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站在江边，看着那条船。
船不大，窄窄的，像一片柳叶搁在水上。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长发在江风中飘散开来，衣袍猎猎作响。
那是墨尘第一次见到屈原。
他不知道这是哪条江，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时代。他只知道，当他选择在这里停下时，跃时令在他怀中微微一颤，像是某种确认——这里，有他该见的人。
那人在船上回过头来。
“小友是从郢都来的？”他问，声音不高，却被江风送得很远。
墨尘摇了摇头。
“那你是从哪来的？”
墨尘想了想，说了实话：“很远的地方。”
那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去，望着江水，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墨尘猛地抬头。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那人的声音随着江风起伏，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墨尘站在岸上，听着那一句一句的话落进江水里，落进暮色里，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在天宫读过的那些诗赋，没有一首是这样开头的。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墨尘。
“你站了那么久，不累吗？上船来。”
船不大，站两个人已经有些挤。墨尘坐在船舷上，那人站在船头，手里没有篙，也没有桨，就这么让船在江上漂着。江水缓缓地流，船缓缓地漂，两岸的青山缓缓地后退。
“你方才念的是什么？”墨尘问。
“不是念，”那人纠正道，“是写。我还没写完。”
“写？”
“嗯。”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心里写。”
墨尘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博带，玉佩已经旧了，上面的纹路都快磨平了。但他站在这叶破旧的小船上，江风吹起他的衣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不是威严，不是尊贵，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高傲与孤独。
“我叫屈原。”那人说，“楚国人。”
“我叫墨尘。”
“墨尘？”屈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颔首，“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名字也像远道而来的人。”
墨尘没有接话。他还在想着方才那几句——帝高阳之苗裔。他在天宫听说过五帝的名号，高阳是颛顼氏，上古之帝。这个人，开口便将自己的血脉追溯到了上古帝王。
“你方才说你是高阳的后代？”墨尘问。
屈原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说这个？”
屈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像是江水里倒映的星子。
“因为我是楚国人。”他说，“楚国在南方，中原的人都说我们是蛮夷。他们说楚人断发纹身，不通礼乐，不配称为华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墨尘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所以我告诉他们，我是谁。”屈原说，“我是高阳的后代，我的父亲是伯庸。我生于庚寅之年，日月交会之时。上天赐我名字——正则，灵均。我是楚国人。”
“正则”是公正而有法则，“灵均”是灵善而均平。墨尘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在介绍自己，而是在宣示什么。像一只鸟站在最高的枝头上，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你……是做什么的？”墨尘问。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是三闾大夫，做过左徒。现在，”他顿了顿，“什么也不是了。”
“为什么？”
屈原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去，面朝江水，又开始吟唱起来。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过一遍才肯放出来。墨尘静静地听着。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他在说什么？墨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拼凑着那些词句——我既有内在的美德，又加上出众的才能。身披江离和辟芷，佩秋兰以为饰。时光流逝，我怕来不及，怕岁月不等人。清晨去摘坡上的木兰，傍晚去采水洲的宿莽。
墨尘见过天宫里最美的词句，那些辞藻华丽得能让星河暗淡。但眼前这个人的词句不一样。他在说花草——江离、辟芷、秋兰、木兰、宿莽，一样一样地数着，像是把自己种进了楚国的山水里。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美人？
墨尘皱了皱眉。他有些不太明白。这个人方才还在说自己的家世，自己的品德，怎么忽然说到了美人？
“你在写美人？”他问。
屈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恼怒，而是一层极薄的无奈，像江面上泛起的涟漪，一闪就散了。
“美人是君，是君啊。”
墨尘愣住了。
“他在楚王身边，”屈原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墨尘注意到他握着船舷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我辅佐他，和他一起谋划国事。他答应过我，要改革弊政，要举贤授能，要让楚国强大起来。”
“后来呢？”
“后来，”屈原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有人进了谗言。说我骄傲，说我独断，说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我确实不把某些人放在眼里。那些蝇营狗苟的人，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人，那些把楚国一天天拖向深渊的人——你说，我该把他们放在眼里吗？”
墨尘沉默着。
他在天宫见过党争，见过神仙之间为了权位互相倾轧。但神仙的争斗，争的是虚名，争的是地位。眼前这个人争的，是一个国家的存亡。
“所以你被贬了。”墨尘说。
“贬了。但不重要。”
屈原重新站直了身子，江风吹起他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
“重要的是，楚国还在往下走。我劝他杀了张仪，他不听。我劝他不要伐秦，他不听。我劝他不要入武关，他还是不听。他不听。从来都不听。”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现在他在秦国。”
墨尘看着他。这个人的君王被扣在了秦国，他的国家正在走向深渊，他所有的谏言都被当作耳旁风。他什么都没有了——官职，权力，君主。只有这叶破船，这条不知名的江，和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
可他站在船头，念的不是怨，不是恨，而是——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他在担心他的君王。
墨尘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离开？”墨尘问，“既然他不听你的，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
屈原缓缓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墨尘在任何一个神仙眼中都不曾见过的——一种绝不退让的燃烧和骄傲。
“因为我是楚国人。”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块一块地钉进船板里。
“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的祖先是这里的王族，我的血脉和这片土地长在一起。你让我走？走去哪里？哪里是我的国？哪里是我的家！”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小船微微摇晃。屈原的衣袍在风中鼓荡，像一只不肯收拢的翅膀。
“他们可以说我是疯子，说我骄傲，说我不识时务。但我不会走。我活着在这里，死了也在这里。”
墨尘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天宫里那些关于“忠义”的文章，都是废话。他没有见过忠义，他只见过这个词。现在他看见了。
太阳开始西斜了。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地晃动着。两岸的青山染上了一层暖黄，远处的村落升起了炊烟，细细的，淡淡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笔。
屈原站在船头，望着那些炊烟，望着那些青山，望着这条滚滚东去的江水。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墨尘知道，他还在写。在心里写。
他从船舱里找出了一卷竹简和一块炭。竹简不多，炭也不多。他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写下这个人心里所有的东西。
“你要是愿意，”墨尘说，“可以念出来。我帮你记。”
屈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化成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你识字？”
“识得。”
“那好。”屈原转过身，面朝大江。江风吹起他的长发，吹起他的衣襟，吹起他腰间那块磨旧了的玉佩。
然后他开口了。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墨尘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写在竹简上的字——民生之多艰。这个被君王抛弃、被群臣排挤、失去了一切的人，开口说的不是自己的冤屈，而是百姓。
“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我喜欢美德，却因此而受束缚。早上进谏，晚上就被罢免。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们说我佩戴蕙草是错，说我采摘白芷是错。可这些都是我内心所珍爱的——就算死九次，我也不后悔。
墨尘低着头，笔走如飞。炭很粗，竹简很窄，他不得不把字写得很小很挤。但他不敢漏掉一个字。他知道，这些字是一个人在江上把自己的心剖开了，血淋淋地晾给他看。
“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君王糊涂啊，从不体察人心。那些女人嫉妒我的蛾眉，就造谣说我是淫邪之人。
蛾眉。又是美人。墨尘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用男女之情来比喻君臣之义。香草是美德，蛾眉是才华，美人是他心中永远惦念却再也回不去的君王。
“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屈心而抑志兮，忍尤而攘诟。”
方和圆怎么能合在一起？道不同怎么能相安无事？我压下心志，忍受屈辱。
“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保持清白，死于正直，这是前代圣人所看重的。
墨尘抬起头，看着屈原。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猩红。屈原站在那片红光里，身形被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像一道被折断的影子。
“你……真的要死吗？”
屈原没有回答。
他继续念，墨尘继续写。
“悔相道之不察兮，延伫乎吾将反。回朕车以复路兮，及行迷之未远。”
我后悔当初没有看清道路。现在我停下来，想要回头了。趁着迷途还不远，我要掉转车头。
墨尘的笔顿住了。这个人刚才还说“虽九死其未悔”，现在又说要回头？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让我的马在兰皋漫步，在椒丘上歇息。既然进谏不被接纳，反而获罪——那就退下来吧，重新整理我的旧衣。
墨尘明白了。他说的回头，不是放弃，不是后悔。他说的回头，是回到自己的内心。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用菱叶和荷叶做上衣，用芙蓉花做下裳。没有人了解我也罢——只要我的内心确实芬芳。
江风忽然变得温柔了。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像是谁用朱砂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江水变成了黛青色，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屈原还在念。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昂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
世人各有各的快乐，我独以修身为常。就算身体被肢解，我的心也不会改变。
良久，墨尘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他数了数——三百多句，两千多字。他把竹简卷起来，用一根草绳系好，双手递过去。
“写完了。”他说。
屈原接过竹简，低头看着上面的字。他没有点灯，就借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微光，一行一行地看。墨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墨尘。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他说。
“什么忙？”
屈原把那卷竹简递了回来。
“把它带上岸去。”
“带去哪儿？”
“带去哪儿都行。带给楚人，带给世人，带给将来的人。”屈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只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只要不上岸，它就沉在江里了。”
墨尘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竹简。很轻。比他在典藏阁里拿过的任何一卷书都轻。但他知道，这里面有一个人站在江上一整个下午，亦或是一生说出来的全部。
“我接下了。”他说。
屈原点了点头。然后他俯身拿起船头的竹篙，往岸边撑去。船靠岸了。墨尘跳下船，脚踩在岸边的沙土上，膝盖以下全部湿透。他转过身，看着屈原。
屈原站在船头，竹篙插在江水里，小船微微摇晃。暮色已经很深了，他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只剩一个轮廓。
“你不下来吗？”墨尘问。
屈原摇了摇头。“我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屈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望着江水的下游，望着那片沉入黑暗的远方。江风又起了，吹起他的长发，吹起他的衣袍，吹起他腰间那块磨旧了的玉佩，发出细细的碰撞声，像是一串极轻的叹息。
墨尘站在岸上，抱着那卷竹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条江，这个夜晚，这个站在船头的人，都会在一瞬间消失，像朝露一样蒸发在晨光里。
但他没有说出口。
屈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江水声盖过，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人说话。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既然没有人能和我一起施行美政，那我就追随彭咸去吧。
墨尘想问，彭咸是谁？但他没有问。因为屈原的面容在最后一丝暮光中现出了轮廓，那张脸上，是一种终于抵达了什么地方的平静。
“你走吧。”屈原说。
墨尘抱着竹简，转身向岸上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去。
屈原依然站在船头，竹篙依然插在江水里。小船已经开始向下游漂去，很慢，很轻，像一片柳叶顺着水流滑落。暮色越来越深，江面越来越暗，那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最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江水在黑暗中流淌，发出亘古不变的声音。
墨尘站在岸边，抱着那卷竹简，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吹干了他脸上的水痕。他不知道那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展开了那卷竹简的第一节，看见了那两句话——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墨尘把竹简重新系好，紧紧贴在胸口。
远处，江水滚滚东去。那条小船早已消失在夜色里，但他知道，它会一直漂下去。沿着这条江，穿过所有的朝代，漂进每一个读到这卷竹简的人心里。
而那个站在船头的人，永远不会上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