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腾云驾雾
老固扛着锄头,脚步沉沉地踏进门,“咣当”一声,把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随手扔在墙角,震得墙根的碎土簌簌往下掉。
他身子一软,略显疲惫地瘫坐在堂屋那张陈旧的竹椅上。竹椅“吱呀”一声呻吟,像是不堪重负,椅背上的竹篾断了几根,露出参差不齐的茬口,衬得老固那张紧绷的脸,更添了几分憔悴。
其实老固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三十岁,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只是常年在田地里风吹日晒,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眼角早早地爬上了几道褶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在那个年代,村里还叫大队,大家伙儿大多没什么文化,做人口登记、记公分的时候,队里的干部图省事,给人起名字都随性得很。要么是姓氏后面加个“老”字,要么添个“小”字,简单好记。在当地农村,名字也就喊一个字,而“固”就是他的奶名,在民族方言里,就是性子硬、一根筋的意思,还带着几分固执的意味,这称呼倒和他的脾性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天色渐暗,橘红色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给昏暗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边。老固自打迈进家门,就没挪过窝,一直坐在竹椅上,一撮又一摄烟叶塞进烟斗里“吧嗒吧嗒”个不停。一缕缕呛人的烟气从他嘴里吐出来,在屋子里缭绕盘旋,整个堂屋就弥漫着辛辣刺鼻的味道。
猪圈里的那头老母猪,大概是饿极了,用鼻子使劲拱着圈门,发出“呜夜呜夜”的哼唧声,那声音又粗又沉,像是在对着老固怒吼,控诉着主人的失职——天都黑透了,咋还不来喂食?那间几平米小圈里的鸡鸭也跟着起哄,扑棱着翅膀在鸡圈里来回打转,“咯咯嗒嗒”的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固哦固诶”地催着他,和猪的哼唧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根子发麻。可老固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闷头抽着烟,时不时还对着院子里的家禽骂骂咧咧:“你们这群讨债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叫,也不体谅体谅你们的主人,在地里干了一天活有多累!”
隔壁的王大娘,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在自家的门槛上,一边编织麻绳,一边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老固家的动静,隔三差五就得闹腾一回,换谁听了都心烦。王大娘想起村里的那个“霸牛”,那才是个实打实的混人。霸牛脾气暴躁得无人能比,耳朵尖得离谱,别说听着家禽吵闹了,就连别人啃骨头发出的咔嚓声,他都能坐不住,冲过去就扇人家耳光。也难怪霸牛打了一辈子光棍,到了花甲之年,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老固也有脾气,但在这方面,他可比霸牛好得多。只是在他坚守的所谓“平等”原则上,要是觉得自己吃了亏,那牢骚可就没停过。不过他的牢骚,不像霸牛那样狂风暴雨般的发作,倒像是天边隐隐约约的雷声,不大,却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挥之不去。
夜幕完全降临,墨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村子上空,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在农村,这个时辰正是家家户户围坐在桌前吃饭的时候,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飘满整条巷子。可老固一回来,压根就没想过生火做饭,就这么枯坐在竹椅上,任由肚子饿得咕咕叫,任由院子里的家禽吵翻天。
说他无聊吧,他好像也不无聊。他的脑子里,正像走马灯似的转着念头,盘算着等媳妇回来后,该怎么把家里的家务活儿也一分两半。做饭、做菜、喂猪、喂鸡、喂鸭……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一大摊子”的事情?光是想着这些,就够让人头疼的了。老固把嘴里叼着的烟斗取下来,往身旁的小板凳上“梆梆”敲了敲,抖落出黑褐色的烟渣,又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浓的口水,那口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泥点。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却渐渐有了光亮,心里头好像也有了一个底。
要说这“平等”,在老固看来,似乎也有他的道理。他这辈子,就认死理,凡事都要掰扯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老固小的时候,村里有个老人逗他,摸着他的头问:“固啊,等你长大了,你妈老了,走不动路了,你会好好照顾她不?”老固当时想都没想,脆生生地回答:“现在我妈怎么照顾我,以后我就怎么照顾她。”这话乍一听,似乎也没啥毛病,甚至还带着几分童言无忌的真诚。没想到,这话后来竟在村里传开了,成了当地乃至周边几个村子的一段佳话,人人都夸老固是个实诚孩子。
老固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蹭了蹭,揣回怀里。院子里的吵闹声渐渐弱了下去,家禽们大概是喊累了,只剩下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唧。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团跳动的火光。
媳妇总算回来了。老固抬眼望去,只见小桃手里举着一只火把,一步一步地挪进来。火把的光焰跳跃着,映红了她的半边脸颊,也照亮了她沾满泥土的裤脚和磨破了口子的布鞋。她的身影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走得很慢,像是连抬脚的力气都快没了。后来村里人说,小桃在地里干到天黑,实在摸不着路,是有人看她可怜,特意给她弄了个火把,不然她怕是要在田埂上摸黑走到半夜。
可究竟是谁帮了她呢?老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咯噔”一声,泛起了几分疑虑。在农村,妇女们出门干活,谁会随身带火柴或打火机?这火把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村里那些光棍的身影,闪过他们平日里围着小桃嬉皮笑脸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悄悄地往上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问清楚火把的来历,想问清楚她在地里耽搁了这么久,到底是真的干活慢,还是和别人说了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盯着小桃疲惫的脸,盯着她手里摇曳的火把,定了定神,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的家务分工问题解决了,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总能弄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