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达摩
最近一段时间阴雨连绵,寒风裹挟着冷雨从窗缝窥探房间的黑暗。玛利亚全身疼痛,一把老骨头安放在潮湿的铁床上,如果不是被子的颤抖,完全就是一具尸体。偶尔的呻吟像是沼泽冒出的气泡。玛利亚盯着天花板,身体在记忆的泥淖往下沉,然后她看见了达摩那双惊恐的蓝色眼睛……
“哥哥,这里有只甲壳虫。”达摩蹲在地上仔细地端详。
“好像不动了?是不是死了?”达尔文伸手去抓。
“不要啊,它会咬你的。”
“啊!”达尔文大叫一声,把虫子朝弟弟的脸上甩过去,然后倒在地上捧腹大笑。达摩拔腿就跑,远远地躲在一颗水杉后面。
当他们再次找到甲壳虫的尸体时,达摩还是心有余悸,站在两米远谨慎地看着哥哥用手摆弄它。虫子好像被魔鬼赋予了生命,如同牵线木偶般重新在落叶杂草间爬行。
“达摩,快来看,它肚子里好多蚂蚁。”
“好可怜。你还是别玩了,它已经死了。”
“我早就说了你是个胆小鬼。”
达摩伸出脚慢慢地挪了过去,仿佛在朝着一个悬崖前进。他看到十几只蚂蚁从甲壳虫的肚子里逃了出来,匆忙四散。他觉得很残忍,因为达尔文已经把甲壳虫的尸体扳成了两半,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小蚂蚁。
他们像两个侦探跟踪者两只蚂蚁来到它们的宫殿——一个地面凸起的小山包。这座简陋的宫殿由干树枝和沙砾堆积而成,地下则是令人炫目的迷宫。旁边两只蚂蚁举着比身体大上几倍的面包屑向宫殿跑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它们的战利品。
“他们的力气好大啊!”达摩忍不住想要加入这两个士兵的队伍。
“啪!”达尔文巨大的脚掌在地面踏出一个凹陷的鞋印:“它们太弱小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说完他就急忙往街上跑。
两位士兵的肢体还在泥土中颤动,达尔文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放在宫殿的屋顶上,可能会有其他的同伴会带它们回家。等达尔文回来的时候,士兵已经静止僵硬了。达尔文手里提着煤油灯,气喘吁吁,踌躇满志地看着弟弟。
“你要干嘛?”一阵不安的风掠过达摩的心。
“我听说猎物躲进洞穴不出来,猎人就会在洞口燃起草堆,用烟把猎物熏出来。我想用火攻把蚁后赶出来。我还没见过蚁后呢。”达尔文已经蹲下,一手托着灯底,一手控制灯口,专注地把煤油倒入蚁中,接着取出火柴引燃了宫殿。
达尔文和达摩牙牙学语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瞳孔的颜色。达尔文瞳孔是深黑色,达摩是海蓝色。他们同时哭同时笑,同时饥饿同时入睡,就像镜子里的对方,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同步无误。不过从他们学会走路和说话开始,彼此间的差别就越来越大了。
现在他们两个站在黑黢黢的门口,虽然屁股各罚了五十下鞋垫,因习惯并不觉得疼。母亲明天不得不花两天事食物的钱去买一盏煤油灯。因为诬陷弟弟,达尔文晚饭得到了半块面包,而达摩此时只能任凭饥肠辘辘。他没有伶俐的口齿,所以每次都默默忍受,不过他并不过怪罪哥哥,毕竟他们是兄弟,而且有难同当,都在门口站着。一想到明天上学能够见到缪斯,达摩就将罚站当作享受甜蜜前必经的磨难。
“你作业完成了吗?”达尔文的话就没有停过。
“放学就完成了。等会给你抄吧。”达摩知道哥哥的意思。
“好弟弟。周五我和汤姆去偷西瓜了。幸好我们跑得快。瞎子老头举着锄头追上来,后来掉入泥塘里。真有趣!”想到那副场面达尔文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并不觉得有趣。”瞎子是个鳏夫,眼神不太好,达摩经常去帮他干农活。
“比你那些画有趣多了。”达尔文不屑地说,“呐,别说哥哥不照顾你。”他把一小块面包递到达摩的嘴边。
“不要,等会妈妈会发现的。我们确实做错了。”
“那你饿着吧。”达尔文把面包塞进嘴里,无声而飞速的咽了下去。
学校的日子并不总是快乐,更多的是批评和嘲讽。班主任兼数学瑞兹老师狠狠地骂完他们之后,开始晓之以理,只有读书才能够出人头地,以后有吃不完的美食,还会有一辆车,尤其是贫困的单亲家庭的孩子更因该努力,你们也应该为妈妈着想。达摩低下头看着试卷上的分数,只有45分,泪水在眼里打转,不过他知道哥哥废了好大的劲才憋住不笑,尽管他只有可怜的20分。
然后下一节课达尔文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达摩在窗边最后一排画画。他最好的科目是美术,一幅作品被挂在了学校走廊上。他喜欢听美术老师的表扬,希望下一次作业还能够上墙展示。他完全沉浸画画中,线条和色彩像在阳光中不断生长。后来瑞兹老师就不再让他们待在教室了。上课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兄弟两站在走廊上百无聊赖。
“你说要是能再次捡到钱就好了。”
“下次捡到我们要全部交给老师。”
“不可能。既能被老师表扬,不用罚站,又能买零食,哪里还要这样一举三得的事情。”
“那不要捡了,说不定失主自己回来取。”
“你傻吗!那不就被别人捡走买零食了。”
达摩不知道说什么好,哥哥有时候确实很有道理,但是他不喜欢他的做法,却又无法改变。这时候缪斯捧着作业本从他们身边经过。达摩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希望缪斯能够看他一眼,又恨不得马上隐形。缪斯是他每天来学校最大的期望,每次从她的教室经过,或者在吃饭的路上,他总是用眼光偷偷的搜寻缪斯的身影,如同矿工头戴探照灯在隧道里寻找宝石。这颗宝石拥有丰满的身材,精致的五官,飘逸的长发和优雅的举动。她是美术课代表,而他喜欢美术,为着这唯一的联系他总是陷入幻想。不过此刻,她头都没有撇一下,径直走过,连达尔文吹口哨都无动于衷。
“这个娘们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看她走路的样子肯定和她妈妈一样骚。”达尔文朝她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达摩有点伤心,他决定以后上课再也不画画了,认真听讲,好好学习,读高中上大学,以后出人头地。于是他省略了放学和哥哥到处玩耍的时间,一个人躲在房间了安静画画。他的脑海中都是缪斯的身影,落在纸上的一笔一划都是对缪斯的眷恋。有时甚至忘了吃饭的时间,如果哥哥进来,他就把图画藏到床单下。
罗格最近在他家吃晚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也过夜,后来干脆就定居了。“臭小子,把柜子上的酒给我拿过来。”他总是对兄弟两呼来喝去,如果他们违抗他的意思,他就用因酗酒肿大的拳头揍他们。当他心情差的时候,揍他们也不需要什么理由,玛利亚也经常发出痛苦的尖叫,隔着墙还能听到她的哀求,这时达摩会安静地收拾完屋子;但她却并不因此赶他走,她说家里总是需要一个男人。当心情好的时候,情况就截然相反,喝酒到兴头上,他会拿出烟或者给兄弟两倒上酒让他们也爽快一下。后来兄弟两就尽量不和罗格见面,晚上在厨房快速吃完饭,上楼或者出去玩。听见罗格大喊大叫,达摩放下手中的笔下楼帮他去买烟,头上吃两个爆栗总比落在身上的拳头好;达尔文会骂两声“狗东西”,然后对着墙壁练拳击。不过他最喜欢帮罗格拿酒,因为这时候他就可以往瓶里吐口水,有时也会提前放点白天存下的尿和鸡屎。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浑身疼痛让达摩难以入睡。
“和汤姆他们去玩了。”达尔文把书包扔在地上,没有洗漱躺进被窝。
“今天罗格的车胎在路上瘪了。”
“哼,这个混蛋没有死算他命大。”
“他晚上喝了很多酒,认为是我把车胎的气放了,把我揍了一顿。”
“你没事吧?”
“我现在疼得睡不着。妈妈也怀疑我,让我以后别干了。”达摩擦了擦眼泪,不让它打湿枕头。
“你承认了吗?”
“没有。我也没有说你。”
“那个狗东西,我迟早要杀了他!”达尔文狠狠地在床上锤了一拳。
“我被子底下的画你看见了吗?”
“什么画?我对那个才没有兴趣。”
“哦。”
“可能被妈妈当垃圾扔掉了。”
“下次能别让我一个人睡好吗,我有点怕。”过了会达摩恳求着说。
“恩。我们是兄弟。”
罗格进来就是狠狠地一巴掌。达摩猝不及防倒在地上,眼前都是小星星,办公室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怔怔地静止不动。等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晕晕乎乎站立不稳的时候,瑞兹老师才急忙过来扶助。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罗格喷吐着酒气,说着升起手又要过去打。
“你是哪位?”校长回过神来。
“哦,我是他叔叔。您就是校长吧?”罗格弯下身子双手去握手。
“恩。你好。你看看!这是你儿子送给缪斯的画。缪斯是本市橡胶公司董事长理查曼的女儿。”校长转过头向理查曼笑笑。画上是缪斯的素描,背面右下角是达摩的签名。
“对不起对不起。这个孩子太坏了。他上次还放了我车胎的气。”罗格脸上的笑突然变成狰狞地凶狠,“臭崽子,过来!”
“还是先了解下事情进过比较好。你的孩子勾引理查曼董事长的女儿,严重影响了他的形象和声誉。”每次提到理查曼的名字校长总是微笑地看着他。
“毛都没长齐就干这种下流的事情。还读个屁书!”
“我没有勾引。不是我?”达摩稍微缓过神来,右手摸着脸,虽然脸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我画得不是缪斯。我画得梅尔伯迷妮。我一点都不喜欢缪斯。也没有和她约会过。”
“那画怎么怎么会在缪斯的手上!你现在还要狡辩!”校长站起来,义愤填膺地指着达摩,仿佛拿着一把枪判处敌人死刑;然后转过头笑笑。
“我不知道……”达摩低下头,强忍着泪水,他不能哭,心中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但他不能说。
“你还说不是你!”罗格像一头野兽扑向猎物。达摩甩开瑞兹老师的双手——不知道是为了保护他还是防治他逃跑——拔腿就跑。他并不害怕拳头,是怕自己不能忍受谎言,泄露真相。
罗格没有抓住达摩,回到校长办公室:“您放心我晚上会好好教训他,您女儿以后肯定不会再见到他的。理查曼董事长,这是我的名片。我是个十五年驾龄的老司机,你如果需要司机可以联系我。”他朝坐在沙发上的理查曼微笑握手。
傍晚的天空像青春期姑娘羞涩的脸颊,温暖而充满甜蜜的幻想,一对归鸟在缠绵的云朵里遨游,翅膀上落满粉红的浪漫。候普河无声地朝远方流淌,河面倒映夕阳和垂柳,河水带走了白日的快乐,却留下忧伤的狗尾草在风中摇曳。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达尔文坐在旁边,心里有些许愧疚。
“我不想伤害缪斯。”达摩看着落日渐渐下沉。
“我写你的名字你不怪我吗?”
“至少她知道了我喜欢她了。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不用偷。”
“那不是我的风格,你知道的。可能我还会这么做。”
“没事。不过我以后再也不会画画了。”
“你有的那些就够了。缪斯说你画得很好。”
“你还会见她吗?”
“为什么不?她喜欢我的勇敢,喜欢我说话,,不管真的假的。女孩子喜欢花言巧语。”
“是吗。可能是我太懦弱了。”
“你现在才知道吗?”
黑暗吞噬了四周的景物,夜风吹来了北边的寒意。达摩站起来独自走回家。这晚他没有吃饭,扔掉了画笔之后就躺下睡觉。楼下传来罗格和达尔文吵架的声音,夹杂着玛利亚的哭泣。
缪斯的身影随着初中的毕业消失了。虽然达摩很努力的学习,但还是没有考上高中。沮丧在所难免,不过只要付出了就对得起青春,他想。达尔文和他在铁匠铺当学徒。对于平淡枯燥的日子,达摩自在其中,认真学习打铁技术,让各种农活填满空余的时间。不过达尔文很不满,无时无刻不在抱怨长满霉菌的生活;他希望到大城市去闯一闯,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够成为百万富翁。他渴望灯红酒绿的生活和花枝招展的姑娘。新鲜感和占有感过后,缪斯成为了过去式。只有倒卖假酒赚的钱才能稍稍满足他的欲望。
“呸!这他妈的是什么酒?”罗格厌恶地皱了皱眉。今天他特别开心,已经喝得迷迷糊糊,仿佛上周醉驾被取缔驾照公司开除的事情根本没发生,不过这一口酒令他有点扫兴。
“就是平常喝得酒啊!”达尔文自顾自抽着烟,看都没有看他。
“臭小子,你是不是往酒里放东西了?”
“对!我撒了尿。”
“妈的!翅膀硬了是吧!幸亏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打死你。”罗格忍着异味将酒喝尽。
“穷人穷开心!”达尔文仰头吹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你他妈的说谁穷?你不记得是谁把你们养大的!”
“记得,是你和你的拳头。”
罗格的拳头仿佛被一只铁钳定在了空中。达尔文的手青筋暴起,凶狠地眼光盯着罗格。
“好呀,狗崽子,毛长齐了,敢跟我对着干了是吧!好!”罗格把手放下,走出门外。不一会他进来把一只旅行袋扔在达尔文身上。
“原来理查曼家里的钱是你偷的。”达尔文看着袋子里满满的钱,嘴角压抑不住微笑,然而声音还是那么不屑。
“这个你不用管,反正是我应得的。只要你以后听我的,我还可以考虑施舍你点。你做得好,或许还可以给你娶个老婆!现在把好酒给我拿上来。”罗格点上一支烟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玛利亚这时候端上一盘菜,看到袋子里的前,惊讶地左手捂住嘴巴:“我的老天爷!”这时达摩也过来了。
“我们应该报警。”达摩走过去拿起电话。
霎时罗格冲过来推倒达摩,夺下电话,吼道“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达摩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朝着门口走去。罗格扯断电话线,挡在达摩面前把门锁上,转身给了他一拳,骑在他身上,借着酒劲拳头像冰雹似的落下来。达摩双手护着头,忙乱中回击了一拳,罗格就像一只死狗般倒在地上。现在他知道以前那个给他买烟的柔弱小子长大了。他挣扎地起来,靠在墙上,望着一言不发的达摩走向大门。
“妈的!想弄死老子是吧!我先弄死你!”刀子疯狂地捅进达摩的身体。
当玛利亚拿起烟灰缸把失去理智的罗格打倒在地的时候,鲜血像割破袋子的沙一般涌出来,达摩的生命力正在迅速萎缩。暗黄的灯光越来越模糊,接着就像影液中的照片一般,达摩清楚的看见那只死去的虫子,还有无尽的蚂蚁从身体里涌出来……
“达尔文……快……快去报警!现在还来得及……”玛利亚抱着达摩颤抖地说。达摩的沾满鲜血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是你杀了达摩!”从门口透进的灯光照着玛利亚因痛苦愤怒扭曲的脸。
“老太婆,你又发神经了。”达尔文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从来就没有达摩。”
“那罗格呢?你把他们埋到哪里去了?”她的每一个字都透支发霉腐烂的气息。
达尔文拉开窗帘,看着黑色干枯的枝干在寒风中颤抖把阴沉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他抽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转过身把浓烈的烟雾吐向玛利亚。“人们并不在乎到底有没有罗格,有没有达摩。谁都没有怀疑过,只有你。”
“你当时为什么不帮忙?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死?不,是你杀死了他!”玛利亚开始痛哭,声音不过是枯井中传来的微弱呜咽。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达尔文露出嘲讽的笑,“因为你杀了罗格,害怕坐牢孤独悲惨的死去,还有那笔钱。”
“我……我现在过得比囚犯还不如……”
“是你杀死了善良的达摩,选择了我,选择了现在的生活。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太残忍了!我当时应该也把你杀了!”
“你杀不死我,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不过你可以选择自杀,去找你那善良的儿子。”达尔文走向门口,“饭菜给你放好了。我要和你的媳妇缪斯去看演出了。”
“不……不……我没有杀死达摩……”
达尔文关上了门。
“那又是谁杀死了我的好兄弟达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