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女,单听名字,便觉是个身形臃肿的妇人,浑身裹着化不开的油腻,额角的汗渍洗不净般凝着,红皮连衣裙绷着肥硕的身子,脚下蹬着双永远锃亮的黑皮靴,腆起的肚子上系着沾满血渍的围裙,终日在案板前忙忙碌碌,满手腥膻。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我认识的那个猪女,偏不是这般模样,至少初见时,全然不是。
那是我大学刚入学,孤身到了这座陌生城市,满眼都是新鲜。室友多是本地人,虽笑我土气不懂时髦,却心善热忱,总带着我这个乡巴佬逛遍城里的特色去处,也是在那条人声鼎沸的美食街,我撞见了猪女。
美食街的热闹,是我家乡从未见过的光景,两排长街望不到尽头,游客与本地人摩肩接踵,两侧琳琅的美食勾得人垂涎。我攥紧兜里的钱包,那是父母卖了十头猪换来的一年生活费,至今记得他们卖猪时不舍的眼神,于是只敢逛,半点舍不得买。
室友们从无这般窘迫,于他们而言,大学本就是用来尽兴的。看着他们吃得开怀,我终究心痒,便谎称独自逛逛,稍后汇合,转身向着街的尽头走去。许是年少的执念,总想看看那尽头在哪,藏着些什么。
走了许久,周遭的灯光渐渐昏暗,像极了家乡村口昏黄的路灯,想来是快到尽头了。行至几近无光的巷口,一间破旧狭小的猪肉店赫然立着,门匾上歪歪扭扭写着「猪女猪肉」,我心头满是疑惑,更觉诧异的是,深夜已至,这家与美食街格格不入的生肉店,竟还亮着灯牌。我虽好奇,却也无买肉的心思,终究没敢推门。
走到街的尽头,我便转身返程,回头再望那间店时,恰好见门内走出两个醉汉,跟着一个瞧着比我还小的姑娘。昏灯下,她的皮肤白得晃眼,唇瓣红得似燃着一团火,长发遮了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只一身红裙衬得身姿纤细,脚下的皮靴亮得刺眼,该是出门送那两个男人。
醉汉们抹着嘴,脚步踉跄,嘴里嘟囔着「里面的猪肉太不乖,总反抗,煞风景得很」。我听得一头雾水,不过是家卖生肉的铺子,何来反抗一说?
正愣神间,肩头忽然被重重一拍,刺骨的疼意涌来,我怒目回头,见是室友庞奇,忙敛了戾气。他被我方才的模样惊了一瞬,随即嬉笑着搭住我的肩,打趣道:「李子涵,可以啊,这宝藏小店都被你找着了?」
我满心不解,追问缘由。
庞奇缓缓道来,我才惊出一身冷汗——这哪里是什么猪肉店,白日里卖生肉掩人耳目,夜里竟是藏污纳垢的风月地,那些女子,白日是卖肉的摊主,夜里便成了供人宣泄的玩物。
原来「猪女」二字,竟是这般龌龊的意思。我暗自庆幸,幸而没因一时好奇踏进门去。
待室友们吃饱逛够,我们便离开了美食街。可夜里躺在床上,那个红裙姑娘的模样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失眠。自小鲜少接触异性,她的身影,成了我对欲望最真切的具象,越是回想,身体便越是燥热,许是那一刻,心底就埋下了再寻她的念头。
大学时光倏忽而过,上半学期在忙碌中落幕,假期来临,我想找份兼职减轻父母负担,室友仗义相助,帮我寻了份24小时便利店的售货员工作。
这是我人生第一份工作,夜里鲜有顾客,我便借着空闲写写东西。我生来爱写,无人教过,却偏偏擅长。某个深夜,我正伏案构思故事,便利店的门铃叮铃作响,我起身应声「欢迎光临」,抬眼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是她。那个半年前在美食街尽头遇见的姑娘,依旧穿着那身红裙,蹬着那双亮得扎眼的皮靴。她熟门熟路走到计生用品区,拿了一堆打折的避孕套,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头始终垂着,长发遮住眉眼。
见我迟迟未动,她才勉强抬眸,看向我。
那一眼,我只觉心头翻涌着四个字:美,悲,怜,恋。
欲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我脱口而出一句粗俗至极的话。她问:「多少钱?」我却反问了她同样的话。
她的眼神倏地一惊,转瞬便勾起一抹冷笑,未作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快结账。
我瞬间面红耳赤,恨自己脱口而出的荒唐,慌忙结完账,目送她离去。
就在她即将推开店门的刹那,一道成熟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飘进我耳里:「1000,小猪崽。」
话音落,人已走远。
我恨自己的无能,不过一句话,便让身体不受控地燥热。可也暗自庆幸,这一千块,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纵使欲望滔天,我也断不舍得为这从未体验过的欢愉挥霍。
可她,却似不肯放过我。
次日深夜,她准时出现,依旧买了大把避孕套,只是这一次,她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似在确认什么。我压下心头悸动,照常完成工作,不敢多言。
第三天,她如约而至,我终究忍不住,问她那句「1000」是什么意思。
她听罢,淡淡一笑,随即投来一道如同看将死猎物般的目光。那目光灼得我心慌,心底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我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了便利店的库房。
她没有反抗,反倒温顺配合,抬手拆开了刚买的避孕套。
一切结束后,我从收银柜里拿了一千块递给她,哑着嗓子说,下次还找她。她接过钱,一言不发地走了。
那一夜,我满心惆怅。我并非喜欢这样的女子,可她眉眼间的那点神态,总让我想起某个人,或许,我喜欢的从来不是她,而是「猪女」这个名字,是那个刻在我记忆里的猪女。
往后的日子,我活成了小偷。每隔几日,便从便利店的现金柜里偷出一千块,次次得逞。许是我平日太过老实,又带着乡下人的憨厚,店长与同事都对我深信不疑,从不在意夜间的营收。而我,也毫无愧疚,心安理得地做着这肮脏的勾当,只为奔赴一场场欲望的邀约。
两个月的兼职落幕,我领了工资,也迎来了开学日。学业的忙碌,暂时冲淡了心底的欲望,我开始埋头苦读,那段荒诞的过往,也渐渐被尘封。
直到再次与室友结伴逛美食街,那些被压抑的念想,才又汹涌而来。
我再次独自走到街的尽头,「猪女猪肉」的灯牌依旧亮着,这一次,我抬脚走了进去。
店内入目皆是案板,案板上凝着干涸的血渍,沾着细碎的猪肉渣,浓重的生猪肉腥气扑面而来,我却贪婪地深吸几口,竟觉心安。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怔忪。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走下来,穿着泛黄的背心,头发油得打绺,歪斜的眼镜挂在鼻尖,咧嘴笑着凑过来:「面生得很,第一次来?正好有个空的,上楼瞧瞧?相中了就留下。」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二楼。
二楼的光景,与楼下判若两人。粉色的暧昧灯光,一圈柔软的沙发,地上趴着一只德牧,脖颈间拴着粗重的项圈。沙发上坐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嘴里叼着烟,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香水味,刺鼻得让我心生厌恶。
男人似察觉到我的不满,连忙笑着提议:「别急,再等会儿,还有一个马上就完事了。」
我应下,坐在沙发上等候。不过十分钟,楼梯口传来动静,我抬眼望去,瞬间怔住。
是她。她也看到了我,眼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喜,随即又望向中年男人。男人亦是一愣,转瞬便恢复了谄媚的笑意,语气里多了几分亢奋,热情地招呼我:「快,跟她进屋去。」
我失了魂般,跟着她走进了里屋。
再次醒来时,我浑身冰冷,发现自己竟躺在楼下的案板上,手脚被粗绳紧紧捆住,嘴里塞着一块污秽的抹布,腥膻的气味呛得我窒息。我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心底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李子涵,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艰难转头,撞进猪女的眼眸里。
我不懂她要做什么,只觉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心脏,眼泪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终于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是她,准确地说,是她的母亲,才是真正的猪女。
那是我十七岁犯下的罪孽,是我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污点。
我的家乡,有个常年卖猪肉的胖女人,她的模样,便是我最初对「猪女」的所有认知。她性子火爆,半点不肯吃亏,而她的丈夫,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窝囊废,旁人赊账明抢,他都敢怒不敢言。也正因有她撑腰,那家猪肉店才开了许多年。
十七岁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喝得酩酊大醉,一时糊涂,竟想着去猪女家偷东西。推门进去,却撞见那窝囊废丈夫,正用极其暴力龌龊的方式对待他的妻子。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般场景,心底的欲望与邪念瞬间膨胀。我和同学相视一眼,当即动了歹心——我们揍了那个窝囊废,又当着他的面,糟蹋了猪女。
那一次,我们逞了凶,而那家开了多年的猪肉店,从此便关了门。
我曾听说,猪女有个女儿,在大城市谋生,却万万没想到,竟是眼前的她。
我躺在沾满血渍的案板上,浑身冰凉,耳边传来中年男人欣喜的声音:「这次的里脊,终于是够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又闪过与她相处的那些欢愉,身体竟又不受控地燥热起来。
我缓缓睁开眼,望向头顶昏暗的灯光,终于明白,这一次,我是真的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