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布谷鸟》
李昂是被空调滴水声吵醒的。
那是这个出租屋唯一的瑕疵。窗外那台老旧的室外机支架锈断了半边,每到深夜,冷凝水就会顺着墙缝滴下来,嗒、嗒、嗒,像是一个没有耐心的死神在叩门。
他看了一眼手机:03:47。
睡不着。不是因为那声音,是因为胃里空得发慌,却又恶心得吃不下东西。这大概就是二十八岁在这个城市留下的印记——存款刚好够付下季度房租,体检报告单上全是向上的箭头,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房间里堆满了还没拆封的快递箱,那是他在直播间抢购的战利品,用来填补那些无法言说的空洞。厨房的冰箱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在嘲笑他的寒酸。
李昂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只有半盒过期两天的牛奶、几包速食面,以及昨晚吃剩的半个外卖披萨。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只鸟。
一只灰蓝色的布谷鸟,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冰箱冷藏室的隔板上,缩着脖子,黑豆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李昂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熬夜产生的幻觉。可当他再次睁开眼,那只鸟还在那里,甚至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审视这个满身廉价睡衣的男人。
“你怎么进来的?”李昂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布谷鸟当然没回答。它只是扑棱了一下翅膀,几片羽毛飘落,落在那盒过期的牛奶上。
李昂突然觉得很荒谬。一个在大厂做算法工程师的人,每天对着屏幕优化推荐逻辑,结果被一只鸟入侵了物理防线。他试图伸手去抓它,想把它扔出去。可那只鸟灵活地一跳,竟然飞到了客厅的吊灯上,然后开始排泄——一坨白色的粪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刚买的机械键盘上。
那一刻,李昂崩溃了。
不是因为脏,而是因为这只鸟的出现,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他在这个城市活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在代码里。可现在,一只不讲道理的野生生物闯了进来,在他的领地里肆意妄为。
“滚出去!”李昂抄起墙角的扫把,像个疯子一样挥舞,“滚回你的树上去!”
布谷鸟被激怒了,它在狭小的客厅里横冲直撞,撞翻了书架,打翻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凌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李昂气喘吁吁地追着,直到两人都精疲力竭。
最后,鸟停在窗帘杆上,羽毛凌乱,胸脯剧烈起伏。
李昂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扫把。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在这间十几平米的牢笼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城市的早高峰开始了,隐约传来了汽车鸣笛声。
“你知道吗,”李昂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也想飞。”
他想起上个月,主管在会上拍着桌子骂他做的模型像垃圾。想起母亲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他在地铁站口站了半个小时,因为不想回到这个连回声都没有的房间。
布谷鸟歪着头,似乎听懂了。
李昂叹了口气,放下扫把,走到冰箱前,拿出那半个冷冰冰的披萨,掰了一小块,放在茶几上。
“吃吧,算我请客。”
布谷鸟警惕地停顿了几秒,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啄食着那块食物。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李昂看着它,突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哪怕是个闯入者,哪怕是个只会制造麻烦的闯入者,至少在这个凌晨四点,有人陪着他醒着。
天大亮的时候,李昂打开了窗户。
布谷鸟停顿了一下,振翅飞入了灰蒙蒙的晨雾中,消失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
李昂收拾好满屋狼藉,换上衬衫,打好领带。在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冰箱冷藏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羽毛的痕迹。
他没有关掉空调,也没有修补那个漏水的室外机。
因为他知道,今晚,或者明晚,也许还会有什么东西,为了躲避寒冷或孤独,想要钻进这个并不温暖的洞穴里。
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急着赶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