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陈煊依的课堂就像往常一样的平静，夫子认真的讲课，张执认真的听课，认真的有些过分，似乎是沉浸其中。下课后，也没有去找夫子，也没有去朱祁那里，而是直直回了屋。

陈煊依披着宽松的白袍，倚在门口，风吹起松垮垮的袖口，倒真显得的他有些虚弱。他定定的盯着一个方向，直到看见张执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当张执看见门前的他时，陈煊依绽放了一个灿烂干净的笑容，就像等在家中的妇人看见自己在外工作回家的相公。张执的心头有些种说不清的感觉，似乎是有些暖，有些感动。

“你回来啦，张执。”

“你怎么出来站了，身体好些了么？”张执走过去，走到陈煊依的面前，陈煊依发现，张执竟比他还高出一些，不论是身形，还是相貌，张执的确更为雄伟些，不似他那么清瘦，而是精瘦。

“我好些了，屋里太闷了，想着你快回来了，就在门口等你一会。”

张执扯过陈煊依的手，粗粗的号了脉，见脉象平稳，也就放下了心。

“走吧，进来吧。我给你讲一下今天的课业。”

陈煊依瞪大了眼，一只手捂住脑袋。“我突然觉得头又有点痛，啊，怎么回事？”偷偷瞄了一眼张执。张执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屋里拉。“读了书之后，就不疼了。”

陈煊依老老实实的坐在桌旁，看着张执修长的手指，翻开他的课本。“记得上节课，夫子讲到哪里了么？”张执皱着眉头看着崭新的纸张问他。

“嗯...”陈煊依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试探性的问了问，“这里？”看见张执颜色不豫，他又翻了几页，“那...这里？”张执无奈的摇了摇头，“讲到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陈煊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手指乱翻了一通，然后眯着眼笑着问张执:“那个，在哪？”张执一把把书抓过来，翻了一翻，指给陈煊依。陈煊依眨了眨眼看着张执，带着一丢丢不好意思的味道。

“夫子以前的课你也没有听吧。”张执盯着陈煊依略微窘迫的脸庞，平静的问。

“也不是全没听，听了一些，后来，也都忘了。”陈煊依支支吾吾的讲，余光扫向张执。张执感受到他躲躲闪闪的目光也就明白了。本来他也没指望陈煊依能好好听课，既然他都决定教他了，那他也有了一定的准备了。好吧，张执，就当你自己又学了一遍吧。

待到粗粗的讲过一遍后，陈煊依已经累的趴下。“张执，我为什么要学这么晦涩难懂的东西？”

“通天地之常理，晓人世之伦常。”

“那 ，我可以不懂么？”

“不可以，陈老爷让你来学堂的目的就是让你通晓做人之理。”

“张执，如果一直克己克欲，那么，做人又有什么乐趣呢？”烛光中，陈煊依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张执第一次感觉发慌。“遵从自然之道，人伦之常是必为之，这是规矩。”

“如果，我不遵从这个规矩呢？”

“为世人所不容。”张执回答的力不从心，他有些困顿。“那为世人不容又怎样，至少，我很洒脱。”

陈煊依看着张执垂了眼，似乎是在想些什么，长睫毛掩着眸子里的困顿。他们毕竟年少，还没有弄懂人世，何以弄懂人生。张执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可是，却始终说不出错在哪。

“人活着，不能只为洒脱，还有责任。”这是对陈煊依说，还是对张执自己说，他也不知道，但至少这是能说服他的理由。

晚上，二人躺在各自的床上，想着各自的事情。陈煊依想着，今天为什么要窘迫呢？他不学习大家都知道啊，那他为什么要窘迫？哦，因为他旁边是张执。因为是张执才这样子的，因为想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差的那么远。这似乎是第一次，两人距离这么近，他只是想和他距离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张执却想着陈煊依问他的问题，他突然有些困惑，他一直觉得那些道理就应该遵守，可是为什么呢？这样束缚着自己是为什么呢？因为人活着不为自己，还要为了身边的人。他想起了他的父母，想去父母的期望，他像抓住了一根浮板，顺着这块板漂出了让他迷茫的思绪。

第二天，陈煊依竟然开始认真听夫子讲课，这让夫子很是意外。而散学后，陈煊依拉住张执。

“张执，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张执微微点了点头，“你说。”

“麻烦你帮我补习功课吧。”陈煊依揪着张执的袖口，狭长的双眼闪着真挚。

张执似乎有些意外，可是看到他眼中的光芒，目光一下子软了，既然夫子也让他帮陈煊依，那么就帮吧。“好。”

陈煊依笑了起来，像个孩子般天真，眼角却有意无意带了些许风情，这两种对立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和谐，容颜更盛，张执似乎懂了为何他能那么风流倜傥。

日子就那样平淡的过着，张执每天晚上还给陈煊依讲解功课，他看着在学习上略显吃力的陈煊依那样笨拙而又努力着，感到一丝丝的欣喜，却解释不来这份欣喜从何而来。大概就像看着自己种的树苗那么努力的生长般吧，可又好似比这还多一些。

而这厢，陈煊依却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如果能像张执那样，是不是就能想他之他所想，成为和他一个世界的人呢。

太过平凡的平常总要由一件不平常的事来撕开，这件不平常的事就发生在深秋的一个平常的一天。陈煊依眼睁睁的看着夫子来到自己的住处，神色不忍，带走了张执，后来，张执就离开了，没有多说一句，带着简单的包裹和慌乱张执匆匆离开。在他离开后两天后，才听闻，张执的父母过世了。

一下子失去了双亲，张执该是怎样的心情，陈煊依不敢想。纵使他看起来那么平静成稳，可是那是想起他走的时候的慌乱神情，陈煊依心里乱成了一片。

没有了张执的屋子空荡荡的，他的桌前干干净净，他的书还摆在桌面上，他的床上也干干净净，他的学服正摆在他的枕边。他的洗漱用品还在，只是没有张执，剩陈煊依一个人的时候，才知道，在这里是多难熬，难熬到他一个时辰都待不下去。

一个念头在一片乱麻中冒出，他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念头，既然这里那么难熬，那就走吧，去哪呢？陈煊依斜了眼角，弯了嘴角，去找张执吧。

说走哪有陈煊依不走的道理，这样想着，他就去找了夫子。

“夫子，学生想要告假。”

夫子，瞥了他一眼，想都没想。“不准。”

“夫子，你就不听学生为什么告假吗？”

“不论为什么，我都不准。”

“那，如果学生说学生是为了张执呢？”

夫子终于抬了眼看向陈煊依，陈煊依一脸恭敬的样子。“陈煊依，此话怎讲？”

“回夫子，张执于我共住一屋，在学业上有多有提携，也算学生的半个老师了，老师家中出了事，做学生的理应照应以示对老师教育之恩的回报，夫子若是这个关头不放学生走，岂不是将学生看做忘恩负义之人？”

夫子想了一想。“就你牙尖嘴利，放你走也可以，但是，你一定要将张执的情况如实告诉我，还有，一定要带他回来。”

“学生定不负夫子所托。不过，家父那边...”陈煊依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夫子。

“陈老爷那边我会帮你的。”夫子一挥手。

“那就谢夫子了。”陈煊依恭敬作揖，脸上挂着笑。想着，张执，等着我，我就去了。

下一章，就会有女子登场啦，不能老是一堆男孩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