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吟很怕回家,但总是有时不得不回家。吃饭是父母的审判席。
碧吟因常年的肠胃炎,告别了辣椒和重重的调味品。但是父母不一样,他们童年从物质贫乏的大山里走出来,基因里刻着喜欢重油、重口味的喜好,对于他们说来说,那象征着富足。
碧吟一个星期最多回家一次,和他们吃不超过两次饭。父母照例是他们做一桌饭准备几个菜,和碧吟一起吃。
今天碧吟回家,看到表哥来了。饭桌上,是几道父母爱吃的菜——腊肉、白菜粉条、辣椒炒肉等。
母亲一边说,“我特意为了你回来,把饭菜的辣椒减得少少的!你看,这都是太空椒,不辣的,就是用来调色和调味。如果不是为了你回家吃饭,我和你爸都不可能吃这么清淡,不放辣椒我们做不到。”
碧吟喝着汤,暖暖的,但是汤很咸。
“吟妹儿,听说你那个老同学都生二胎了,你还不生孩结婚?你晓不晓得,你都快35了,女人过了35岁还不生,医学上就是高龄产妇了。我告诉你,我做了研究高龄产妇生的孩子,得先天性疾病的概率是很高的!你还不找对象,还不急啊!”表哥一边擦着嘴,一边漫不经心。
碧吟笑道,“这么多年怎么不见表哥这么多年给我做个介绍?”
表哥笑道,“吟妹儿你太优秀了,又是检察官,国家公务员,我身边哪有男人配得上你!”顿了顿,表哥又笑道,“吟妹儿,女人太优秀了,男人都害怕。男人喜欢温顺一点的女孩、顾家的女孩子。”
碧吟刚准备笑道,“表哥意思是我不顾家罗?”
话还没说出口,母亲大叹一口气,“哎呀,吟子她表哥,的亏你说出我和你叔想说的话。我们平时不敢对吟子说,怕她反感赌气,你说得多在理啊。大龄产妇,生出的孩子可怎么好养。妈妈年轻,生出的孩子体质才好。吟子都快35了啊,高龄产妇怎么得了。她就是不急,只顾着工作。我和你叔平时是白操心,心里急得痛。”
碧吟笑道,“你们可又不给我牵线搭桥,又给我制造焦虑。难道我没努力?这不是在慢慢选择和了解男性嘛。难道我今天和一个男人结婚,明天就离婚,你们也接受?”
一向沉默置身事外的父亲,这时开口,
“我宁愿你今天结婚,明天离婚,也比你拖着不结婚强!”
“你平时和男孩子接触,摆一副高姿态,谁愿意?男孩子工作辛苦、在外打拼,你不找机会为他们多做做饭、多关心,人家怎么愿意和你长久处下去!”
碧吟放下碗筷,说了句,“我吃饱了”准备走。母亲一把叫住,“哎,我们都是关心你,你又不乐意了。大家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不虚心就算了,饭都不好好吃?你看你房间里,我把你上次的羽绒服给洗了。哎,你别吃惊,就是你上周换下来的那件,哎哟喂,我用手搓的,没有洗衣机、没有干洗,怕花那个冤枉钱!为了给你手洗羽绒服,我洗了三四个小时,拧干时候都扭力腰!”
“妈您是辛苦了,可我什么时候请求过您帮我手洗羽绒服了?何苦遭罪来着!”
“哎哟,我不帮你洗,我不是好心呐!你平时又不爱洗衣服,我怕你花干洗的冤枉钱,不就给你洗了!哎哟,晒都是我拿到楼顶去晒的,哎哟,别提多费这老劲!”
碧吟恍惚了,恍惚中,她在想,她如何在这个家中生存了三十多年。那些女孩们,又如何在各自的家中生活了一辈子的。
碧吟想笑,今天表哥的话,父亲母亲的话,把主语换一换,换成一部机器、一头下崽的母猪,碧吟....套进他们的话语里,好像逻辑都是成立的。
碧吟的困境,碧吟的想法、选择,碧吟不是她自己世界的主体,是一个客体,是一个工具。她被家人随意地、先入为主地审判着,他们的结论从来没有任何证据提交、没有碧吟自我辩护的机会、他们不允许碧吟提起反诉.......碧吟只能微笑、得体、从容、智慧、温顺地应对他们的不得体、不从容、不恰当、不智慧。
碧吟想回去加班了:人民法庭真是好地方啊,至少这个地方,它讲理,它听取任何人的陈述,哪怕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