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刚过，麦斯镇的冬天便来了，第一场雪一夜之间便落了下来，大半个城镇就都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王国。老亨利冒着大雪往院子里走，天气阴沉沉，郁闷的雪花让人分不清晨昏，街道上的人影稀稀落落的，但偶尔走过几个路人都足以令他浮想联翩。亨利的肩上扛着一只空麻袋，袋子上也积上一层厚厚的雪，他站在篱笆门口，白炽路灯的光打在帽子和围巾上，把他全身都照得明亮起来。
“爸爸？是你吗？欢迎回来！”
当亨利正踟蹰着抽完第二根烟，屋子的门却自己打开了。靠在门边的是一个女孩子，双眼正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扒拉着门扇，右手拄着一根竹竿在积满雪的台阶上敲个不停。亨利收起了刚拿出来的第三支香烟，犹豫了一会，把空麻袋倚着路灯放好，然后轻声说：“小兔子，别出来，外边凉，爸爸这就进来了。”亨利小心关上篱笆门，女孩放下竹竿，撑开门好让他快些进来。等亨利进了屋，女孩小心翼翼地为他取下打湿的衣物，拿来扫帚打掉上边还未融化的雪。亨利注视着女孩的一举一动，她上身只穿着一件明显宽大的睡袍，两条纤细的腿和那双白白净净的脚丫子，就这么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到了有些发红。老亨利踩着嘎吱作响的木地板，无情的寒风时不时地从屋顶的破洞中溜进来，吹着他头顶的白发没一刻得安分的。这间小木屋就是如此破旧而不起眼，哪怕坐落在繁华的市中心都会很遭人忽视。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亨利缓缓地走到了火炉旁，弯下腰从袋子里夹出一把煤球放进去。
“今天的天气真怪呢，我们以前见过这么大的雪吗？”女孩端来一口锅，里边盛着结硬的豆汤。她把锅放到炉子上，又从睡衣的大口袋里摸出切好的两片黑面包。“真奇怪，今天的炉火怎么这么旺起来了。"
亨利走到餐桌旁，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女孩用调羹搅拌着绿豆汤。旺盛的火光照在她那亚麻色的短发上，在阴影中她显得格外动人。“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小兔子。”女孩把装着豆汤的盘子均匀地分进两个盘子里，和面包一起小心地端到亨利面前，又从门边放竹竿的角落里拉来一张安乐椅，上边放着一只带有许多补丁的兔子玩偶。“你不舒服吗？爸爸？怎么不吃东西呢？”亨利呆呆地望着炉火，少时转过头来，看着女孩，那目光温柔而深沉“没，哪有，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你先吃吧小兔子，吃多一点才能够快点长大哦。”女孩轻轻地点了点头，伸手去端盘子却一个不注意手滑，连盘子带汤洒到了地板上“啊！我去擦。”女孩刚想起身却在这时感觉到一只粗糙而厚实的大手轻柔地按住了她的肩膀“不，不擦了，我来擦，你吃我这份。”亨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女孩“嗯”了一声，双手接过递过来的盘子，用调羹舀起一勺已经不冒白气的豆子放进嘴里咀嚼。“小兔子”亨利低着头感到有什么东西大而沉重，堵塞在他的胸中，使他难以言语。“小兔子，如果有一天你要一个人到很远很远的陌生的地方去住，你会害怕吗？” 沉默，从他的口中流出，让苦涩的感情也变得生硬。
“爸爸”女孩放下了勺子“你生气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吗？”她停下了咀嚼，嘴角还残留着汤汁。
“不，不，当然没有，我只是好奇，你是最乖的孩子。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亨利伸出手用袖口擦干净女孩的嘴角“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有些东西你听不懂的。”
“那，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像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妈妈讲给我一样。”女孩开始了她的讲述“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兔子，她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别的动物们都嫌她又小又没用，都不和她玩，有一天孤单的小兔子独自路过一个农场，动物们在这里种植蔬菜，可没有动物愿意接纳她，他们赶走了兔子，于是小兔子便决定一定要自己种植蔬菜，而且，还要种的比动物们的菜大得多，于是她不辞辛劳，日复一日地在田地上劳作，可是等到了秋天别的动物都装着一筐一筐的南瓜，白菜回家时，小兔子的农场里还是只有低矮的植株，她伤心极了，坐在叶子边上无助地哭了起来，但这时秋天爷爷听见了她的哭声，便问‘小兔子，小兔子，你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啊？’小兔子说‘秋天爷爷，为什么我的蔬菜都长不大。’秋天爷爷微笑着说到：‘小兔子，你光看她们叶子小，为什么不把她们拔出来看看呢？’小兔子照做了，却没想到叶子底下埋着的居然是一颗比南瓜还大的大萝卜，于是从此以后动物们都不敢在轻视她了。“怎么样，喜欢吗？”
“嗯，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呢。”亨利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可是我不喜欢它。”女孩却低下了头“如果动物们真的爱小兔子，那就不会在她有大萝卜的时候才来到她身边，应该一直陪着她，不管有没有大萝卜。”
亨利顿了一刻，他欣慰地看着纤细的女儿“小兔子真的长大了呢。”他站起来，伸出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女儿蓬松的亚麻色头发。女孩却突然触电似地把身子缩了回去“怎么了，磨疼了吗？”
女儿抱起娃娃摇了摇头“对不起爸爸，我没听你的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老亨利急切地问。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溜到了公园里去，去听了那些小孩子们演故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做坏孩子的。”边说着，两颗泪珠便淌下了女儿那张精致的脸庞。亨利连忙抱住女儿，用衬衣为她擦拭掉眼泪。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兔子你没有错，是爸爸错了，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女儿也抱住了父亲，把脑袋埋进他温暖的胸膛。老亨利感到热热的，他扶住女儿裸露的双肩，用嘴唇轻吻她的头发。“小兔子，亲爱的，我的乖女儿，爸爸对不你，但，请你原谅爸爸，爸爸没有选择了，厂里停工了，爸爸丢了工作，还被骗了一大笔钱，爸爸对不起你，求你原谅我，原谅爸爸，好吗？”
“爸爸，爸爸，你要去哪里？我感觉好热，你不要走！”女儿跪在地上，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摸索着。
“来，披上这个。”亨利取来他那件大风衣披在女儿身上，又用围巾给她的两只小脚包裹起来。
“怎么了，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小兔子听话，这屋里太闷了，来我抱着你我们去院子里转转。”正听着，女儿感到一双孔武有力的大手将她抱了起来，她感觉到冷风灌进了屋子，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融化，变成雪水滴落下去。亨利走到雪地上，把女儿放下，用干裂的嘴唇吻着她的额头。
“不要离开我，爸爸，没有了工作，我们就回家去，就和以前一样，一家人一起生活，我们回家去吧。”
“嗯，我们回家去，回家去，小兔子你等我一下，我去屋子里收拾收拾行李，今天就出发吧。”他在女儿红彤的耳朵边低声说着，正要离开，衣角却被人抓住了。
“爸爸，小兔子，我的兔子娃娃，不要忘了她。”亨利摸着女儿的手。“一定。”他如此答应着，而离开了。女孩紧紧地裹着风衣，两只小脚在围巾里磨蹭着。“真暖和啊，是春天来了吗？”
她如此想着，而大雪不知什么时候早早停了下来，她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人声，然后又重归会一片沉寂，唯有树枝上的积雪滚落到地上发出了声响，过了一会，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呼喊声，然后是警笛声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忽然钻出，此起彼伏，吵个不停，在阴暗的云层下，小女孩高声呼喊起父亲的名字，直到一双温暖而柔软的臂膀把她紧紧抱住了。她感觉到了，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了女孩亚麻色的发丝上，落在了女孩红彤彤的脸颊上，落在了那安睡在风衣口袋里的小兔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