断的数字信息正在系统性地消灭这种能够诞生伟大创意的无聊时刻。我们的注意力被持续地引向外部的刺激，与此同时，我们失去了转向内在、进行深度思考的机会和能力。长此以往，我们的创造力和智力都可能会出现倒退。
如果说“消灭无聊”是让我们的思想变得浅薄，那么算法对极端内容的偏好，则是让我们的思想变得偏激。
我们前面已经分析过，算法为了把用户的停留时长和互动最大化，会天然地倾向于推送那些极端的、煽动性的、制造对立和冲突的内容。而我们的情绪和思维在长期接触这些内容之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偏激。久而久之，这就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人们对不同意见的耐心会越来越低，一言不合就开骂、拉黑，各说各话，社会共识会变得越来越难以形成。这种趋势在今天已经非常明显了。
这种从“喂食极端内容”到“反馈极端情绪”的机制，还会制造出一种“虚假同温层效应”——当一个人长期沉浸在同一种类型的极端观点当中，他的信息流里全是和自己立场相同的声音，那他会误以为，周围的人，甚至整个世界，都抱有类似的看法，从而觉得自己的观点就是毋庸置疑的主流。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观点有任何偏激的成分，因为那些温和、中立的声音早已被算法无情地剔除，或者被他自己主动拉黑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有一些平台的用户画像高度统一，比如有些平台里充满了某种性别对立的言论，有些平台则聚集了大量愤世嫉俗的人。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极端化都是社交媒体造成的，但它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正是数字操控的一个深层次的隐患，它正在悄悄地改变社会心理结构，让我们的集体变得更加情绪化、更加两极分化。长此以往，人类社会的决策能力和文明讨论的能力可能都会退化。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如何防范数字操控
说到这里，你也许会感觉到有些沮丧，甚至恐慌。难道我们注定要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那些看不见的算法和设计来摆布吗？其实，并不是没有办法来自救的。认清了操控的手法和影响，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来谈一谈，如何在数字操控的时代保持清醒和自主。
01 提升意识，保持警惕
首先，所有应对策略的起点，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提升意识，保持警惕。
就像电影《黑客帝国》里说的：“在你能够挣脱矩阵之前，你首先得意识到矩阵的存在。”今天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讲解了操控的心理学原理和具体的手法，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当你下一次因为刷短视频停不下来而自责的时候，你可能就会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你的意志力的问题，而是可变奖励机制在起作用；下次当你看到一条让你怒不可遏的新闻，或者一条让你焦虑不安的推送的时候，试着去多想一秒，这究竟是事实的全貌，还是算法为了激发你的情绪而特意推送给你的。这种批判性的觉察就是我们夺回大脑主权的第一步，这会让你从一个被动的用户转变为一个主动的思考者。
而要成为一个主动的思考者，可以借鉴我在解读《乌合之众》那本书的时候提过的一个方法，就是把自己代入创作者的头脑，做法是，当你看到一条让你情绪激动的信息的时候，试着暂停一秒，问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我自己就是这条内容的发布者，为了获得最大的流量和互动，我会怎么设计它？我是不是会刻意地截取最片面、最能够激发愤怒或者恐惧的片段，来制造对立呢？
一旦开启这种换位思考，我们就能够更加容易地看穿信息背后的操纵意图，从一个被动的情绪接收者变成一个清醒的分析者。
02 主动改变，拥抱无聊
除了这种主动思考的意识，我们还可以采取另一些主动出击的策略。比如说，既然我们知道了无聊对于创造力和深度思考的重要性，那我们就要刻意地让自己拥抱无聊，主动把无聊这种状态给找回来。也就是说，我们要给自己留出不受干扰的间隙，不看屏幕，不输入信息，让大脑自由地漫游。比如说，通勤的路上，我们可以不戴着耳机听歌、看剧，而是尝试什么都不做，仅仅是看窗外的风景，让你的思绪天马行空一会儿。再比如说，你每天可以抽出十几分钟的时间，用来静坐、冥想，或者就是拿支笔出来随便涂鸦。
一开始，你可能会感到非常不习惯，甚至很焦虑，因为习惯了随时被手机填满的大脑会抗拒这种空旷的状态。这个时候你需要坚持，因为正是在无事可做的时刻，我们的大脑才会开始整理各种零散的信息，并且产生出创造的火花。脑科学研究发现，当受试者先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之后，他们在后续的创造力测试当中表现会更好。这就说明，无聊能够激发我们产生很多新的想法。所以下一次，当你下意识地要掏出手机的时候，不妨克制一下这个冲动，哪怕只是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让大脑放空或者自由联想，你都可能会惊讶地发现，经过这样的重启，再回到工作、学习的时候，头脑会更加清醒，灵感也会更加容易冒出来。
刻意拥抱无聊还有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处，那就是它也是一个主动戒网瘾的操作。这里就涉及一个关于自控力的很重要的心理学发现，那就是，对抗诱惑最有效的方法，往往不是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去硬扛，而是从源头就避免接触诱惑，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眼不见为净”。
我们的意志力就像一块肌肉，它是有限的，是会疲劳的。如果你当前没有规定好这段时间只能用来感受无聊，那只要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时不时地亮一下，那么每一次，当你克制住自己不去碰它的时候，其实都在消耗你的意志力。最终，等到这块“肌肉”筋疲力尽的时候，你还是会缴械投降的。而拥抱无聊，其本质是一种环境管理策略，它不是让你在看到美食的时候，拼命告诉自己“我不饿”，而是直接选择不走进那家蛋糕店。所以当我们主动选择关掉手机、放下平板，去散步、去发呆时，我们其实是在为自己创造一个物理上的“无诱惑区”。在这个区域里，我们无需再消耗宝贵的意志力，去对抗数字世界那永无止境的吸引。
03 借力打力，利用算法
当然，我们都是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在当前的生活环境里，几乎不可能完全脱离网络。所以这里也为现实主义者提供一个更具操作性的建议：学会与数字操控共存，并且反向利用它。
既然算法无时无刻不在分析你的行为，预测你的意图，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呢？书里给出了一个很实用的技巧。比如，你最近需要买一台打印机，但是你又不着急用。你可以先把你看中的那款打印机放入购物车，然后就放在那里，不要付款。平台的算法会立刻捕捉到你的购买意图，它会把你标记为一个高潜力客户。为了促成这一笔交易，它有很大的概率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通过各种渠道，向你精准地推送这款打印机的折扣券或者优惠信息。你看，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操作，你就把算法从一个引诱你消费的工具，变成了一个为你省钱的帮手。
还有一个做法也比较类似，就是有一些快餐店，在手机App上点单的时候，当你进入结账页面时，它会跳出来几个优惠信息，告诉你，现在加购这几个餐品的话，就可以优惠几块钱。这个机制本来是为了在你即将下单的时候，让你贪小便宜，促使你多买一些东西的。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机制，你就故意少下一个餐品，然后到结账的页面里去蹭它的这个优惠。
所以，虽然数字平台的操控无孔不入，但是我们这些普通用户也并不总是完全被动的，我们可以研究平台的套路，用策略去跟它博弈，争取对自己更加有利的结果。
“被操控”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不过，聊到这里，可能有人会觉得，这一切太复杂、太累了，或者觉得，我无所谓，被操控就被操控，反正这样的生活也挺方便的。对于抱有这种想法的朋友，作者在书里提出了一个更加深刻、更具哲学意味的终极观点。她告诉我们，其实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你其实正站在一个岔路口，就像电影《黑客帝国》里，尼奥的面前有两颗药丸，一颗是让他继续沉浸在梦境里的蓝色药丸，另一颗是帮他看清现实世界的红色药丸。你可以选择服下蓝色药丸，随波逐流，继续享受被算法精心设计的便利，及时行乐，让App为你推荐餐厅，让购物网站为你决定品位，让信息流塑造你的观点，把生活的主导权心安理得地交给市场和技术。这是一种活法，它更加轻松、更加省力。但代价是，你很有可能会渐渐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你的自我认知会被不断地侵蚀，最终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被数据定义的人。
但你也可以选择服下红色药丸，选择挑战现状。这意味着，你要选择一条更难走的路。你要开始清醒地、有意识地做出每一个决定。在想放松的时候，选择去读一本难啃的书，学习一个新技能，而不是刷短视频；在想和朋友联系的时候，选择打一个电话进行深入交谈，而不是礼貌性地点一个赞。你要开始做那些难而正确的事情，为自己的人生做长期主义的选择。
这样做，短期来看是吃亏的，你很有可能会错过各种热门的谈资和刺激。但是长远来看，你获得的是对自己的时间和注意力的掌控权，是持续的深度成长和踏实感。这条路对抗的是人性的弱点和满世界无孔不入的诱惑。虽然它很艰难，但是它能让你最大程度地保持心智独立。就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最终选择了红色药丸，醒来之后发现，现实非常残酷，但至少那是现实本身。
所以，归根结底，要应对数字操控，不是对照一套简单的“数字排毒指南”打钩就行了，而是需要一番深刻的自我拷问和价值选择。这本书的作者不是要求你扔掉手机、退隐山林，而是鼓励你，在认清了数字世界的真相之后，带着一种清醒的觉知，与它共存，并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当然，光靠个人的努力是远远不够的。作者也指出，最终的解决方案需要社会层面的共识和行动。今天有很多互联网科技巨头也会时不时地出台一些自我约束政策，号称要提升算法的透明度，要增强防沉迷措施，等等。但是，作者认为，我们在欢迎这些政策的同时，也要保持警惕和怀疑。因为问题的根源在于互联网赖以生存的“注意力经济”这种商业模式。只要这些App和平台的利润是建立在尽可能更多地攫取我们的注意力的基础之上，它们就不可能真正为了用户的长远利益而放弃操控。因此，推动更加严格的行业法规，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选择权在于你自己
好，到了这里，关于《操控》这本书的解读就接近尾声了。我们探讨了数字世界是怎样利用精神分析、行为主义、行为经济学的成果，精准地操控用户行为的。数字读心术、成瘾控制器和行为诱导术这三大法宝让我们防不胜防，扭曲了我们的自我认知，社会共识也正在被剧烈地重塑。数字操控的手法和后果，都非常触目惊心。
我们人类正处在一个全面迈向数字时代的黎明时分，我们的身体里，还装着一颗从远古的石器时代进化而来的大脑，但是这颗大脑却要艰难地适应一个由代码和算法建构的全新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各种各样的适应不良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也无需过分地焦虑。这本书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贩卖焦虑，而在于唤醒我们与生俱来的批判性思维。它鼓励我们每一个人，都从一个被动的、被投喂的用户，转变为一个主动的、去审视的思考者。
是选择被设计的舒适，还是选择清醒的、可能更艰难的自由？
是继续生活在算法为我们营造的美丽幻象中，还是选择服下那颗“红色药丸”，去拥抱那个可能不那么完美，却无比真实的复杂现实？
这本书已经把这个选择权，重新交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上。
以上就是我为你解读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有启发、有收获，欢迎你点击屏幕右上角的分享按钮，把这本书分享给你的家人和朋友。谢谢你的收听，我是魏知超，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