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独艳绝:终究你我负了这江山

我救了一位王爷。

当爹爹撩起槿紫云纹长袍下摆,恭恭敬敬冲白衣书生行大礼时,我才反应过来,拉着小妹退后,跟着行了一礼。

我狐疑地看向二哥,他虽至今仍是一介白衣,但苏相府的公子,怎会不认得当今皇子?又为何一直假作不识?

二哥行礼毕,起身站在爹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对我的眼神毫不理会。

爹爹扶着王爷重新坐下,我便带着小妹退了出来。这位被我在苏家郊外林子边捡到的受伤公子,原来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舒王。

我回了漪兰院,一路看着爹爹安排的人杀牛宰羊安排席面,又见管家取了书房密藏的吴道子真迹。

爹爹还遣人给我传话,让我整理出舞服,预备晚上侍宴。

这很不对劲。

苏相府不是第一次接驾皇子,皇长子凌王和皇三子永王常来常往,甚至太子殿下也来走动过,却不见爹爹如此郑重。

最大的不同,是爹爹命我入宴。

过去王爷们来相府,爹爹从不让女儿们抛头露面。

即便永王相邀,爹爹也只是谦逊得笑道:「小女愚钝,恐失了礼数,贻笑大方。」

如此便含糊过去了,故而时人皆赞,苏相清贵出身,果真好家教。

爹爹如此看重舒王,倒叫我不懂了。

我虽囿于闺阁,但祖母和父亲高瞻远瞩,不仅让我们随哥哥们入家塾,更有甚者会讲些朝堂之事与我们听。

舒王是幼子,生母早薨,他一向属意书画诗词,闲云野鹤,在风云诡谲的夺嫡之争中格格不入。

近两年,皇上圣体违和,皇子们明争暗斗。

凌王和永王时常来相府,爹爹好酒好菜招待,舞姬歌儿助兴,却从不提政事。

永王曾半醒半醉时取笑道:「苏秉秦,你可真是堪比苏秦。」爹爹含笑不语。

席间,舒王换上了他亲王服饰,纯白色玉冠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眉如墨画,他只静静的坐在那里,就让人陡然生出“郎独艳绝,世无其二”的感叹来。

连家中见惯客人的舞女养娘,此刻也羞红了脸庞,一边跳舞,一边眉目流波。

爹爹说,今天让我跳《渡鹤影》,这是我苦心钻研,舞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舞姿翩跹,在庭中飞旋,我可以感受到专注的目光,追逐着我的裙摆往来游弋。

我一个仙鹤抬头,便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清澈明朗,坦坦荡荡全是欣赏与赞叹,果然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寒潭净,涟漪轻,时隐白羽时隐风。

只恐池鱼惊波起,散尽红绡待晚亭。”

曲罢,舒王颔首致意,并写下一首《捣练子令》,命人送给我。

舒王的字俊逸潇洒,独树一帜,在大周朝人尽皆知,连圣上都称赞不已,可谓一字千金。

爹爹笑声爽朗,叠声命人取他珍藏的女儿红来。

宴罢,舒王说腿伤未愈,苏相府春景醉人,便多叨扰几日了。

这些时日,我总是隔三差五得遇到他。

赏花时,品茶时,调琴时,不论我做什么,舒王都可信手拈来,样样精通。

他温柔的眼神如一池春水,让我沉沦,他让我叫他的名字,昀初。

我暗自揣摩爹爹的意思,隐隐有些担心。

终于逮着机会将二哥堵在赏花楼,我问:「爹爹是什么意思?」

二哥眼神躲躲闪闪道:「我怎么会晓得爹爹的意思。」

我看着二哥的眼睛,对他冷笑说:「哥哥明明认得舒王,却假装不知,舒王好脾气不与你计较,但哥哥也别把妹妹也当个盲雀儿。」

二哥涨红了脸,期期艾艾说:「我便说这事不能做,必定会叫你识破,爹爹非要我做。我只是听爹爹吩咐做事,爹爹让我不要作声,好让舒王和大妹妹你多处几日,但爹爹谋划为了何事,我一概不知道。」

我闯进爹爹书房时,爹爹正在临摹昀初的字帖,见到我只轻轻申饬了一句:「没规律。」

我打发丫鬟远远守着书房不许人靠近,亲自给爹爹做了茶,方才跪坐在爹爹面前说:「我见过二哥哥了。」

「奥,」爹爹一副恍悟的表情,「你二哥是个不顶事的,还不如我眠儿有盘算。」我闺名苏雨眠,是爹爹取的。

「爹爹,如今永王和太子斗得厉害,您一直不偏不倚,怎么突然和舒王走的这样亲近?您还…还…还让二哥假装不认识…」我羞于继续说。

爹爹却嘿嘿一笑:「是啊,爹爹不知道,所以才由你照顾舒王那几日啊,怎么,你不喜欢舒王?」

我有些羞愤,纵使昀初出尘俊逸,和我彼此有心,但爹爹的算计,却让我们的真情都被蒙尘了。

爹爹拍拍我的手背道:「眠儿是我最懂事聪慧的长女,爹爹怎么会不为你婚事考虑?舒王才学斐然,温柔多情,与我儿定能琴瑟和谐;他是个闲散王爷,富贵无边。如此良人,我便是多安排了几步,也是为着你的将来。」

我总觉得爹爹还有话未说,但我不敢往深处想。

昀初又来约我钓鱼,我借口头痛没有出门,爹爹背后的心思,我猜不透,总是不踏实的。

昨晚睡梦里,还梦到昀初愤然甩袖,申饬我是步步算计、居心叵测。

我盯着台阶下的海棠花出神,丫鬟捧着一盆水欢喜得跑到我面前说:「小姐你看,舒王送了鱼来,命奴婢给您做汤羹。」

水中三尾鲫鱼摇头摆尾,煞是可爱。

「小姐既然起床了,你便去做汤吧,我来侍候小姐吃茶。」昀初笑着走进来对丫鬟说。

我见他支走丫鬟,心里觉着不妥,正要阻拦,小丫头一溜烟就跑去小厨房了。

「你生气了?」昀初亲自给我倒了盏茶,「我约你钓鱼,本是有事要说。」

我握着茶盏的手一紧,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

昀初坐在我对面,温和的说:「眠儿,我伤已愈,我想马上回宫,求父皇为我们赐婚。你可愿意?」

我低了头,心里千头万绪,我为他的话飞红了两颊,却又为爹爹的算计心绪不宁。

「怎么,你不愿意?」昀初认真的问。

「不,不是的…是我…是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说出来,万事有我。」

「殿下,倘若有人为你我相逢,费了些心思,你可生气?」我忐忑得问。

昀初笑了,像是徐徐清风般柔和:「那我可要好好的谢谢此人,给我个机会认识眠儿。好了,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苏相想为爱女寻个好婆家,何错之有?况且伤我的人又不是他。我只管咱两个的情意是真的,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我的心终于放下了,顾不得羞涩,悄悄抬眼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微微有点儿月牙儿形,像是河湾里藏着无数颗星星,我苏雨眠何德何能,此生遇斯良人。

国相千金嫁与皇子,这是皇帝非常忌讳的事情,有了国相做岳丈,这个皇子在朝中势力会迅速水涨船高。

我翻着玫瑰色的薛涛笺,上面是铁画银钩的蝇头小楷,连不识字的丫鬟看到信封落款都能认出,这是舒王的字。

他在信中详述了那日的情形:

他在大殿上跪求皇上赐婚,并说自己日日沉醉诗书,游山玩水,于国家大计无助,自请由亲王之尊降为郡王。

皇上申饬其胡闹,大周王朝只见过郡王成亲加封亲王的,还没有过亲王成婚降为郡王的!

苏相,也就是我爹,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以年老为由,请调任御史台。

爹爹为相十余年,辅佐有方,在太子和永王之争中也始终不偏不倚,是皇帝在朝中的亲信。他若调任,一时之间,别无人选。

罢了罢了,皇帝道,便赐婚舒王和苏府嫡长女,赐舒王楚州封地,婚后便携王妃去封地生活吧。

我抚着信笺,最后那枚印着昀初的图章,是属于他的。我摸着那个图章,好像又看到了他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不管去哪里,我都是愿意的,我愿和这个人,白头偕老。

可是没想到,我大婚第二日,大周王朝便出事了。永王遇刺,这下,我们一时走不了了。

我守在王府等消息,直到黄昏时分,舒王身边的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说:「王妃,永王情况不好,王爷让你准备上。」

我忙把包好的衣服递给小厮让他送去,然后指挥府里人撤下红花装饰,将王府修整肃穆。

头日还凤冠霞帔,次日便衣着缟素,我这王妃做的,只怕大周朝也是独一无二。

永王薨逝,宫中府中皆是好一通忙碌,我和昀初都自顾不暇,随着众人吊唁行礼。

丧事毕,昀初把头靠在我膝上,一身疲惫,他说,「眠儿,你我若只是寻常夫妻,每日诗酒花茶,日子也比这囚笼中自在。」

我心疼的解开他的发冠,慢慢为他篦头发,想让他更舒服一些:「昀初,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他叹了口气说:「你还不知道吧,很多人说,永王的死,和四哥脱不得干系,父皇已命大理寺去详查了。」

我不说话,皇三子永王就这样死了,皇长子凌王独木难支,四王深陷囹圄,舒王避世,眼下太子殿下终于安稳了。

因为永王丧事,我推迟了归宁日子,只待永王棺木离府了,昀初才换了身素色服饰,坐小马车陪我一同去苏府。

出人意料的是,那天,太子府的长史也在,他和父亲在书房论道良久,等他走了,我便去了书房。

「眠儿,你和舒王此行去楚州,只恐未必顺遂,定要多多带些人手。」爹爹依旧叫我眠儿,像未嫁时一样。「昨夜圣上因为三王四王的事,大动肝火,连今日早朝也一并免了。」

我和舒王一早出门,倒没有听到宫里的消息,我对爹爹说:「三王棺椁都离京了,圣上此时发大火,必是大理寺审出来了什么。三王四王的事,我不关心,只是爹爹,你什么时候投靠了太子?将我嫁给舒王,是否也在为太子拉拢人手?」

爹爹微笑着摆摆手道:「眠儿聪慧,不过我从未投靠太子,你只记得,爹爹始终是为你考量的就是了。」

我心头突得一跳,想起了那日因爹爹看重昀初而产生的种种猜测,旋即又一笑释然。如今太子即将监国,大局已定,我真是想多了。

回到舒王府后,我将太子府长史一事、爹爹的话,一并说与昀初听。

他沉思半晌道:「太子哥哥素来厌恶党争,胸怀万民,他此时派人找苏相,商议的必是稳定朝局,安抚四海。」

我点了点头,太子为人磊落,如今狗苟蝇营之辈已经伏法,我大周朝兴许要迎来新气象了。

过了二日,圣旨下,命四王爷降为郡王,长驻天门关。

昀初捉摸不透,我浅浅一笑:「这有何难,必定是大理寺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虽然四王最有嫌疑,也有些蛛丝马迹,可若要定罪,又是另一番说法了。明知他有错,又定不出罪,远远的打发了去守边,已经是父皇仁慈了。」

天下初定,太子便将我们的车驾送出城,他疼爱的拍了拍昀初的肩膀说:「此去天高海阔,逍遥自在,愿你与王妃琴瑟和鸣,子孙永延。」

昀初动情得说:「如今朝中也未必安稳,二哥万望珍重,不可轻心。」

我知道,太子急急安排我们去楚州,倒是保全我们富贵平安的法子。

楚州不远,三五日间便到了,我和昀初在此地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三年时光。一切仿佛待嫁前的那场梦,一生一世一双人,春日对坐饮茶,采桃花做佳酿;夏夜依在天阶,看萤虫织女;秋日携手登高,亲为菊花培土;冬雪时便围炉对弈,品尝新制糕点。

我们在楚州过起了神仙般的生活,却不知京中早已天翻地覆。

皇帝拖着病躯日夜辛劳,他的身体经历两个夏天的保养,终于有些起色。

而此时,太子却病倒了,病的蹊跷,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凌王蠢蠢欲动。

爹爹在信中却从不提这些,他总是与我絮絮叨叨些家事,说他与娘身体安好,说二妹妹刚刚定亲,许的安侍郎的嫡子,说二哥哥新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儿子。

唯有嫡出小妹雨晴尚在闺阁,让我为她多多留意。

可我这儿,能有什么好人家?楚州不过是一些庸庸碌碌的地方官和昀初的家臣,若我小妹嫁人,怎么也得选个朝中的中等人家。

这三年,是我此生最快活的三年,唯独遗憾的是,舒王府至今没有婴孩的啼哭声。

跟随昀初来楚州的侍卫大吴,来时尚未娶妻,如今小儿都满月了。

我前去吃酒庆贺,那粉妆玉琢的小宝宝,看得我好生羡慕。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出人意料,太子薨逝,皇帝病危,急召驻守边关的四王来见,却至死没有得到边关的回音。

先皇终究是偏爱昀初的,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让我们卷进来,全了他闲云野鹤之心。

据说,先帝留下了遗诏,可谁也不曾见着,这遗诏就到了凌王手里。

凌王黄袍加身准备登基那天,万里无云,太后拒绝出殿。

他站在大殿前威风凛凛、志在必得。

然而,苏相突然起身,愤然怒斥凌王窃国,谋害太子,他振臂高呼,还拿出了大理寺的结案书,备数了凌王指使永王与太子作对、在太子饮食中投毒等种种罪状。

从家奴口中听闻这一切的我,手都是颤抖的。

凌王都准备硬抢这个王位了,他又怎么会把苏相看在眼里。

就在凌王举刀要杀人的时候,一群银枪护甲的御林军将凌王团团围住,太后出手了,她岂会容忍毒死她儿子的人登上皇位。

一场政变来不及腥风血雨,便已经落幕。

只是先皇的子嗣,几乎凋零殆尽,除了远在楚州做神仙的昀初。

安侍郎,此时已是安御史,面谏太后说,凌王窃国谋逆,四王爷边疆阵亡,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是宜将舒王殿下尽快迎入宫中。

太后望着凌王被押解的背影,默许了安御史的谏议。

当迎接舒王的銮驾驶入楚州城门的时候,我和昀初还在桃花林饮酒。

今年的桃花开的格外妖娆,昀初命几个小丫鬟捧着小竹簸箕,他亲自挑选一朵朵开的正盛的桃花采下,用心焙干,兑上花种和香料,研磨成粉,轻白甜香,便是我每日用来匀面的香粉。

就这样,舒王成了先帝唯一的骨血,被郑重得迎往京城。

他起初是不肯的,奈何太师太尉齐刷刷得跪了一地,终究是心软了。

昀初成了最后登上王位之人,可笑的是,他比四个哥哥都不情愿坐这个位子。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好像到不了底,也上不了岸。

爹爹他,竟然真的赌对了!

那个我只敢猜一猜的想法,被他堂而皇之得付诸行动。

我不敢想象,在这些皇子们的尔虞我诈中,爹爹究竟参与了多少。

昀初本无意这个王座,帝王之术也从未研习,乍然过上日日上早朝批奏折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

他频频向太师、太傅问计,缕缕被劝解要多多学习。

唯独我爹爹最是和睦,像是要尽心先帝一般事事为昀初答疑解惑,出谋划策。

太后是先太子生母,尊贵无比,因我们曾得太子庇护,她和昀初也还算母慈子孝。

但,哪个深宫妇人不是经历过千谋万算的?

她开始明里暗里提醒昀初:不要让苏相知道你全部心思,不要事事都假手于苏相。

她提防着我爹爹,也提防着我,我却为此对她心存感激。

在新皇坐朝堂的时候,众人纷纷忙于争权夺利,唯独她真心实意得为昀初考虑。

无奈......昀初是真的对权力倾轧的虚虚实实看不透彻。

太后只得说:「皇后久无所出,周朝该选秀了。」

我懂太后的意思,选些世家权臣的女子入宫,通过分我的恩宠,来敲打我爹爹;让新皇多一些有兵权的岳家,避免苏氏一门独大。

我懂的,爹爹自然也懂。

虽然昀初对选秀毫无心思,我也按照太后嘱咐筹办起来,身为一国之君,身边只有一个皇后,确实有些不像话了。

任凭我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也非常清楚,如今他已不是闲散舒王,我也不是那个王妃,我们需要努力的不再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而是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正在我忙得分身乏术时,爹爹托人送信,说娘身体不好,让我拨个有资历的太医过去。

我估摸着爹爹是有话要说,叹了口气,拨了太医,打算亲自去一趟苏府。

昀初说,他也去。

我劝他帝王之重,不要轻易出宫。

他却说:「你每次归宁都是我陪着的,我们独处的日子不多了,你就让我多陪陪你吧。」

我语塞,只得和他换了便服悄悄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娘真的病了。

我坐在床边,看她曾经丰盈体态已经瘦削不少,鼻子发酸道:「是女儿疏忽,回宫后诸多事宜,没能早早来看母亲。」

太医诊了脉,悄悄对我回禀道:「娘娘,夫人是得了消渴之症。此病症多食多饮消瘦,若夫人遵嘱忌食用药,臣可保十年无虞。」

「十年?」

「也可更久一些,要看夫人饮食是否得当。」

我定了定心神,对太医说:「一事不烦二主,以后你就负责照料夫人饮食汤药吧,平日太医院应卯即可。」

此刻,我只想好好陪娘说说话。

娘慈爱得拉着我的手说:「眠儿不怕,为娘都知道,我会遵太医的叮嘱的,我还要看着你子孙满堂呢。」

我吃了一惊:「娘你都听到了?」

娘摇摇头:「没听到,是你爹爹前些日子给我请过医师,都告诉我了。」

爹爹终究是有话要说,不过他这次选择让娘给我说:「眠儿,你嫁与皇上也近四载了,为何还没动静?可让太医瞧过?」

我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太医说女儿身体健康,只待时机。」

娘摇摇头:我你待时机,可太后等不及了,这选秀势在必行,你以后得皇上陪伴便更少了,还要管理宫务、应对那些宫嫔,女人就是是非,哪里是好相与的!」

我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娘说的无一不是我担心的,可我又能怎样呢?

娘拍拍我的手说:「既然是选秀,这人选上便可多多琢磨琢磨,门第不要太高,家室不要太好,重要的是性子好,好拿捏。」

我苦笑道:「门第低了太后会不满,万一直接指派人过来,反倒不好。至于好拿捏.....人心总是会变的。」

娘莞尔一笑说:「这样同心同德的人倒也有,不知娘娘肯不肯用?」

我不解。

娘继续说:「晴儿已十七了,和娘娘当年一般年纪,她又那么像娘娘,况且还是你亲妹妹…」

我身上一阵发寒,听不清娘后面又絮絮说了些什么。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可以接受昀初选秀,却不愿意那个人是我的妹妹。

我勉强说:「这样的日子有我就够了,还是给晴儿找个正当好人家吧。」

娘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紧不慢得说:「娘知道你不情愿,可是终究会有人做这个宠妃,与其是别人,倒不如成全了自己亲妹妹呢?娥皇女英,也是一段佳话。」

我摇摇头:「我不要晴儿为了帮助我,委屈自己。」

娘叹了口气:「晴儿是倔强,她若是不肯,谁也没有办法,可她若是倾慕皇上,娘娘也要这番推三阻四吗?」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娘睡下了,我独自回到漪兰院,这个曾经属于我的小小天地,还保留着我出嫁时的样子。

过了许久,我听见昀初的声音:「皇后娘娘在这里吗?」

我走出来,却见昀初脸色有些苍白。

「你不舒服了?」我担心的问,皇上出宫,向来都是危机四伏。

昀初摇摇头说:「只是有些累了,我们早回吧。」

上马车时,雨晴披着一件玄色描金龙披风站在那里,才十七岁,笑容甜美活泼。

我看到那件披风,心里猛然一痛。

昀初早一步扶住我说:「起风了,你先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坐在马车上,昀初说了他来苏府以后得事,我去后院看娘,他在前院赴宴,还是那个待客厅,还是各种珍馐美味,还是歌舞升平。

只是跳舞的人是晴儿,她穿着和我当初很像的一件舞衣,轻盈婀娜,裙裾翻飞间,让人看到了四年前的我。

舞罢,爹爹假模假式得呵斥道:「你不在后院陪着你娘,怎的跑到这里来?」

晴儿撇了撇嘴,娇憨得说:「我是来求姐夫的。」

她跪坐在昀初面前说:「我娘的病,要调理饮食,我想去太医院,跟太医们学习药膳。」

百善孝为先,她又是我嫡亲的妹妹,昀初自然无有不允。

晴儿忙着斟酒谢恩,毛手毛脚打翻了杯盏,她的罗裙被酒泼湿了,「姐夫,我可以借你的披风一用吗?」

不待昀初回应,她像小鸟一样雀跃着跑开了。

我们的马车后面跟着一个小轿,爹爹就这样仓促得安排晴儿入宫了,应该恐太后那边夜长梦多。

晴儿的脸,和我很像,昀初说看着她容易晃神,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但其实我们很不一样,连太后都赞我温厚端庄,而晴儿则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

晴儿住在我宫里的偏殿,白日去太医院学药膳,晚上同我用膳。

一起用膳的还有昀初。

我心有戚戚,知道他总有一日会接受晴儿,却不料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那天我同太后说了选秀的安排,又侍奉太后用了晚膳,回到宫中只觉得倦得很,命人传话,直接送晚膳到御书房。

我沉沉的睡了过去,明明非常疲累,却总也睡不踏实,说不清什么时候,窗外一个炸雷,我猛然惊醒,身畔却空无一人。

有时昀初批折子太晚了,也会睡在御书房,免得扰了我休息。

我坐起身,发现衣服都汗津津得贴在身上,尤其难受,守夜的宫女们马上为我更衣。

换上一件干净的中衣,我睡意全无,索性让她们取来常服和油纸伞,我要出去透透气。

外面的雨很大,噼噼啪啪落在我的纸伞上,却让人心里越发安然。

从前在相府,我也是这样,喜欢在雨天去花园的凉亭,看亭外烟雨迷蒙,我泡上一壶好茶,摆上两碟点心,听着雨声和妹妹们手谈几局。

我不让人跟着,独自撑着伞走过宫中的围墙下。

宫里人说,宫墙那样漫长,就是要让人走的绝望,走的心灰意冷,走的忘记自己。

我路过听雨轩,这是御花园中最雅致的一个亭子,四面还有轩窗,却听见里面有呢喃细语。

「是谁?「我硬生生咽回了问话,因为我看到一侧未掩好的房门边,露出一双金缕鞋。

这是我入宫封后那日,礼制之外,昀初亲自画了样式、选了材质,命内务府匠人专门为我做的。

亭子里的声音忽远忽近,那么熟悉。

我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沸水烹煮中一样,时而被热水浇灌得烂皮灼心,时而被雨水冲刷的冰冷刺骨。

我鬼使神差得推开门,天空又是一个炸雷,接着一道亮白的闪电照亮了天地万物,也让我看清了依偎在一起的昀初和晴儿。

他们吃了一惊,好像见到了鬼一样。

晴儿穿着鲜艳的红色衣裙,宛如新婚时的我。

我转身离开,既然推门是为求证,如今眼见为实,我该回去休息了。

昀初追了上来,夺过我手中的伞,死死地把我抱在怀里,他的手那样热烈,或许还带着晴儿的体温。

而我的手,在这场雨中变得冰冷僵硬。

「眠儿,对不起。我…」

「既然要选秀,皇上好歹也给我妹妹一个名分吧,不枉她一片痴心。」我挣开他的手,独自向寝宫方向去了。

爹爹和我商议,娘和我商议,可终究她们也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她们早已安排妥帖了一切,所谓商议,不过是提醒我:别去坏事。

今日的晚膳我实在不想吃,命人送到御书房。

送饭的小宫女回来对我说,她遇到了苏三小姐,苏三小姐说有话要回禀圣上,这饭索性由她带去好了。

可她进了御书房,却陪圣上用了晚膳。

饭后,明月初升,晴儿说她要回去歇息了,皇上说月色正好,不如一起踏月而归,反正他也要回我这里休息的。

他穿着常服,陪着晴儿穿过御花园,就像他当初陪我逛桃花林一样。

走到半路,却下起雨来,晴儿偷偷穿了我的金缕鞋,恐弄脏了惹我生气,便拉着皇上去听雨轩躲雨…

公公们被皇上禁令不许跟着,却不料下起雨来,急得他们沿途寻找,又不敢随意惊动了我,再没想到皇上会和苏三小姐躲在那里。

两人挤在这个小亭子里,吟诗赏雨,作对猜谜,赏到情处,这风花雪月便浓了起来……

我可以接受为昀初选秀纳妃,可以接受他大封六宫,却受不了他主动去亲近另一个女人。

选秀结束后,晴儿一举封妃,成了新入宫妃嫔里面的佼佼者。

这可把太后气坏了,她明明是为了排挤苏氏才举行的选秀。

那天,我去给太后请安,她冷淡地吃着茶,浑身散发着冰霜气息,没有让我起身。

她说:「皇后入宫已久,因着宫里人少,六宫琐事也都不曾历练。如今人渐渐多了,可不能如先前那般懈怠,趁哀家有精力,多指点指点你几句。」

我平静的跪在地上听着,无心辩白。

太后“指点”了我两个时辰,才揉着鬓角挥挥手,让我退下。

我在宫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得站起身。我的身体是虚透了,汗水留下来,连膝盖都浸湿了。

太后的心意我懂,可这焉知不是我的心意?

我盼着皇上可以独立,盼着他不再受人掣肘;我也盼着苏氏不要这么烈火烹油,毕竟水满则盈,月满则亏。

我在太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心里揣着这些事,顶着烈日没走几步,便晕倒在一个宫女身上。

迷糊中只听得宫人慌乱喊轿辇快来,去请太医。

等我清醒的时候,我已躺在自己的寝宫,身畔只有贴身宫人伺候着,听得纱帐外,皇上也在。

太医跪在地上说:「娘娘是心思繁重,五内郁结,动了胎气……

他又惊又喜,挥挥手让太医退下。

等他走到我床边时,小心翼翼握住我的手。

我索性闭目不语,他站了一会,只得离开了。

一旁的宫女劝道:「娘娘这又是何苦。」

我不答,宫女又说:「娘娘出事的时候身边没带多少人,只有抬轿辇的几个小太监,奴婢无法,叫了侍卫去请的太医。后来娘娘昏睡,奴婢擅自做主赏了这人一些金银。」

我点点头说,做得好。

过了二日,我命宫人把那个侍卫叫来,郑重赏赐于他,也算为此事正名,否则我宫女送他的谢礼,便成了私相授受。

我开始越来越像个皇后,照应嫔妃,约束上下,整理宫规,不知疲倦得做好我所有份内之事。

唯有忙起来,心才是安宁的。

宫里迎来一位又一位新人,爹爹果然没有看错,他说舒王温柔多情,这多情之人,最难专情。

他终究是帝王血脉,这一心多情的本事,浑然天成。

皇上知道我身体不好,时常招了太医询问,还尝尝来看望我,不是带着新开的桃花酿,便是带着他新做的匀面香粉,又或者是他新得的好玩意儿。

他努力的博我一笑,但这并不妨碍他时常留宿晴儿宫里。

晴儿时常来请安,我像爹爹过去招待王爷们那样好茶好点,但再无私密话可说。

靠着先帝的福荫,我们过了五年太平日子。

这五年中,江南偶尔有些蟊贼叛军作乱。不成规模便被剿灭了。

北境靠着四王征战杀伐的名头,也得了几年安稳。

是的,四王莫名其妙的战死,一直没有公开。

在这段时间,我开始好好审视这座江山,愈加敬畏先帝。

他是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当年他在马背上征战四方,为他的父皇平定四海;后来他他登基,垂拱而治,教化天下。

可惜他的儿子们,却没有一个完全继承他的雄才大略。

四王继承了他征战南北的骁勇,却不明不白得卷入党争,又不明不白得旧伤复发死在沙场。

太子殿下胸怀万民,未来及大展鸿图,就被奸人毒杀。

当今的圣上,唯独发扬了先帝琴棋书画的闲情逸致。

可这份才情,若是做个闲散宗室,还能得一个文人雅士的名号,可是做皇帝,便是苦不堪言。

他每每向我讲述朝中纷扰之事,我也尽我所能暗戳戳得提醒谏言,略略为他分忧。

或许从我出生时,爹爹就开始算计了,他不仅教我诗词歌赋,还让我读史书国策,乃至于朝堂政事,也成了考教我的题目。

耳濡目染之下,我处理起这些事情,倒是比皇上还更得心应手。

只是我知道,前朝后宫,无数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太后。

我必须谨言慎行,于无人处悄悄帮皇上出个主意。

晴儿和我完全不同。她沉浸在皇上的宠爱中,对其余诸事皆不上心,她在意的,只是衣服的纹样是否好看,珠宝首饰是否可心,皇上又宿在了哪个妃嫔宫中。

爹爹将我打造成了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却将妹妹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宠妃。

而他,依仗着皇上的信任,和这一后一妃女儿的权势,在朝堂上肆意培植亲信、拉拢门徒,声望滔天,我从没有见过他如此贪恋权势。

人的欲望,果然是无穷尽的。

爹爹的行径,换做任何一位皇帝,都容不下他。

偏偏他遇到的君主是昀初,一个无意于权利争斗的人,巴不得有个亲信替他分担纷扰琐事。

或许,这就是爹爹当初选择昀初的原因。

可是最近两年,日子开始不太平了。

皇上批阅一封封的奏报,他频频向我提到图格王朝,一个处于大周北方的尚武国度。

图格王朝也是新皇登基,但这是一个非常有雄心的帝王,他依靠着父辈积攒下的资本,迅速的屯兵扩张,征服了匈奴和洗琅族,现在剑锋直指大周北境。

我们在北境领兵的将士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只是北境之外,再无可增援他们的勇兵强将。

北境此番,又被掠夺了几座小城池,好在战略重镇都未失守。

昀初不开心的时候越来越多,他心烦的时候,常常到我这里来求计问策,我也在独处的时候知无不言,尽力为他分忧。

后来他来的少了,我知道他烦心的事情太多了,索性沉浸在温柔乡里,暂时做个失明失聪之人。

边关的急报雪花样飞向京城,他不能再无视了。

这些奏报,皇上这里有,太后处有,苏相府也有。

爹爹问我作何打算,我说,自然是起兵抗敌。

爹爹摇摇头说,以大周现在的国库和兵力,我们便等着被屠城吧。

我凛然道,即便是屠城,也不做俘虏!

爹爹却说,若是要保一国平安,向图格称臣,岁岁纳贡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气结了,让爹爹万万不要在朝中提及此事,爹爹含糊应承着。

这些年,我明里暗里劝过爹爹很多次,勿要大权独揽,勿要过分出头,可爹爹又何曾听过我的。

他是铁了心要做这个有实无名的摄政王!

次日,爹爹果然在朝中提起求和,反对之人不少,皇上问起谁可增兵时,朝中又一片俱寂。

我顾不了不得干政的祖训,跪在太后宫里求她想想办法。

太后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这些年,也难为你了。」

她亲手扶我起来说:「哀家寻思过了,先镇远大将军曾征战图格,威名赫赫;他虽不在了,可他的两个儿子也都骁勇善战,可堪重用。」

我望着她失声道:「太后,那可是你最后的两个侄子啊。」

太后肃穆得起身,朗声道:「大周在,你我皆在,大周亡,天下俱亡。」

太后不再排斥我置喙朝政,于是征集屯粮,广招兵勇,救济百姓,安抚四方,这一系列的自救中,大多都是我的手笔。

我不知道,我和太后两个女人还能撑起这个王朝多久,我看着它衰败的内里,心中无限痛惜。

代代帝王积累的偌大家业,真的要在我们手中消亡吗?

爹爹的种种僭越,终于激起了太后的不满。

强敌在外虎视眈眈,爹爹却还在朝中拉拢势力,高呼以和为贵。

太后以皇帝的名义,下了一份诏书,命苏相府二公子即日起前往边关效力。

听说爹爹没有反驳,但是晚间,他便请旨要见我。

隔着纱帐,我看到爹爹铁青着脸。

我对他说,「二哥哥手无缚鸡之力,太后此行不过是想让爹爹在前朝安分些罢了,我会想办法给哥哥安排个文书职务,尽力保他周全。」

爹爹指责我忘恩负义,与太后沆瀣一气,以后宫女子之身干预国事。

我冷笑:「爹爹既然说女子不得干政,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爹爹愤然而起,甩袖离去了。

和爹爹决裂后,我反倒不怕了,开始着手清理爹爹在外的党羽。

昀初却像亲生儿子一样,对爹爹言听计从,在他眼里,爹爹是为他解决烦忧的人,是可信赖的人。

我再没有料到,自己亲自选中的夫君,在大难关头竟还如此逃避,只得竭尽自己所能,替他弥补这残缺山河。

我知道,保住二哥的性命,才能稳住爹爹的心,此时外有强敌,国内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可我却低估了爹爹,他向来是个从不怕事、只待时机的人。

爹爹送往后宫的贵妃处的信笺,被我的宫人截获下来。

在信中,他告诉晴儿,让她收集我和太后干政的种种,等她将消息传出宫,爹爹便在朝堂上以此弹劾,将我二人夺权软禁。

可是晴儿一项养尊处优,哪里做过这些事情,很快便露出了马脚。

我顾不得流言纷纷,先将她禁足,然后回禀了太后。

后宫虽然稳住了,北境却起了火。

二哥擅自与敌军接洽,以辅国丞相之子的名义,和图格王朝商议求和。

图格王朝的将领欣然接受,他们的密谈内容直接越过领兵将领,到了苏相府。

等到我和太后知晓此事的时候,爹爹已经上书了一封厚厚的奏折,历陈求和的好处。

这些时日,皇上也折腾的心力交瘁,他粗粗看了一眼,便要朱批同意。

太后命人送来消息。我来不及梳妆,披散着头发跪在御书房大殿外道,求皇上细看奏章,丞相次子愚昧无知,求陛下勿被蒙蔽。

皇上忙下阶来扶我起来,宽慰我:「苏相是你父亲,一心为了你我,岂有蒙蔽之说?」

我看着他,都说帝王多疑,皇室无情,我的夫君为何在皇位上坐了这些年,依旧如此单纯?

皇上终于答应我重看奏章。一个时辰后,他的手抖了起来。

是的,前面备述了求和的种种好处,后面才是开出来的条件:我们要俯首称臣,我们要割让城池,我们要岁岁纳贡,我们还要出一名质子。

图格王朝要的质子不是旁人,是我和昀初唯一的孩子,大周的太子纬儿!

不论这个出主意的人是图格的人,还是旁人,这奏章终归是爹爹写的,我深恨不已。

爹爹已然和晴儿达成了默契,他掌控不了我,将来更不可能掌控我的孩子,于是他便要置我儿入险境,借刀杀人,扶持妹妹的孩子,继续做他那个有实无名的摄政王!

皇上慢慢垂下手,泫然欲泣,他说:「图格的兵马就像一群野狼,大周根本阻拦不住。强行抵御,遭殃的便是大周百姓,我愿代替纬儿做质子。」

我紧紧扯住他的衣襟:「昀初,你不能去。」

他轻轻揽过我:「眠儿,我知道,我不会做皇帝,把江山管得一团糟,你就让我去赎罪吧。无论如何,我要保全大周百姓,保全你和纬儿。」

朝中为此事争吵多日不下,因此时隔三日也没有给图格王朝回复。

此时,图格王朝派使臣扣关,商议和谈之事。

皇上允了,使臣便带着几名随从,从北境一路来到京城。

有忠烈死节之臣,便有卖国求荣之辈,众人万万没有想到,使臣的几名随从,在入关不久便少了一位。

待使节到达京城的时候,悄悄留在北境的那个人隐匿行踪,藏身到天门关内,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图格大军深入城中,天门关失守。

天门关内的百姓有几万之众,一时间杀喊四起,血海遍地。

我万万没有想到,图格的兵马入了关,一上来就屠城。

信报到了京中,皇上颓然倒在龙椅上,他说:「收拢各地兵马,决战吧,朕可以亲征,可以做质子,也可以引颈受戮,但不能看着黎民百姓在铁蹄下惨死。」

图格精锐军队突破了天门关,便是打开了大周的城门,一路长驱直入捣京都。

图格新帝是个乱世奸雄,他深谙打仗行军,也细细琢磨了大周的时局,乍一入关便雷霆手段,看似莽夫,实则逼迫着昀初做出选择。

既是决战,双方亦不含糊,图格大军没有贪恋沿途城镇,而是直冲着大周京都而来。

京中百姓早已四散逃亡,十室九虚。

图格军攻入京畿的时候,我在太后宫中,来报的小太监吓得连跪带爬。

太后不紧不慢的接过侍奉宫人的酒,一饮而下。

我大惊失色,去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对我说,其实先帝去时,她便要跟着去的,可是这江山无人照拂,先帝在九泉之下也是难安,她便想扶持昀初走上一段路,谁知这扶着扶着,便走上了亡国之路。

「眠儿,我无颜面见先帝,切勿将我葬入皇陵。」太后一向强势,竟对着我痛哭失声。

太后去了,她自己早已梳洗换装,她骄傲了一辈子,即使赴死,也不愿给身边人多添一份麻烦。

我当机立断,命太后的亲信马上将尸身送入妃陵,且顾不得什么停丧治礼,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军便会攻入宫内。

希望在此之前,太后可以安然入土,免生波澜。

宫城终于破了,宫女内监,惊呼奔窜。

这个时候,我反而不慌了,我整了整衣袖,抱着熟睡的纬儿坐在宫中,命我身边最贴心的宫女寻机将纬儿送出宫去。

这时,一个身影冲到我宫殿阶下,沉声道:「娘娘,微臣护送您出宫。」

我已不记得这是谁。

宫女悄悄对我说:「这是娘娘当初在太后宫外昏倒,为您请御医的侍卫,您还晋了他的品阶。」

我看着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憨厚朴实。

「皇后娘娘,微臣送您出宫。」他跪在我面前。

贴身宫女也跪下道:「娘娘,奴婢扮成您的样子守在这里,您和太子快跟这位大人走吧,皇上必然不会戳穿奴婢的。」

我眼中一热,亲手将他二人扶起来,将纬儿放到宫人怀里说:「那就劳烦二位带着纬儿快走,踏踏实实把他养大,让他做个普通人就好,皇上在这里,我哪都不去。」

快走吧,一会就走不了了,逃出一个就是不易,图格王朝不是好糊弄的。

「你们尽力带纬儿逃出去,如果你们走不出这皇城,我也不怪你们。」我狠狠地又亲了亲纬儿,不由分说将他二人推出门外。

我给纬儿喂了安神药,此刻他在那侍卫怀中,睡得正香甜。

我早早做了准备,敌军不可能在清点的时候遗漏大周的太子。

我找了一个病死在刑狱中的小孩尸身,给他换好了纬儿的衣着配饰,只待人乱起来,便放火烧宫。

只要大火毁了尸体样貌,谁也说不准这尸体是不是太子。

我的手被锁上了重重的枷锁,像牲口一样被敌军兵卒驱赶到前殿。

昀初同样带着双镣,他哀伤的望着我说:「眠儿,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世安稳。」

我失神不语,此刻我顾不得昀初,我必须装出一副痛失爱子的样子,他们才会相信,那具烧毁的尸体,真的是太子。

晴儿尖叫着被人推搡过来,她疯一样的喊着燕王的名字,可是人群中,哪有燕王的影子,她那个年方四岁的孩子,八成已经不在了。

寒潭净,涟漪轻,时隐白羽时隐风。只恐池鱼惊波起,散尽红绡待晚亭。

我想起他初见时为我写的诗,池鱼惊波、红绡散尽,竟是一语成谶了。

图格皇帝决定将我们都压至图格京都,成为他的质子,而他为显仁厚,「扶持」大周立了新帝。

我隐约猜到了关窍。

出宫时,果然看到新帝的銮驾。

我那老谋深算的爹爹,簇拥着一身衮服的燕王,大张旗鼓得从我们身边走过。

没有了施金锉彩的金缕鞋,没有了暗香浮动的红绡纱,我们戴着镣铐,被麻绳串成一串儿前往北境。

我的中衣外只套着一件深色粗葛布的袍子,穿着草鞋走在地上,脚磨起了血泡,那泡儿又磨破了,湿哒哒得粘在鞋子上。

晴儿早已昏厥过去,昀初背着她走了一阵,再也背不动了。

图格的兵卒们随意的将她扔在粮草车上,被烈日灼晒着,不知生死。

走到天门关的时候,空中仍旧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无人收理的尸体在路边腐烂,吸引着秃鹫和野狗。

我看到昀初回过头,红了眼睛,他跪在负责看押我们的守军前,请求再看一眼天门关。

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最后,守军终于答应了,我和他被单独拉出来,登上了天门关的城墙。

「这城修的不错,只是守城的是个废物。」看押我们的兵卒得意得说。

我看到远处一些逃难的流民,他们有人看到了被俘的君王,竟然还跪下来恭恭敬敬得行了一礼。

更多的人,则是对敌军避之不及。

人群中我竟看到了三个熟悉的面孔,他二人望了我一眼,捂着纬儿的嘴巴快速走掉了。

我知道,他们一路跟到这里,只为了让我再看一眼纬儿,让我知道他们安好。

昀初显然也看到了纬儿,他热泪盈眶,对我微微一笑。

故土河山,怎可轻移。

我的脑中抹不掉爹爹簇拥新帝的嘴脸,也忘不了太后泪眼婆娑地说无颜面见先帝。

我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昀初,终究是你我负了这天下人。

我纵身跃下,看守阻拦不及。

风沙起,带着烈日的灼痛,我却觉得无比舒畅,我终究,是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最后一眼看向昀初,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冲向城墙,却被守卫死死摁在城墙上。

我想起少年时初见,若知道你我皆是局中棋子,我愿削发为尼,也绝不将你卷入这是非中来。

想起楚州三年神仙生活,我又觉得此生不虚,桃花酿甘美清香,桃花树下那个人临风而立,郎独艳绝,世无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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