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半是喧嚣半是暗流涌动之中缓缓向前淌过。老姑心底积压许久的猜忌，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这天晚饭过后，老姑父一身酒气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满身风尘。老姑攥着那枚早已被她反复翻看无数次的九中校牌，还有几张偷偷记下来的资金转出账目纸条，深吸一口气，拦在了他面前。
客厅的灯光昏黄，映得老姑满脸疲惫，这些日夜的猜忌失眠，早已磨得她眼底布满红血丝。
“我问你，韩哲是谁？钱一笔一笔往外转，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老姑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着积攒已久的委屈。
老姑父脸上神色瞬间一变，转瞬又恢复了理直气壮，非但没有半点心虚愧疚，反而把眉头狠狠皱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家里顶梁柱的姿态。
“你又胡思乱想什么！我在外起早贪黑跑工程，拼死拼活挣这么大家业，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韩旭将来能过得体面，将来买房娶妻哪一样不要大钱？男人在外应酬打交道，难免有些人情往来，你一个妇人，看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就别瞎琢磨，别整天揪着一点鸡毛蒜皮，天天在家里无事生非。”
他嗓门越说越高，句句拿自己赚钱多这件事当做施压的筹码，把所有疑点全部归结成女人的小心眼。
“我赚回来的钱，够你衣食无忧，够韩旭以后前程似锦，你就安安稳稳在家享福就够了，少管外面的事。”
这套说辞堵得老姑心口发闷。她手里明明揣着一堆细碎疑点，却没有一击致命的实锤。被他这番大道理压制，明明满心怀疑，却反驳得磕磕绊绊。
争吵闹了大半宿，最后依旧没有结果。老姑父倒打一耙，指责她不知足，不懂体谅男人在外打拼的辛苦。吵完之后他索性躲去客房睡觉，留下老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手里还攥着编到一半的中国结绳线，满心堵得慌，依旧就这么耗着，既没有摊开撕破脸离婚，也再也回不到从前相安无事的模样。
风波从老姑家，悄然蔓延回九中的校园里面。
韩哲仗着父亲家底雄厚，又揣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在学校越来越肆无忌惮。一开始他还会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世，到后来索性懒得藏了。他观察一圈家族里的同辈，在他眼里，辛芳看着性子安静，平日里不爱惹事，理所应当就成了他眼里最好使唤的那个人。
课间操刚刚结束，一众学生熙熙攘攘往教学楼涌回去。韩哲叼着棒棒糖，晃晃悠悠拦在辛芳的过道上，身后跟着两个跟着凑热闹的跟班，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少爷做派。
“哎，辛芳，帮我去小卖部买瓶橘子汽水，顺便带一包膨化零食，钱你先垫上，回头再给你。”他语气随随便便，就像使唤一个随身小丫鬟，说完还漫不经心挥了挥手，仿佛辛芳就该立刻跑过去给他跑腿。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顿住脚步，纷纷往这边望过来。
还不等辛芳开口回话，一旁的韩旭直接跨步站到辛芳身前，把表妹挡在了身后。往日里韩旭看着总是有些畏缩，遇事习惯往后躲，可唯独外人要欺负自家表妹这件事，触碰了他的底线。少年攥紧拳头，脸颊涨得通红。
“你别使唤她！要喝你自己去买！”
韩哲没料到一向看着软乎乎的韩旭敢顶撞自己，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回怼。
旁边两道身影直接凑了上来。个子高挑的张建几步跨过来，胳膊随意搭在韩旭肩膀上，眼神淡淡的落在韩哲身上，气场直接压了上去。个子小小的刘浩也快步站到辛芳另一侧，人虽矮，神色却半点不退让。
“人家不愿意跑腿，就别强人所难。想买东西自己动腿。”刘浩的声音细细的，却没有半分退让。
连不远处刚好路过的周蘅和四方，也停下脚步，往这边看过来。四方下意识往前半步，一副随时护过来的姿态。
好家伙，韩哲只是想随便支使一个人，结果直接撞上一团人。表哥护在前头，张建、刘浩两大死党左右围护，就连那两个古古怪怪的转学生，都站在了辛芳这边。
韩哲当场僵在原地，嘴里的棒棒糖都差点掉下来，场面有几分无厘头的滑稽。他原本以为捏个软柿子，哪想到柿子底下藏着一圈护着人的。他悻悻地撇撇嘴，嘴上还硬撑：“切，不帮就不帮，多大点事。”说完带着跟班灰溜溜转身溜掉，再也不提让辛芳跑腿的事。
围观的同学三三两两散开，还有人偷偷憋笑。
危机散去，韩旭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悄悄松了一大口气。辛芳望着表哥的背影，脑海里闪过前世的一件旧事。前世自己胃痉挛，难受得厉害，请了一天病假，等第二天返校才听旁人说起，那时候有同学出言嘲讽羞辱自己，平日里看着懦弱怕事的韩旭，直接急红了眼，抓起铅笔狠狠扎伤了对方的肩膀。最后还是辛芳的父亲赶过来，垫付了全部医药费才了结那件事。
旁人大多只看见韩旭平时胆小怕事，可辛芳心里清楚，表哥骨子里从来不是一味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是这份锋芒，只会对着欺负自己亲人的外人展露。
张建拍了拍韩旭的后背，打趣道：“可以啊韩旭，刚才够硬气。以后要是有谁找你麻烦，我跟刘浩都在。”
刘浩也轻轻点头附和：“以后要是有人故意刁难你，不用自己硬扛。”
韩旭被两个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微发红。
辛芳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几个人，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嘴角。这个古今交错的校园，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庭纠葛，有跨越百万轮回的情债伏笔，可也有着这样热热闹闹、互相护持的瞬间。
老姑与老姑父依旧在家里持续僵持耗着，没有走到离婚那一步。猜忌像藤蔓一样缠绕那个家；而校园之中，周蘅与四方放学后依旧按时奔赴武馆，一点点磨练体魄心性。张建、刘浩，韩旭，还有自己，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被改写过的轨道上，继续向前行进。
只是辛芳心底明白，韩哲不会就此安分，老姑父家那一团暗流，也远远还没有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