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5期“听见”专题活动。
一
阿婆聋的那年，我还没出生。
母亲说，是一场高热。烧退了，人醒了，世界却哑了。那年阿婆四十二岁，在巷口摆一个糖水摊，一锅绿豆沙刚熬到起沙。此后三十年，她再没听过一声叫卖，也再没听过我喊她。
我童年的记忆里，阿婆总是在 “喊”。她说话声音很大，尾音往上挑，像在跟人吵架，其实只是在问一句 “食饭未”。她听不见自己，便不知道自己有多响。邻居都笑，说阿婆的嗓子能穿过三条巷。她也不恼，只把手掌拢在耳后，眼睛直直盯着人家的嘴，一个音一个字地拾。
二
是阿婆教会我 “听” 的。
夏天灶上煮着糖水，她不看火，只把手掌平贴在灶台边沿，静静地等。她说，水滚之前，锅会先抖，抖得像一个人憋着笑。我学她，把手掌放上去，掌心真的麻了一下，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耐心。
她把手放在我的喉咙上，让我唱歌。我唱《落雨大》，她的手指就跟着我的声带一起颤。唱完了她点头，说：你今日开心。我那时不懂，觉得她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一点点杂音。后来才明白，她收到的从来不是声音，是声音底下的东西。
夜里她把耳朵贴在挂钟上，其实什么也听不见。她说，摸着呢，钟有心跳。我笑她胡说，钟哪来的心跳。她不答，只把我的手也按上去，冰凉的玻璃壳，底下有极细的一下、一下。那年我七岁，第一次知道时间也会走路。
三
父亲走的那年，阿婆去码头送。
船要开了，汽笛拉得很长，整条河都在响。码头上的人纷纷回头，只有阿婆没有。她只是看着我们的嘴，看我们张张合合，看父亲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她一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她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好消息。
船开远了。回来路上她走得很慢，忽然说：刚才那声响，我晓得。我问她怎么晓得。她说，你们都抬头了。
我那时才知道，一个人听不见，反而看得比谁都仔细。所有人的惊、所有人的慌、所有人不肯说出口的话，都写在脸上、写在肩背上、写在手指头怎么绞着衣角。她读这些，读了三十年，读得比听来的准。
四
后来我去了城里。城里声音太多了：地铁进站的风、外卖电动车的喇叭、写字楼里永远在响的提示音、手机里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我戴着耳机走路，把世界调小，再调小，小到最后只剩自己的呼吸。
可我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停顿的那半秒，听不见同事说 “没事” 时嗓子眼里的一丝颤，听不见自己心里那句一直想说、一直没说的话。耳朵是好的，什么都没坏，只是不肯用了。
五
去年冬天我回老屋。巷子拆了一半，糖水摊早没了。堂屋的挂钟停在三点二十，玻璃壳上落了一层灰。我请师傅来修，师傅拧开看了看，说发条断了，响了这么多年，也该歇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空巷里。风从骑楼的廊下穿过去，榕树叶子哗哗地响，谁家的收音机在放粤曲，远处有小孩在哭。所有的声音都在。我把手掌贴在墙上，墙是凉的。过了一会儿，掌心底下有极轻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是钟，不是锅，不是船。是我自己的心跳。
我忽然很想告诉阿婆：我听见了。
可是她已经听不见很多年了。而我从前有那么多年，明明听得见，却一句也没说。
原来世上最响的声音，从来都不经过耳朵。它们藏在一个人拢在耳后的手掌里，藏在挂钟冰凉的外壳底下，藏在一句始终没有喊出口的 “阿婆” 里。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要等一个人肯把手放上去，安安静静地，摸一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