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情这东西很奇妙。
客观讲,他在我身上没有倾注多少感情。按理说,我也似乎不应该心心念念生出诸多情感。虽然他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
1.在乡下
小时候,我只记得他在我面前很严肃。严肃用在我们之间,似乎不太合适。那么换一个词好了,就是不苟言笑。再通俗点儿就是不跟我玩儿。再直白点儿可能就是不爱我吧。
印象中,总是他放羊的场景。
春天春草初生,他带领着羊群掠过大地,那时还是允许放羊的。夏天干热,他中午回来吃饭,羊群就在山口转峁后的空地上卧着,那里树荫浓密。秋天的黄风中有时能听到他唱民歌的声音。他是内向的人,严肃的人,平常很难听到他的歌声。他没上过学,不识字,所以一些歌词是错误的,但是旋律节奏把握的很好,极富感情。冬天闲着的时候,他经常坐在炕头,那里温度高于其他处。
他不怎么劳动,当然是因为懒。他以放羊代替了自己的其他义务。
他给我买零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有一次还是他们看顾我二爸看孩子,顺带着给我买了一份点心。
所以,我的母亲告诉我要自立自强。别人不关心,我们就自己顽强生长。
所以,即使在我看过古龙小说中傅红雪的故事后,纵然明白仇恨会生根的道理,依然做不到释然。
我们是血脉之亲,但我们是各自生活之人。
我们的房屋挨得很近,但各自生活有序,相处极有规律——如邦交般尊重、平等而各行其是。
2.在城里
他们一直给我二爸家看孩子。随着孩子长大要在城里上学,我二爸连带着把孩子和他们都接到城里居住。
我爸在外打工,我们兄妹各自在县城、乡镇上学,家中只有母亲一人操持农活家计。
农村地广人稀,住户彼此隔山转峁,母亲一人居住很是害怕。
但是他们住在城里不愿回来,哪怕是回来一人。
母亲坚持了两年,最后我爸在市区稳定下来,全家搬走。
我读大学、读研的数年,我们在市区,他们在县城,无事则各自安然。
我几乎没时间看他们,当然也没有驱动力。
关于他的事情,我只能是听父母亲戚叙说。说他在县城桥头上玩胡牌被骗了零钱了,说他病重住院了,说他受不了吊针自己拔掉针头了,说他腿脚不好、走不利索了,说他有点神志不清了……
3.在家中
我爸说他病重了,于是我回去看望。
吃饭不利索,口水流得到处都是。走路得拿着支撑架往前移。生活起居一直都是我爸他们兄弟姐妹在照顾。
他认得我,能叫出名字。只是口齿不利索。
他是下午走的。那天上午,我姑拍了一张他睡着时的照片发在群里。后来我们回头看那张照片,其实已是无生气的感觉。
我带了老婆孩子全家回去,配合我爸他们全力操持丧葬之事。
按照风俗,我和老婆跪在最前,我爸他们反而排在我俩之后。
跪在前面的时候,听着刺耳的哀乐,我没有眼泪,只是翻腾起以前的种种往事,如在眼前的感觉。
他在村里山上、家里炕头,玩胡牌的投入、拉二胡的自得,以及唱山歌的腔调……
4.在坟上
葬回老家。我阔别老家12年也终于得以回去。
诸事毕,我们至亲几人最后离开。
我回望墓碑,他这平凡的一生啊,就这么走完!这为人一世啊,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归去。
不知他生前是否有大恐惧?大遗憾?从此万事空、万古寂灭、无思无想了呀!
那一年,我小升初考试。我要从乡镇上搭车到县城里去。我爸不在家,我妈要放羊。没人能带我去。
那之前我从未去过县城。
在我搭车前,我妈天刚明就出发追来,怕我走丢。那次他跟着来,对我妈说他带我去,叫我妈回去看家。
他带我考试,是我印象中他一生对我做得唯一“壮举”。
他的墓碑之后,是他父亲的墓碑。按风俗所说,他是长子,这个位置是替他的父亲守门。
闷热的山头起了风,前尘往事,按在心间,且下山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