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汾河水裹挟着千年往事,缓缓流过晋阳故地。我踏着青石板上斑驳的唐槐疏影,去追寻这座被《史记》称作“襟四塞之要冲”的古城。双塔寺的檐角挑破晨雾,晋祠的周柏抖落陈霜,蒙山佛影在杏花雨里若隐若现。作为九朝古都的太原,将不同文明的吉光片羽,细细缝进二十四条街巷的经纬里。

当梵唱余韵未散,永祚寺的文峰塔与宣文塔便以青砖砌就的筋骨直指苍穹。塔檐垂落的风铎悬着明万历年的铜绿,春风掠过时,六百年前的经诵便从斗拱间簌簌落下。牡丹园中魏紫姚黄次第绽放,花瓣上凝结着《洛阳牡丹记》里走失的唐时花魂。天龙山第九窟的漫漶佛首,在裸露的砂岩上刻满北齐至隋唐的叹息,菩萨衣袂间残留的贴金,恰似文明伤口渗出的血珠。明秀寺的孔雀蓝琉璃照壁,将印度佛教的孔雀明王幻化为晋阳城的守护神,阳光穿透釉彩时,忽见玄奘西行路上遗落的尘埃在光柱中起舞。

太山龙泉寺地宫深处,五重鎏金铜棺在暗室中泛着幽蓝。层层莲瓣包裹的舍利瓶,封存着武周时期笃信佛骨的风潮。石壁上飞天的飘带与敦煌莫高窟遥相呼应,朱砂绘制的祥云里,藏着长安高僧带来的《华严经》残卷。蒙山开化寺遗址的巨佛半身隐于荒岭,残缺的螺髻仍流转着武则天敕建时的鎏金光晕,山风掠过空荡的佛龛,将盛唐晨钟暮鼓的余韵揉碎成遍野丁香。

循着礼乐之声步入儒林,太原文庙的棂星门正浸在杏花雨中,六柱三门的规制里,沉淀着明洪武六年重建时的礼制荣光。大成殿鸱吻吞食的云霞,曾见证过傅山在此讲学的青衫背影。晋源文庙古槐盘曲如苍龙,树皮褶皱里嵌着金大定年间的科举题名碑残片。泮池石桥上的苔痕,依稀可见元代儒生们临水正衣冠的倒影。唱经楼三重歇山顶直插云霄,飞檐下悬着的铁马,仍在模拟当年宣读举子名录时的清越之音。

窦大夫祠的献殿前,元代乐伎砖雕凝固着永恒的韶乐。执笙握笛的侍女眼波流转,春秋时开渠济民的窦犨,可曾想到他的祠堂会成为元代木构的活标本?殿内悬着的“灵济汾源”匾额,墨色里沉淀着宋元明清四朝官员祭祀时的香火。难老泉依旧唱着《诗经》的调子,晋祠圣母殿的八根木雕盘龙柱已守望了九个世纪,将《周礼》中的礼制具象为腾跃的图腾。侍女像衣袂间的风,还带着北宋画院待诏的笔意。

当丹炉青烟渐消,纯阳宫九宫八卦的院落里,吕洞宾的剑光斩碎了元明清三朝的晨昏。三清殿藻井的太极图旋转不息,将永乐年间绘制的二十八星宿卷入阴阳漩涡。重阳殿壁画上的炼丹炉紫气升腾,画师用失传的矿物颜料,将葛洪《抱朴子》中的铅汞之术点染成满壁云烟。吕祖殿檐角的铁马正与春风唱和,元代《玄都至道披云真人宋天师祠堂碑》的碑阴,还留着赵孟頫墨迹的余韵。龙山石窟第八窟的三清石像,衣纹如水般漫过北齐工匠的凿痕,老君垂目的瞬间,《道德经》的五千真言已化作山间松涛。

崇善寺大悲殿的千手观音垂目静观人间,二十八星宿藻井间流转着朱棣敕建时的皇家气度。转过文庙的琉璃龙壁,大成殿前两株唐槐已抽出嫩黄新叶,棂星门上的缠枝莲纹在细雨里愈发温润。檐角垂落的铜铃摇响时,竟与纯阳宫晨课的磬声共振,佛道两种音律在春风中交织,恰似蒙山残缺的大佛与龙山三清像的隔空对话。

历史长河奔涌至此,唱经楼的十字歇山顶擎起一片湛蓝,当年金榜题名时的唱诵声似乎还在梁间萦绕。行至解放路,哥特式的天主堂尖塔刺破青云,彩绘玻璃上的圣经故事与百米外大关帝庙的青龙偃月刀遥相对望。大关帝庙的戏台飞檐如展翅鲲鹏,晋商曾在此用梆子腔演绎《千里走单骑》。清真古寺的邦克楼传来悠扬唤礼,明代无梁殿的砖砌穹顶下,阿拉伯文碑刻与汉文楹联相映成趣。

晋源阿育王塔在夕阳中泛着铁锈色,十九粒舍利子在塔刹深处沉睡。北汉皇帝刘继元将印度佛骨与中原镇圭同置塔中,夯土层里交替出现的梵文经咒与篆书铭文,恰似文明碰撞时的火花。明秀寺藏经阁的梁架上,波斯商队带来的青金石颜料,正与五台山佛画师的石绿朱砂悄然融合。

当我站在晋祠难老泉边,看周柏唐槐的倒影搅碎一池碧水,忽然懂得这座城的魂魄。春风吹过双塔的铜铃,掠过文庙的杏林,在窦大夫祠的匾额上写下新的注脚。那些坍塌的佛首、褪色的壁画、生锈的钟磬,都在龙泉寺的晨钟里获得重生。太原把所有的沧桑化作醇酒,斟在晋祠的鱼沼飞梁之上,等每一个寻春的旅人,来饮这盏穿越千年的春光。

暮色中的汾河泛起鎏金波纹,如同铺展开的文明长卷。天龙山残缺的菩萨依然含笑,蒙山大佛的轮廓渐渐隐入苍茫。我知道,当明天晋源文庙的晨光再次爬上棂星门,那些深埋在地宫里的鎏金铜棺、嵌在古槐中的科举残碑、混在夯土里的异国琉璃,又将开始新的千年守望。
(2023年5月3日 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