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
钱先生本名德寿,时值盛年,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光景。他生得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润的脸上总挂着谦和的微笑,生就的一副富态相。他为人忠厚本分,做事一丝不苟,任劳任怨,是学校里有名的"老黄牛"。平日里,他极少议论校务琐事,更不喜传播乡里闲言碎语,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当时他兼管学校财务,每月十号过后,我总忍不住去会计室门口张望。每当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呼唤——"大周,来领钱!",心头便涌起一阵暖意。那十二元五角的工资,经他粗糙却温暖的手递过来时,竟让我生出受恩般的感激。后来才明白,这份感动不仅源于经济拮据时的雪中送炭,更因他待人的赤诚纯粹。
钱先生写得一手极漂亮的美术字。全大队各村的墙上标语,十有八九出自他手。我常帮他打下手——用粉笔勾轮廓、调颜料、洗毛笔,却始终学不来他那份耐心。看他悬腕运笔,将隶书的蚕头燕尾、宋体的横平竖直演绎得淋漓尽致,心中满是钦佩。那墨香与汗水交织的时光,成了我对那个年代最温暖的记忆。
同为民办教师,他的家境稍宽裕,却从未见他沾染赌习,连牌局都极少参与。后来他成功转正,退休后领着养老金,子女都在温州事业有成。听说他常往返于沭阳与温州之间,晚年生活惬意。
如今忆起钱先生,眼前浮现的仍是那张圆润的笑脸:微眯的眼睛,两颊的肉随着笑声轻轻颤动,活像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他或许不知道,那个领工资的年轻教师,始终记得他递钱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他写标语时专注的侧脸,记得他带给一个初入社会者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