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华
峡镇,虽然名字带镇,可却是个村,一条河从东边丛山中奔腾而出,向西边开阔平地吞噬前进,然后蜿蜒地穿村而过,把峡镇分成了南北两半。
东边的丛山错落林立,藏着许多溪流汇入那条文江。这些山威坐着,像极了守护峡镇的卫士,形成了天然的入村口。人们为了连接起其他村镇与县城,与外界加强联系,于是在文江之上,山腰之侧,修了一条国道。开山启路,这给村民们带来了很大的便利,而这山路水融和一体的地界,也被当地人称为“九里江排”。
木华的房子建在峡镇圩上,但他待在家的时间却实在是短,相反,他常年住在九里江排中,一个小山谷与文江衔接的当口里。在这,他修了个茅草屋,围了一方水,放了几条船。
今年是马年,对木华来说,四十七岁年纪。他以打渔为生,虽尚未半百,却着实黑瘦黑瘦的,总是顶着个草帽,脖子上戴着一个小犄角,条纹奇异颜色亮黄,挂在胸前特别扎眼,而脸上褶皱丛生,有风刮过一样的尖锐,又有如水冲刷过一般的润滑。闲日里他游荡在江面上,撒网,甩钓,逢圩日时则会准时出现在圩上的卖鱼棚里,剐鳞,上秤,年似一年。
这个夏天,峡镇的雨水特别充沛,滋润得山林油绿深邃,连带着把大马路都映的黝黑,在阳光的照射下直直发亮。木华这天从茅屋出来,抄着几张网蹦到船上,撑起竹竿就往上游荡去。他把草帽往后一倾,瞧着对岸马路上过往疾驰的车辆,眼中露出不屑,又好似暗暗嘲骂道:“有个车是了不起哈,快的飞起咯!”但手里却没闲着,船头方向也直直得顺着水流逆行而上。日上山尖,他好不快活得终于划到了九里江排深处,一个于他而言的捕鱼绝佳之地。因为这里,水流水势复杂,山林茂密,其他的捕鱼人不敢随便到这来,而且,也只有他会住在九里江排当中,这种宛若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这滩江域里,除了那马路上偶尔出现车与人气外,就只剩他能发出人声,其它的,不是一江青水与突石的湍急,就是满山绿叶与和风的婆娑,当然了,少不了野鸡飞禽的啼鸣。
然而,当他快划到之前放网的一片湾流处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前天我没在这下网吗?”心里自问。水面上波纹阵阵干净自然,没有什么异物,尤其是用来记位置的网漂。他划定在湾流中央,观察着水况,心想“这里是鱼上水的暗流啊,我每次下网都会来这儿,不应该错过这个地方!”然后用竹竿往下探撑,心中坚定,“我在这儿下了网!”他记起前天下网时的场景:顺着竹竿前指的方向,他一抬头看到一只小犄子在岸边吃水,这是一种身形像羊头角似鹿的动物,它也骤然抬起头瞭望,不过马上又低下头舔舐,丝毫没受木华影响。木华嘴角一咧,也没理会它,微微俯身蹬起一抛,随即那张网就融没在水中。犄子终于受到惊吓,消失在山林中。
他记得网下到水中的“梭梭”声!也记得那犄子撒腿的迅捷!但此时他无疑是丢了那张网,丢了一张大网的鱼。木华有些伤心,只得草草得把船上躺着的另一张大网撒下,然后去其他地方收。不过,其他地方的鱼量不如这里,他下的网也小,零零散散得散落在这两三里的水面上。可是!当他慢悠悠划去查收时,脸上显露出些怒火,与夏日的阳光冲撞在一起,好似连江面上的波都要烧的滚烫起来。他没有记下网数的习惯,可很明显少了四五张。他把剩下的三四张拉起来,无精打采极了,船上的鱼不够看,心里也不好看。他望了丛山阔江一圈,失意地往回划去,速度很慢,可能,他在给自己消气的时间。
回到茅屋,木华依旧想不明白,“是谁偷了我的网和鱼?不能啊,都知道那里只有我会去,再说其他人也不敢去啊。”他很困苦,摸索着脖子上的犄角思考着,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那小犄子那天敢如此大胆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应该是了,应该是!”他心里这样安慰自己道。而他这样一想,好像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他深信,自然的东西归于了自然,便算不了什么了。他从茅屋出来,捡起船上的网挂到竹竿上晒着,然后坐在屋檐竹椅下微眯着眼,思绪,回到了二十几年前。
这年,木华新婚一年多,儿子满月,他在圩上老房子里摆了十几桌酒席宴请亲戚朋友,喝着酒与他们一直交谈到天蒙蒙暗,之后众人相继散去。木华妻子开始收拾餐桌,他微微熏醉,抱过妻子说:“你别收拾了,别累着,去屋里陪着咱儿子哈!”头抵着他妻子的脖子,“我来收拾!”他开心地说道。然后拾着碗筷好像有灵光一现,突发奇想地对妻子说:“咱们把桌上色香都还在的酒菜撒到江里山中去吧,也请水灵江神,山精林仙们吃吃咱儿子的满月酒,保佑咱一家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怎么样!”妻子觉着他饶有趣味的,面露羞色没有拒绝这奇怪的想法。在木华出发之际,她叮咛道:“你喝了酒,小心点!”木华满口应下,兴兴而去。过了好久,月色当头,木华妻子有些着急的在门口张望,她来回踱步,终于,一个壮而腻黄的年轻小伙出现在她眼前。正是木华!他一把抱过妻子,“等着急了吧,瞧!这是什么!”他掏出一对小犄角,可爱极了“我在山上捡的,应该是犄子脱下来的,我瞧着好看,就想着给你和儿子做个项坠!喜不喜欢?”“好!好极了!我喜欢!”妻子高兴极了,依偎在木华臂弯。“等我挣着钱,我要在这老房子边上盖个高高大大的新房子!给你和儿子住!”木华信誓旦旦说着,他妻子没作声,只是开心的闭着眼。
一天后,木华出江钓鱼,他把船划到江侧,甩出鱼竿,不一会儿就钓起许多,他得意地自语:“你瞧瞧,酒席是真的没白办!”忽然,在他收钓摘鱼之际,江里一团大红色映入眼帘,他定睛一看,着实是条红鲤。他们村里对红鲤有独到的情怀,木华尤其是,他移了移船,在其他地方下饵,不想伤着它。可是它却在水底下来回游荡像是挑逗着木华,也把木华想钓的鱼驱散。木华用竹竿拍了几下水面,想吓走它,然而它并不领情,在木华上游翻腾。木华急了就一路跟着它驱赶它,不知怎的,就进了九里江排深处。他开始发怵,因为向来就没什么人敢进到这里,这九里江排水情太复杂了。年轻的木华有些慌,四周环顾,水下滚滚,他被这场景惊呆了,这里简直是鱼的天堂!他开始静下心来回忆刚刚的路线,慢慢地他不那么怕了,晃过了神,可那大红鲤却消失不见,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瞧瞧!酒席真是没白请!”木华没多钓,因为实在是钓不过来,他装着一篓子鱼就直接原路返回了,神情很是着急。
回到家中他就跟妻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妻子也很震惊,感觉不可思议,戴在她脖子上的犄角左右摆动,而此时木华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他要进九里江排网鱼!妻子有点担心,但看着如此兴致勃勃的丈夫,她没有拒绝。日子慢慢推移,就这样,木华家的光景变得越来越好,七八年后,新楼在边上拔地而起,而在九里江排内部,他俩也修了个茅草屋。
忽然,老木华头一垂,暗眼睁开,长吁一气后回到茅屋,“人真是越老,就越爱回忆啊,奈何回忆还如此清晰!”他内心自叹。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出了茅屋,撑了船往下游去。
他少见地回了家中!
一见家门,他看到墙上挂着网,池里养着鱼,顿时怒火与狐疑冒起,他朝卧室走去,夺门而进。屋内,他儿子恒江惊吓坐起,把手别在后背。木华虽然生气,却没提高语气,他淡淡而坚定的问,“藏得什么?”“没,没什么,没什么的。”恒江应答。木华眼中一急,枯瘦的身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敏捷,把他儿子的手抓出来一看,一把小轿车的钥匙!
木华脸一下沉了下来,怒吼“哪来的?哪来的车?哪来的钱?”恒江弱弱地说:“我,我借的,我借的钱买的,我想,我想……”话没说完,一个耳光照下,恒江捂着脸没作声。木华接着怒问:“我放的鱼是你收的咯?”恒江还是没作声,木华很愤怒,他怒偷鱼的是自己的儿子,他怒鱼丢了的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他颤抖的抱过恒江,摸索着他儿子脖颈上戴的犄角,说着:“你还敢买车!啊!你还敢借钱买车!你知不知道……”
这时,恒江打断了父亲的话,说着:“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要不是那天你冒雨去打鱼,我妈也不会沿着马路去找你,雨那么大,你怎么就急那一天要去,要去打鱼卖鱼,买个三轮摩托车差那一时的几百几千块钱吗你就急那一天去!”说着恒江抽噎起来,“雨那么大,也不知道哪个混蛋跟你一样急,在马路上开的那么快。”说着说着恒江哭了,木华也老泪盈眶,他抱着儿子后背摩挲,沉默无语。恒江抹了一把鼻涕,接着说:“九年了,一开始我是恨你的,可九年了呀,我已经不怪你了,我妈也肯定不会怪你的,她把犄角给你的时候,她……”恒江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明天是你生日了,我想送你台车,就借了些钱,可别人催债催的紧,我只有卖鱼了,”木华突然恍惚,恒江接着说:“我是希望啊,我希望你走出来,车只是车,你恨它也没用,我希望你直面车接受车,那些船啊网啊的,也该放手了啊,爸,你今年才四十七啊!你看你把自己惩罚的像个六七十的人!回来吧,啊,爸,回来!”恒江满面泪水,看着木华。木华低着头,捏着自己脖子上的犄角,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风满山林,洪雨倾下,鸟兽尽藏。忽然,他好像眼中看到了一头成年犄子带着一头小犄子在马路上踢踏,看了一眼木华后往山中走去,消失不见。木华揉了一下含泪的双眼,手上的犄角似乎变得更亮,他抬起头,看着恒江说道:“好!”
第二天,峡镇逢圩,天空薄雾微雨,可赴圩的人依旧那么多。卖鱼棚里恒江开心地秤鱼,跟往来顾客谈说着。木华坐在新家门口,洗漱靓丽了许多,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把犄角藏着衣服底下,看了一眼东边的九里江排,随即转头望向了圩上的林立房屋。
而九里江排中,雨势好像稍微大点,可偶尔能夹杂着几声鸟鸣,这雨声听着也便柔和了许多,那茅屋在雨中孤独而坚挺,陪伴着那一方水,那几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