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
黑色的电动车灵活的穿梭在狭窄的小巷里,被岁月冲刷的墙壁像上了年纪的女人脸上的沟壑。
电动车带起的微风吹的沟壑里对抗岁月的粉饰肆意飘扬,像红灯区里招揽客人的风尘女子,在我路过时,肆意的卖弄,我路过后又渐渐失落下来。
或许这条巷子也有它灯红酒绿的豆蔻之年,不过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是位雕刻家,每分每秒都会在这个世界所有的事物上篆刻着什么。可惜我们没有那么高的艺术造诣,欣赏不了时间的作品。
对于人类而言,这些艺术品因基材不同被叫做风蚀,铁锈,腐烂,枯萎,包括这里的浮尘等等好多好多名字。这些名字简单到连基本的褒贬都没有,完全不像人身上的那些刻痕来的好听。
时间刻在人的身体,有人叫它皱纹,有人叫它茧。时间刻在人的心里,有人称作成长,有人称作伤痕,有人在时间刻过的凹痕里重新长出伤疤,有人却用盒装的扬尘尽力掩饰。
前方有一户人家。两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位穿着红色毛衣体态臃肿的大妈站在旁边,正在用嘹亮的嗓门用听不懂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叫着。
注意到我这个与老旧的巷子格格不入的生物路过,大妈止住了叫声负手而立,将所有的能量集中到眼睛里,眼角像两把锋利的洛阳铲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刨了个遍。
每当此时,我总能体会到那些在博物馆里被展览的瑰宝心里是怎么个滋味,也许他们被埋藏在地下只不过是因为前世被盯的忍无可忍找了个地缝钻了下去。
我加快了速度,电动车憋足了劲儿将大妈的目光移到了身后。身后又传来听不懂的叫声,只不过声音低了很多。
不知道大妈的目光对我180度的扫描中能刮下来多少谈资,但我知道她接下来的发言定会比电视上的政客更字正腔圆。由我谱写的历史将被时间刻在这条小巷的每一块砖瓦上,然后变成浮尘,等到下一位客人路过的时候像其他浮尘一样歇斯底里的扭动,高喊。
我在一个颇有古风的大门前停下,锁好电动,将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取下来背在背上。背包里只有一些生活必需品,虽然不值几个钱,但已经是我全部的生活。背包不沉,可随着我的行走给我带来的拖拽感还是很明显。
我朝门走去,像极了蜗牛。
大门里石板拼成的院子里显得有些昏暗。左右两侧是两排整齐又苍老的房子,钢管做成的格栅固定在两侧房屋的屋顶上。从格栅上垂在半空的爬山虎挡住了部分光线,爬山虎下面两个小孩正在一个小方桌上专心的玩着什么。
“你好!有人吗?”
“唉!”从我左手的房子里窜出一个适龄的小姑娘。自从我成年之后,那些我不排斥的看起来跟我年纪相仿的或者有好感的女人被我归类为适龄。
姑娘穿着一件说不上是红是灰还是黄的长款羽绒服,瞪着个仿佛没见过男人的大眼珠子好奇的盯着我。
“我看到咱这里有房出租,不知道租出去了没有?”
姑娘仿佛看完了一整部悬疑小说似的用半笑半感叹的语气发了一个“哦”,随后在这个音节的末尾加上了一句“这边,跟我来!” ,说着她大踏步的把我带到了右边的一间屋子。
“就是这间”屋子不大不小,因为光照不足略微有些暗,发黄的墙壁上布满因为贴画留下的岁月的补丁。
“这个地方绝对好,冬天可暖和了,你看,旁边就是厨房。”她指了指跟房间联通的一个小厨房,此时一位大妈正叮咚叮咚的切着菜。见大妈没有因为有租客停下手中的活儿,姑娘有些抱怨的喊了一声“妈~”!!声调悠长婉转,上下起伏,就像是女人本能的最长情的生理叫声前面加了一个“m”音。
大妈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菜刀,“小伙子,我给你说,我这房子可好了,你看暖气就是在这边烧着,离屋子多近,还有你要是没事了想自己做饭就在这里做。”
大妈用围裙擦擦手,快步来到我跟前,接着说“你要是觉得这边做饭影响到你,那我就把这个门给堵上” 说着指向厨房与出租屋中间联通的那个门洞。
“小伙子啊,你看看我家这个环境。”大妈指引我的视线朝外看去。此时的院子里其中一个小孩不知什么样原因大哭起来,哭声在这个不大又封闭的院子里异常响亮,大妈不由得提高了嗓门“我这院子每天都要打扫一遍,瞧瞧,多干净!而且啊,我这里不是想住就住的,妮儿!管管娃,别让他哭了!”
孩子哭声更大了,之前的那个适龄姑娘不情愿的吵吵嚷嚷向两个孩子示威去了。
“你看我这院子,那边那排是我和我那口子,还有我儿子我姑娘们住的。” 大妈说着用下巴点了一下对面的那排房子“这边是往出租的,放心,他们人都很好,毕竟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这人喜欢热闹,大家伙儿住一个院子就跟一家人似的多好。所以啊,那些看起来不像好人的还有那些工作不正经的我都不租给他们的,对了,小伙子你什么工作呢?”
此时 门外响起狗叫声,一只棕毛小泰迪正牵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大门走进院子。也许我修长陌生的脚脖子挑起了这个小东西的欲望,它一进大门就迫不及待的朝我奔来,还好有狗链的牵制,它只在院子的石板上刨出了数丝伤痕。
“老王啊,遛狗回来啦?快快快,我给你介绍个新邻居,就这个小伙儿,一看就是个斯文人,不乱事儿,以后啊,咱这院子就更热闹喽!”大妈的热情让我不知所以的挠挠头。她活跃的样子让我不得不把善良,淳朴这些词套在她身上。
文化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可能没什么概念。现在的年轻人虽然读书多了,但却丢掉了很多大妈身上的东西。
我不由得对这位大妈产生了一些好感,甚至有一丝把她归类到“适龄”中的想法。
可我不想再待下去。
我太年轻,像很多年轻人一样也丢了很多东西,这样的环境对我来说就像动物园里的老鼠一样,注定没有一席之地。老鼠就应该生活在安静的地下,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里漫游这座城市。
委婉的拒绝了大妈之后迅速骑上我的电动原路返回。
巷子里的那位高谈阔论的大妈还在原地,这下我另外的180度也要被她看个遍了。
这样一个陌生又古老的小巷里住满了经历上个年代洗礼过的大爷大妈。还有很多这样的巷子傍身在这座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它们是这座城市曾经的主角,如今却被新长出来的楼宇从这个角撵到那个洼,最终只能在楼宇之间狭窄阴暗的缝隙里生存。
社会的熔炉需要燃烧年轻的优质的东西提供动力,所有的事物都前仆后继,争先恐后的投进炉仓,它们都费尽心思想让自己多烧一会儿,因为残次品和炉渣注定被冷落。
那条巷子已是渣滓无疑,可他的命运是好的。中国的社会是温和的,包容的。它会将尚有余温的废料跟新鲜的肥料混在一起,让它们还有机会融合在新鲜的事物中,或许有一天会死灰复燃。
接下来的这块料就没那命了。
“你确定我没走错吧,这里可不像有出租房的地方。”
“对的,对的,你往里走,往里走上一截儿我就能看见你。”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的电动驶进了一处被简易的彩钢围起来,只留有允许一人通过的门洞。
门洞的外面,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里面,残垣断壁,遍地废墟。
拆迁的机器酒足饭饱后躺在阳光底下,我冒着电动爆胎的风险在长着锈蚀钢筋的废墟路上往前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