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作者:金殿晚风
因为工作和孩子上学的缘故,我们一家搬到了县城居住,老家的房子大多时候都闲置着。不过每年暑假,我都会和爱人带着孩子回老家住上一阵。老家距离县城仅有5公里,路程不算远,住在这里却格外舒心惬意。尤其是到了三伏天,县城的楼房里热得像蒸笼,老家的院子里却十分清凉。我在这个院子里出生长大,心里一直藏着浓厚的院子情结,在我看来,老家的房子每年都得回去住一阵,每年都要清理、检修一番:除去院中的杂草,扫净房顶上的落叶。常听老人说,房子一旦没人住,坏得特别快。这话一点不假,反过来说,想要房子经久耐用,就得经常有人住。只有经常住人,蛇鼠之类的小动物才不会肆意繁殖破坏,还能及时发现房屋的小问题,随时修补,不至于拖成难以解决的大隐患。
每次骑着单车回乡,沿着弥漫着乡土气息的乡间小路前行,少了城市钢筋水泥的生硬冷冰,少了车挤人拥的嘈杂浮躁,少了刻在言行里的紧绷感,更少了内心无处安放的漂泊感,扑面而来的,是田间庄稼蓬勃鲜亮的翠绿、乡土扑面而来的亲切、独处时清醒的自我、沉浸在自然里的安宁舒心,连灵魂都能在这片寂静中喘息安歇。这些感受不只是感官上的舒适畅快,更是心灵的栖息之地。在这里不用考虑人情往来的倾轧挤兑,不用琢磨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更不必陷在无意义的胡思乱想里内耗。
刚推开大铁门,一股混着泥土、草木气息的清凉风就迎面扑来,城里楼房里散不去的闷热瞬间被隔绝在外。院墙根下的核桃树、大榆树、无花果树、黑枣树……枝繁叶茂,浓荫匝地,天然搭起一座凉棚,哪怕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树下依旧清爽宜人。不用开空调,穿堂风绕着屋檐来回流转,就吹走了满身暑气。
清扫院落是我们每年回乡第一件要做的事。墙角疯长的杂草、台阶上堆积的落叶、房顶积攒的枯枝叶,我们分工收拾:爱人拿扫帚清扫庭院,我搭梯子上房顶疏通排水槽,孩子提着小铲子蹲在墙边拔野草,还时不时追着蜻蜓蝴蝶跑,清脆的笑声填满了空荡荡、藏着无数故事的老屋。
老屋已经走过了近十五个年头。还记得2012年刚过完年,准确说还没完全过完年,初三之后,我们就开始动工建房了。2010年我和爱人结婚时,是在我弟弟院子的偏房东房,我爹娘原本住在北房的东房,我们刚结婚就挪到了北房的西房,到了冬天又搬到下方的西配房,因为那里有炕可以烧火取暖。我隐约记得,当年大女儿出生,我父亲格外高兴,为了让大人孩子都能住上暖和的屋子,结果炕道走火引燃了被子,这些事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却又历历在目。大概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不方便,也或许是母亲想让我们以后也有自己的院子、有个落脚的归宿,就决定给我们盖这栋房子。当时我爱人对房子没有太多要求,按她的意思,住在原来买的老学校平房里也可以。但父母一片真心,执意要把这件事办好。从拆房、打地基到起脊挂瓦,这中间藏着太多辛酸无奈。房子建好后就没闲过,当年就干起了看孩子的行当,冬天又开了幼儿园,幼儿园一干就是近十年。有时候翻出 老式手机里拍得不太清晰的旧照片,总是按捺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忍不住红了眼眶。
老屋不算老,却承载了太多属于这个家的故事。时光不停往前走,老屋一直都在,在匆匆岁月里,它不说不动,却一直为我们遮风挡雨,默默付出。老屋不是一堆没有感情的砖木,也不是没有灵性的梁柱空间,它像一位沉静的老者,也在“看”、也在“听”、也在“想”,用时间诉说着在这里发生过的人和事。回了家最重要的就是检修门窗、平整院落、检查墙体屋檐、查看屋顶瓦片,一点点修补岁月留下的磨损,总觉得好好打理,老屋才不会被时光荒废。
院前的空地上种着几棵瓠子,藤蔓顺着父亲横搭竖架的木棍,还有从房顶拉下来的几根绳子肆意攀爬,藤上挂满了带着晨露的新鲜瓜果。伏天的午后,搬一张木桌摆在核桃树下,摘一把刚成熟的青菜,用柴火灶简单清炒,再切上几块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简简单单的饭菜,却有着城里超市买不到的清甜。傍晚点燃一支蚊香艾柱,淡苦的烟气慢慢散开,蚊虫尽数散去,一家人摇着蒲扇和家人闲话家常,听着墙外的蝉鸣、雨后的蛙鸣,还有村口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抬头便是缀满星辰的夜空,没有高楼遮挡,周遭满是静谧安稳。
孩子们总爱在这片一直热爱的土地上撒欢,在平整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认一认田间的庄稼沟渠,认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入夜还会钻进林子里捉知了猴……所有这些,都触碰到我儿时成长的痕迹。我坐在核桃树下,看着眼前嬉戏的妻儿,想起小时候长辈守着院落度日的模样,忽然就懂了这份刻在心底的院子情结从何而来。县城的楼房便利繁华,却少了一份落地生根的踏实;而这一方小院,藏着我的童年、烟火与乡愁。
年年回来整理归置,年年小住俩月,不只是为了在伏天寻一处清凉,更是舍不得这份独属于故土的温柔。老屋守住了烟火日常,小院留住了旧日回忆,只要每年我们都回来打扫、停留,这里就永远不会是闲置的空房,永远是我们心底最踏实、最安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