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桂花早就砍了。可今晚风里，偏偏有桂花的味道。
我就是被这个味道勾出来的。原本在屋里坐着，也没做什么，只是觉得闷。那种闷不是有事没做完的闷，也不是心里烦。恰恰相反，是心里太空了，空得发慌，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忽然搬空了家具，回声大得吓人。我顺着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走出门，沿着河边往南走。
风不大，贴着水面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那凉意先是拂在额头上，然后贴着皮肤往下渗，不急不躁的。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一截，风就绕到身后，推着我的背走。力气不大，但很执着。
走过那座小石桥的时候，我停住了。这桥很旧了。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不知是哪一年碰掉的，也没人修。桥下的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滚滚的。从前水要大得多，现在河窄了，水浅了，像一个人老了以后，话少了，心事也浅了。
我靠在桥栏上，两手撑着冰凉的石头，往远处看。
风又来了。贴着水面过来，经过桥洞的时候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很闷，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就这一下，桂花的味道又浓了。
这周围并没有桂花树。这一带修路的时候全砍了，换成了整齐划一的香樟。那这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我使劲嗅了嗅。风里确实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
我想起来了。从前这桥头就有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树金黄，香得整条街都醉醺醺的。树下总有人铺一块白布，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花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收回去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放在枕头边。闻着花香睡觉，梦都是甜的。
那棵树是什么时候砍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路过，树没了，剩下一个磨盘大的树桩，一圈一圈的年轮露在外面，像一个来不及说完的句子被硬生生截断了。后来树桩也没了，铺了地砖，种了香樟。清清爽爽的，规规矩矩的，什么都变了。
风还在吹。
吹着吹着，就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吹出来了——吹来了满树金黄的花，吹来了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发了黄的、碎成片的日子。它们被风裹着，从我耳边呼呼地过去。我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了一手凉。
那种凉，是清秋的凉。是万物开始收敛、开始告别、开始准备过冬的凉。
我忽然觉得，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一棵秋天的树。
春天的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没边，拼命抽芽，拼命开花，把所有的热闹都往身上揽。夏天的时候，枝叶繁茂，遮天蔽日，以为自己能永远这样撑着。可秋天一来，什么都变了。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一片一片地落，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把什么都交出去了的人，空着手，站在天地之间。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树的根最安静。它不再往上长了，它开始往下扎。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收回到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去。它在准备过冬。它在等下一个春天。
人呢？人也是一样的。走过了春的躁动、夏的热烈，走过了那些拼命生长、拼命索取的年月，忽然有一天，风来了，带着清秋的味道，和你撞了一个满怀。你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因为你发现，你拥有的东西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后退，老屋拆了，从前的路改了，连记忆里的桂花香，都要靠风来提醒了。
你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手里只有风。也就是在这一刻，你忽然不那么慌了。
因为你明白了，秋天不是在夺走，它是在帮你筛选。它把那些虚浮的、表面的、不属于你的东西，一层一层剥掉。剥到最后，剩下的是最要紧的——是那些你真正爱过的人，真正走过的路，真正留在心里的片刻。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风收走了，收在一个你暂时看不见的地方。等下一个春天，它们会再回来。
风把最后一点桂花香送到我鼻尖，然后走了。它还要去别的地方，去见别的人。
我站了很久。久到桥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我好几眼。一个跑步的年轻人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汗味和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热腾腾的，鲜活的，跟清秋的晚风是两种东西。他跑远了。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但也只是羡慕而已。我知道，他也会有他的清秋。每个人都会遇到。只是早晚。
终于还是走了。风一直跟着，不紧不慢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老狗，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我，等我跟上。
到家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那片梧桐叶还在。是在桥头捡的，不知什么时候落进我口袋的。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灯下看，叶子比刚才又卷了一些，边沿翘起来，像一只想要握住什么却怎么也握不拢的手。
我没有开电脑。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了一盏小的，光很暗。窗外，风还在吹。我能听见它走过楼道、走过屋顶、走过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它在找什么，又像在送什么。
我闭上了眼。
风里，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这附近早没有桂花了。可我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香气里，有一棵树的年轮在黑暗中静静地画着圈，有一场金色的雨在记忆深处簌簌地落着，有一个走过了半生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和清秋撞了个满怀。
它们都还在。被风收着，被清秋锁着，被一个站在桥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的人，用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肠，悄悄地记着。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我闭上眼，把它当作清秋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