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 梅香几度闻

                                          文/渔舟唱晚

图片来源:堆糖
                        ①

我是慕容月,丞相之女。自元化三年入宫,已是一年有余。

天气愈发的冷了,不多时宫里便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我痴痴地立在寝宫的轩窗前赏,只是一会就被寒风刺激的有些受不了了。

自小与我亲近的侍女胡苏心疼的走过来,替我披上了厚重的披风,又细致的系上披风的带子语调似嗔似怨:“娘娘,外面冷,您身子骨弱,将纱窗掩一掩吧,待会儿皇上来了便该心疼了。 ”

我拢了拢披风,沉默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然而胡苏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我的后面,静静的陪着我一起看雪。

“胡苏你看,这寒冬里的第一场雪,竟也能将枝头压弯了。”

“树根不牢,树枝纤细,自然是极容易压弯的。”胡苏答道。

而我虽然一直盯着那寝宫前院花园中那丛腊梅花的树枝,思绪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九霄云外的何处了。

“等雪化了,这梅花也该开的明艳了,也不知道丞相府中的梅花,今年开的好不好?”我没有仔细去听胡苏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娘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扶我回去吧。”我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梅花,可思绪就是回不来。

我在想啊,哪里是想丞相府的梅花呢,我所思所念的不过是杜御史家的那个翩翩如玉二公子。

杜二公子大名杜桥。人长得好看,恰是印证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正好是此间少年风华正茂的模样。

我与当朝的皇帝结亲并非有意。

自新婚那夜无意有孕再遭堕胎以来,身子骨也早已是大不如前。许是昨日看雪有些受凉,今天竟头疼的要命,唤来太医只说是我得了风寒。

风寒断断续续闹了很久,期间有不少人来看望我,除却信得过的亲信家人,其他人不过都是些假意的问候罢了。皇上也来过,虚虚地握住我的手轻声问我如何,看起来深情款款,让人动容,

可其中的虚情假意,又有几分是外人能够勘的破的呢?

“月儿此次受寒,孤甚是心忧,不如择日让丞相进宫来看看你如何?”

“那真是多谢皇上美意了。”我推脱着,与他虚与委蛇,以防将父亲牵扯进来。

等我病好的时候,已经是初春的光景了。

                        ②

庭院中的积雪终是已经化无,梅花也稀稀落落的开的糜烂了,正所谓是散了一地的花瓣儿,飘了一路的花香。我坐在明堂上看佛经,佛经还没看上几句就被皇上跟前的红人王公公打断 。

“王公公有何事不妨直说。”我放下佛经,淡淡的看着他。

“回娘娘,皇上让奴才提醒娘娘,过些日子就该围场巡猎了,您可千万别忘了。”

我拿起桌上沉香木串珠,指尖捻过每一个颗珠子,不言也不语。

“奴才先告退了。”

往年这种事情我能推就推,去看一群男人你争我抢对那些无辜的动物厮杀狩猎,还不如在宫里看看佛经赏赏腊梅花儿。

“娘娘,您今年去看看也好,听说杜二公子也会来的。”胡苏站在一旁替我换下已经凉透的茶水,又附耳轻轻地对我说。

我抿了一口茶,轻声应道,“如此...... 那便去吧。”

如果不是知道杜桥也被他爹送来了,我大概死都不会来这次围猎。

我端坐在高位,看着一个个英姿飒爽的好男儿走过去,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当一袭白衣的杜桥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沉寂的心才不可抑制的急速跳动了一下。

一年多未见,那年的翩翩少年已然成长为一位贵气玉公子,眉眼长开,气质出尘冷厉。幽幽看人时,叫人压力颇大。

他是最后一个出场。

杜桥轻松的挽弓,目光不偏不倚地瞄准猎场的一只雪狐。他应该早就发现我了,只是我未理,他未应罢了。

杜桥一直在我余光里,只是我不敢对视,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的弓箭射的又猛又急,很快那只雪狐便被他一剑刺穿胸膛。定格在腾跳跃空的状态,鲜血四溅,妖冶而残忍。

皇上见状甚为满意,封他做了贴身侍卫,官虽不大,却能离皇上更进一步,混个眼熟。

我的手心颤抖着,急忙喊胡苏扶我回去。指尖哆嗦着,已然捏不住手上细细的串珠。

“杜大人陪着娘娘一起去吧,好生保护娘娘的安危。”出乎意料的,皇上让杜桥陪同我回宫,而我只需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试探。

一时间我们回宫的路程都尴尬无言。皇上体恤我体弱多病,因而便备了一顶金丝轿面的软轿。杜桥就站在轿边。我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勇气将那帘子掀开。

“阿月,我好想你啊。”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谁喊我阿月了,陡然听到这久违的名字,忍不住鼻尖一酸。

“杜大人可知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你应当称呼我……娘娘才是。”哪怕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可我还是别过头,努力地掩盖我声音的颤抖。

“可是阿月,我还喜欢你。”

我震惊极了,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我不敢去看轿外的那人,更不敢让他看我这幅模样。

“本宫到了,你退下吧。”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落落大方的从轿中走出来。

“那,臣告退。”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猛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细密的疼。

那一晚,我不出意料的做了一个梦,纷杂错乱的往事,瞬间如铁马冰河般误入梦中。

我梦见了儿时同杜桥一起玩耍的日子。两家大人在官场上有来往,彼此之间亦走得近,我和杜桥便慢慢相熟了。

他比我小几个月,大哥早亡,他却养成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整日在我屁股后面喊:“阿月等等我,我们一起去看你们府中的梅花”,一开始我嫌他烦,后来怎么也忘不掉那个在梅花树下仰着脸笑靥如花的小少年的模样。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一起读书,一起摘花,一起在掌房那个很凶的嬷嬷茶水里放虫子,也渐渐的互相倾心。

在我及笈那年,我们瞒过所有人,偷偷的在府中那棵庞大的梅花树盘虬错杂的枝桠下接吻。

暮色四溢,浓云欲坠,我们四目相对,仿佛时间都在为我们而停止。

我本以为我会嫁给他。

我也本以为父亲会应允了这门亲事。

然而世事变迁,光影蹁跹,终究是棋差一步,算错了命运。

我成了皇后。

而他却做了侍卫。

                        ③

旧情人相顾两尴尬,其实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将彼此曾经亲密的关系停留在过往回忆中,而不是将它拿到明面上细细回味。

毕竟在这深宫后院,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该熄灭的还是要熄灭,这日子也还得照样过。

人人皆知我这个皇后软弱无能,不得恩宠,没有子嗣,连嫔妃争宠都不用理会我,其实只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早系予了他人,若非母族势力干扰,说不定这皇后之位定能予一个与那高位之上的孤主同心相系的女子。

“娘娘,杜大人来了。”

“让他进来吧。”

杜桥换上一身侍卫装,身姿挺拔,腰线细直,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实质般的重量。

怪不得人常说,昔有公子眼中开倾世桃花,却如何一夕桃花雨下。

我们一同去了庭院看梅花。

胡苏扶着我的手,引我去庭院,一直在我耳边叨叨宫中发生的有趣事,我也任她畅所欲言,有时候就抬眼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杜桥的身上。许是天气渐渐变热,我竟听的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回忆起了杜桥曾在我入宫前说了一句“我心悦于你”。

他此后一直来得很勤快,但我们鲜少有过交谈,就这么不言不语的看着绮丽的腊梅直至花开花败。

我的父亲权势滔天,却向来洁身自好,能做到明哲保身。他此生唯一的让步也仅仅只是将我嫁给了皇帝来求得丞相府的安全。

但我没想到,哪怕我们一家谨小慎微到了如此地步也还是出了事。

近些时间来,城中开始有人谣传父亲要起兵造反。

丞相府的确看养了一批精锐士兵,这我是知道的。可那些士兵也仅仅只是用来看家护院,以防刺客偷袭谋杀,根本造不成威胁。

更别说造反了。

“娘娘!不好了,大人好像……被暂时关押了。”

胡苏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摆弄桌上的红梅,有些漫不经心的刻意平静。

“为什么?”

“说是,说是勾结杜御史谋逆不成,最终被杜御史人揭露……”

剪刀落地,花瓶被我挥到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怎么可能!”我急促的喘息着,弯下腰面色涨得绯红。

“娘娘,您别着急,万一只是冤枉呢,您别急坏了身子。”胡苏扶住有些腿软的我轻声安慰道。

杜桥又来了。

“阿月,你别着急,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

杜桥的衣衫凌乱,声音清朗,眸光坚定的让人不由得动容。

可我不信。

我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身。

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便病了。

皇上没有来找我,甚至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父亲最后被判了延期斩首。

那天晚上我去了养心殿,我看见了杜御史。

“皇上,丞相一生清廉忠诚,怎会谋逆!”我站在养心殿上,望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他的面容渐渐的像是起了一层雾,让人琢磨不清。

“证据皆在,无可辩护。杜老大人,您说呢?说起来还是您揭发的丞相。” 我望向站在一旁的杜大人,苍苍白发,面容凄凉。

他躲过了一劫,可我的父亲却没有。

我走上前,目光笔直的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皇后娘娘,臣.....”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指着那两人。

“皇上,您当我不知道您防着臣妾吗?”皇上脸色十分难看,我却当做没看见的样子。

“皇后,你病了,来人,带回寝宫去。”

“不,我还要说,”我痴痴的笑了两声,眼睛通红,“借刀杀人,保全性命,杜御史好算计!你所求所思,是我父亲的那个丞相之位,是吗?”

“而皇上,你当初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丞相的权利,助你立足霸业,然后等事成再一点一点瓦解我母族的势力?处死我吧,我好和我父亲团聚。”

冬天是真的很冷,我兀自看着外面的梅树,花开花败,不过一个弹指。

                        ④

从今日起,凤印由另一人执。

那名女子长相娇俏,母家势力同样强大。册立仪典上,我望见她骄傲的如同一只孔雀一般,双手捧过那枚凤印,表情似喜似狂。等下了台,那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隐隐的含着淡淡的怜悯与不屑。

“皇后有失德行,当废,入冷宫。”

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甩开两个宫女的手,一个人走下大殿。父亲最后判了流放,据说是杜桥连同杜御史千般劝说后的意见。

我躺在现在寝宫内的榻上,大雪笼罩了紫禁城。心里悠悠的想,这或许便是我的一生了。

只是没曾想,杜桥竟还会来见我。

“阿月,我是来带你走的。”

杜桥是在春天来临前来看的我。他一身黑色劲装,执意要带我走,眼中刹那绽放的星辰光辉让我心中震颤。

“你大可不必如此。”我避开他的手,目光哀怨,“我父亲因你父亲失势,我们本应该不共戴天。”

“月儿,你冤枉我父亲了。他是被皇帝构陷的。你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喜欢你,我来带你走。”

杜桥这般说着,最终还是带我离开了这里。

我依偎在他怀中,他的怀抱很冷,可心却跳的猛烈。

一路上他向我解释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皇帝想要架空我父亲丞相的权力,可却被我父亲识破,只得被迫将计就计假意起兵。谁料皇帝竟让杜御史出面解决这件事,故意隐瞒了对象是谁,只嘱咐他有人谋逆,须得他写一张呈状。也因此,最后由杜御史亲自将我父亲弹劾。

致使慕容府与杜府两家误会。

“有刺客来人捉刺客啊!”

不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声音传来,很快便有大批的侍卫拦截住了我们。

“月儿,杜大人,你们这是要私奔吗?”杜桥抱着我停下来,眼前一席明黄衣衫的人赫然就是皇帝。

“我们本就彼此爱慕。”杜桥似乎发了狠,他恶狠狠的盯着面前的皇上,说出来的话一字一顿,“你已经离间了我父亲和丞相,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你留下,我可以考虑让月儿离开,去找她的父亲。”皇帝轻巧的看着我们,不疾不徐的走近杜桥,“我要留下你制肘你的父亲。”

“你!”

我沉默的松开杜桥搭着我腰身的手,退后一步,向皇帝靠近了几分。

“我回冷宫,你放他走。”我垂下衣袖,臣服着等待皇帝的处置。

可没曾想这么一个举动却惹恼了杜桥。

“狗皇帝,你拿命来!”杜桥气急败坏的从腰间抽出一支短刃刺向皇帝。可当时的我不知怎么,竟想也没想便主动推开了这个我曾恨极了的人。闭上眼,迎接死亡。

只是为了救下杜桥,免下他弑君的罪过。

“月儿!”

有人声嘶力竭的在我耳边喊道,我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胸膛很烫,又很空。有汩汩的鲜血在向外涌出,我慢慢的闭上了眼,恍惚间忆起那些开的艳糜的腊梅,一丛又一丛,仿佛火束一般的灼人。

“放过杜桥,放过这些无辜的人……”

这是我的最后一句话。

静水流深,沧笙踏歌,不过是三生阴晴圆缺,一朝悲欢离合。

只后悔我这一生,过的太短太苦,没能好好倾尽全力的去爱应该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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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舟唱晚:希望每个故事都能予你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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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奶小兔故事铺】g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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