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国人每每谈及汉唐,多冠以“盛唐”、“强汉”、“万国来朝”、“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等让人血脉喷张、热血沸腾的字样,鲜有人提及万万千千的底层百姓的生活和精神面貌,我试着从一个底层小人物的视角,给大家一个不一样的盛唐,希望大家喜欢
我出生在开元二十五年的长安,那真是个好年景。
人常说长安城有百万户人家,光是西市一日的交易,抵得过边州半年的赋税。朱雀大街上,总有胡人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当,像在说一个永远不醒的梦。曲江池边,新科进士们戴着花,衣袂飘飘,连风都沾了他们的酒气。那些日子,我挑着货担从平康坊经过,常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往歌姬的楼里一掷千金。我数着铜板过日子,一个月也攒不下他们赏人的一个银锞子。
可我那时还不觉得苦。总想着,再使把力气,日子总能好起来。坊间的老辈人说,贞观、开元那会儿,风调雨顺,一斗米才卖三四个钱。官府在每百户设一个里正,谁家娶媳妇、添丁口,要上报;谁家有人去世、逃亡,也要上报。人就像田里的禾苗,被数得清清楚楚,可也安安稳稳地长着。
这盛世是真的好啊。好的像一块无瑕的美玉,光润,温凉,让人不敢碰。可我不知道,玉的里面已经有了裂纹。
天宝年间,长安城西边兴起了许多豪宅。听说是一个叫安禄山的胡人将军,深得皇上和贵妃的欢心,赏赐无度。城西的百姓被迫迁走,拆了祖屋,哭哭啼啼。我的邻居张老伯,八十岁了,抱着自家的门框不松手,被官差拖出去,没几天就死了。那些日子,从西市回来的路上,总能听见哭声。可东市依然热闹,平康坊依然歌舞升平。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照样挥金如土,仿佛城西的哭声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这才慢慢明白,长安城的天,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天。
为了给宫里运一块太湖石,多少民夫被征去;为了修一条小小的水渠,多少田地荒废。那些穿紫袍、绯袍的官人们议论着“盛世气象”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气象是由什么撑起来的?是米价,是劳役,是从我们这些人的骨血里,一分一毫压榨出来的。
安史之乱爆发那一年,我正在潼关附近贩货。只听得远处如闷雷般的声音,然后是人喊马嘶,烟尘蔽日。安禄山的铁骑来了。我挑着担子拼命跑,跑丢了鞋,跑散了货,最后躲进一户农家的草垛里,三天不敢出来。后来听人说,潼关失守了,哥舒翰降了。长安城没几天就换了主人。皇帝带着贵妃往西跑了,跑得悄无声息,像做了个梦。
我们这些蝼蚁般的百姓,被留下了。像收割后的田地,一片狼藉。
叛军进了长安,烧杀抢掠。曾经繁华的西市成了一片焦土。那些胡商的骆驼,不知散落何方。我回到城里,找不见家的方向。满目疮痍,只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废墟里翻找吃食。一个孩子说,他爹被抓去守城,再没回来;他娘病死了,葬在城外乱坟岗。说这些的时候,他不哭,只是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后来战事平息了,可日子再没回到从前。皇帝换了人,将军们各据一方,今天征粮,明天抓夫。我的头发白得早,四十来岁,背就驼了。有时望着长安城里的宫阙,金碧辉煌,依然耀眼。可那光,怎么就像刀子一样,扎人的眼。
大历五年,我坐在城东一处破败的坊墙下晒太阳。几个年轻人正在议论,说这世道又乱起来了,河北那边出了个朱泚,听说要打进长安。我不言语,只是看着一只蚂蚁在黄土里爬。它驮着一粒草籽,费力地往窝里搬。一阵风起,把它掀翻了。草籽滚出好远。蚂蚁爬起来,停了一下,又朝草籽的方向爬去。
我想,这大唐的盛世,不就是一场大风吗?我们这些蝼蚁,拼命地活着,拼命地搬运着自己的口粮。可风一来,什么都散了。
宫里的钟声响了,悠远,浑厚,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闭上眼睛,听见了驼铃声,曲江边的歌声,还有那一年,安禄山铁骑踏碎山河时的马蹄声。
风起了。这盛世的最后一场风,怕是要吹得更大了。
而我,不过是一只将死的蚂蚁,在风里,等它停。
作者:野禾,原名韩玉忠,字润川,号陇上闲人,别号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