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杂诗·其二

王维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问曰:乡关迢递,音问久隔,人事乖违,思之,无不魂梦萦之,日夜不去于心。然乍对来使,何以故园、故人,略不他顾,第出以质朴之言,问来人“寒梅著花未”?迥出人意表。

对曰:自别后,久弗涉。故园种种,浑如梦寐,离家日以远,肠中车轮转。骤逢乡人,中心尤怯,生怕人事皆非,空惹愁悲,多少事,欲说还休。是以但问之“寒梅著花未”。

清人赵殿成于《王右丞集笺注》中尝论此诗,曰:“陶渊明诗云:‘尔从山中来,早晚发天目。我居南窗下,今生几丛菊?’王介甫诗云:‘道人北山来,问我松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与右丞此章同一杼轴,皆情到之辞,不假修饰而自工者也。然渊明、介甫二作,下文缀语稍多,趣意便觉不远。右丞只为短句,一吟一咏,更有悠扬不尽之致,欲于此下复赘一句不得。”

宋顾乐更以《东山》篇中“有敦瓜苦”章作比,言其以淡绝妙绝之问,关情悬念于微物,颇见右丞思乡之切。

此等用意,今人哪得知?

是以纤微之物,若心灵密码,殊牵游子情思。想右丞当永忆彼日,有皎月映窗,窗下寒梅乍放,清香流溢,一室融融,尽春光。

寻常一样绮窗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斯日斯景,总在眉间、鼻端、心上,何尝一日淡忘?

尝读卞之琳《乡愁》一首,亦言及故园之思,非为他类,“只是故园旁边的小池塘,萧风中,池塘两岸的芦与荻 。”

予居浔阳逾廿载,去桑梓千里之遥,每思之,亦多悬于微物,倘逢来者,或效摩诘,有此一问:

“来日小窗前,楝树著花未?”

犹记儿时,屋后泡桐、楝木两植,岁岁春暮,桐花落尽,楝花始开,所谓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 晻暧迷青琐,氤氲向画图。繁花细碎,香气氤氲,紫雾迷离,真堪入画图。

一日午后,余尝于树下仰观,问祖母以“楝”字。祖母闻之,以指书空示余,余睹之,浑不解。祖母乃蹲其身,信手取石子一,书于漉漉青苔之地,又嘱余效而书其旁。

今祖母物故一十二载,人琴之慨,可胜浩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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