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斗彩鸡缸杯温润的余韵尚未消散，御窑的薪火再度添柴。时光翻过成化、弘治、正德三朝，大明的风，吹到嘉靖年间。瓷上审美骤然一变，褪去成化斗彩那种内敛清雅的温柔，转而浓烈奔放，艳而张扬。嘉靖五彩，携着炽烈厚重的红、翠润的绿、明丽的黄，自景德镇御窑破土而出，在华夏彩瓷史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坯房木案之上，静置一尊硕大的莲池纹盖罐素坯。器型敦实饱满，胎骨厚重，和成化薄胎小盏截然不同。凝霜指尖轻触素坯外壁，目光落在预留的大片绘饰区域。
“成化斗彩，是釉下青花勾线，釉上填彩，一器两烧，色彩含蓄内敛。而嘉靖五彩，却不拘泥于此。”凝霜轻声开口，“五彩并非定要五色俱全，多以釉下青花搭配釉上红、绿、黄、赭诸色，有时甚至不用青花，直接在白瓷胎上彩绘。色彩浓艳热烈，大红大绿，扑面而来，自带一股浓烈鲜活的烟火气与宗教气息。”
青珩将研磨完毕的各色矿料一一摆开。最惹眼的是那罐枣红矿料，色泽厚重沉实。“嘉靖皇帝笃信道教，一生痴迷长生修仙，道观遍布朝野。这种信仰，完完全全刻进了瓷器纹样之中。莲池、仙鹤、云鹤、八卦、灵芝、八仙，都是嘉靖五彩最常见的题材。帝王向往羽化登仙、福寿绵长，御窑匠人便将漫天仙景，绘于瓷身。”
凝霜取笔，先以淡青花料在素坯之上勾勒莲池轮廓。一池碧水，莲叶舒展，莲花亭亭，水鸟游弋其间。莲池之外，祥云缭绕，仙鹤振翅，穿云而过。嘉靖五彩的线条，不似成化那般纤细柔婉，笔锋劲挺，线条粗放大气，不拘小节，带着一股热烈奔放的生命力。
“绘嘉靖五彩，最讲究红彩。”青珩拿起一支小笔，蘸取研细的矾红，“嘉靖红彩被后世称作‘枣皮红’，色如熟透的红枣，深沉厚重，不似前朝矾红鲜亮轻薄。这是嘉靖五彩的灵魂。绿彩也独具特色，是一种浓重的孔雀绿，搭配黄彩，红绿相撞，热烈却不显俗艳。”
凝霜缓缓落笔勾勒莲瓣，一连画了数瓣，总觉得线条偏柔，带着成化斗彩遗留的温婉笔法，少了嘉靖五彩那种奔放豪迈的气韵。她放下笔，微微蹙眉。
青珩走到她身侧，拿起笔，在坯体空白处示范一笔莲瓣轮廓。“嘉靖一朝，国力由盛转衰，朝堂纷争不断，帝王寄情仙道，世人向往福寿安康。器物纹饰不求含蓄留白，偏爱满满当当，把吉祥祥瑞尽数绘于器上。下笔要放得开，线条要舒展厚重，不必刻意收敛锋芒。”
他握着凝霜的手，一同运笔。笔尖在素坯游走，莲瓣轮廓舒展宽阔，荷叶翻卷，线条苍劲有力。凝霜慢慢体会腕间力道，一改往日细腻内敛的笔法，放开心神，一笔一笔绘出满池莲荷，祥云漫卷，仙鹤展翅。
绘完青花轮廓，素坯阴干，上透明釉，送入高温窑烧制。等待窑火的间隙，二人说起嘉靖五彩背后的往事。
嘉靖朝，御窑烧造任务繁重。帝王为满足宫廷陈设、祭祀、赏用的需求，连年下旨烧造大量瓷器，数量巨大，器型丰富，大罐、大盘、大瓶层出不穷。五彩瓷器不仅供内廷使用，也作为贸易瓷器，远销海外。海外诸国偏爱这种色彩浓烈、纹样繁复的瓷器，大批五彩瓷器顺着海上丝路扬帆出海。
只是盛景之下，暗藏弊端。御窑烧造任务苛重，工期紧迫，匠人日夜劳作，稍有瑕疵便会获罪。为赶工期，部分器物绘制略显草率，线条偶有潦草，却也恰好造就了嘉靖五彩独有的朴拙野趣。
“后世有人评说，嘉靖五彩艳俗，不及成化斗彩雅致。”凝霜托着下颌，静静思索，“可我觉得，这热烈的色彩，本就是那个时代的写照。朝堂喧嚣，帝王求仙，百姓渴求福寿平安，这份热烈直白的祈愿，尽数凝在瓷彩之上。”
青珩微微颔首：“审美本无高下。成化是藏于方寸杯盏里的温柔私语，嘉靖是铺陈于大罐之上，对福寿长生的热烈祈愿。时代心境不同，瓷色便全然两样。”
高温窑如期开窑。白瓷胎釉莹润，青花勾勒的莲池仙鹤纹样清晰浮现。接下来便是釉上彩绘，填染五彩矿料。
凝霜执细笔，以枣皮红填染莲花花瓣，红彩厚重沉润；再以孔雀绿描绘荷叶，色泽浓翠；鹅黄点缀仙鹤羽翼，赭石勾勒云纹。填彩之时，不像斗彩那般苛求彩料严丝合缝卡在青花轮廓之内，嘉靖五彩偶尔微微溢出边线，反倒生出一种随性洒脱的野趣。
青珩在一旁补绘云鹤。仙鹤身姿飘逸，穿行于五彩祥云之间，一笔一画，将道教仙意描摹于瓷身。二人并肩伏案，木案之上，红、绿、黄、赭各色颜料相映，一池莲荷，漫天云鹤，在白瓷罐身缓缓鲜活起来。
彩绘完毕，送入低温彩窑文火烘烤。窑内温度不高，缓缓将矿彩熔固在釉面。数日等待，窑门缓缓推开，一股温润的土料气息扑面而来。
那只五彩莲池仙鹤盖罐静静卧在窑板之上。枣皮红的莲花热烈厚重，孔雀绿荷叶浓润鲜活，祥云缭绕，仙鹤翩飞，满罐纹样繁而不乱，色彩浓烈饱满，一眼望去，恢弘热烈，扑面而来。
凝霜双手轻轻捧起盖罐，指尖抚过釉面斑斓色彩。“好浓烈的红，像盛夏落日，烧尽漫天云霞。”
“这便是嘉靖五彩。”青珩望着罐身，轻声道，“只是这份绚烂，根基脆弱。嘉靖末年，国库空虚，御窑烧造难以为继。隆庆、万历虽延续五彩烧制，可枣皮红的炼制渐渐失却古法，色彩再也达不到嘉靖本朝的沉厚。待到晚明动荡，战火四起，御窑窑火渐微，这般浓烈绚烂的五彩，便慢慢走向凋零。”
凝霜凝视罐上莲池仙鹤，心中感慨万千。从永宣青花的碧海帆影，成化斗彩的庭院鸡群，再到嘉靖五彩的仙池云鹤。大明瓷艺一路演变，每一种釉彩，都映照一代人间悲欢与帝王心念。
“瓷器是无声的史书。”凝霜缓缓说道，“王朝兴衰，帝王执念，匠人的心血，都封藏在釉色之中。繁华会落幕，王朝会倾覆，唯有瓷上色彩，历经数百年，依旧鲜亮如初。”
暮色落进坯房，盖罐五彩纹样在微光之中熠熠生辉。嘉靖五彩的炽烈红彩渐渐归于沉寂，而大明瓷史的长河依旧向前奔涌，还有新的釉色，新的瓷魂，等待凝霜与青珩去探寻。
（全文1985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