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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巷口陈家木坊的老木匠陈守银,手心里总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钢卷尺,尺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曾离手的木工工具。
陈家木坊开了四十余年,街坊邻里都认他的手艺。他做的桌椅板凳,凳面与腿的夹角永远是九十度,桌沿倒角精准到两毫米,既不硌手,又不失风骨,只是费时费力,别人一两天干完的活儿,他连天连夜能干上一个月。因他做的家具费工时,成本高,价格比市面上的家具贵上不少,这两年,找陈守银做家具的人就日渐少了。
陈家木坊虽没了往日的热闹,但人们还是经常能看到陈守银坐在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料推呀,刨呀,一会儿拉出钢卷尺左量一下,右量一下,一会儿拿出砂纸,将木料抱在怀里仔细地打磨……有人走过来劝他偷点懒,机器裁料快,打磨也能省劲儿,他却摇着头,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木工手艺是活的,可机器是死的,没分寸,用机器做出来的活儿,手感就变了味。”
这年的深秋,老街要翻新。开发商慕陈家木坊大名找到陈守银,想让他做一批仿古门窗,负责人拍着胸脯说:“陈师傅,用料不用太讲究,看着像就行,工期紧,价钱好说。”陈守银接过图纸,看到上面标示的雕花尺寸,眉头不禁一皱,“这上面的尺寸不对呀!门窗是宅子的脸面,榫卯要严丝合缝,雕花要疏密有致,这都是有定数的。你这尺寸明摆着是偷工减料!坏良心的事,我可不做。”
负责人气得扭头就走,转天找了个年轻木匠,那木匠手脚麻利,没出半个月就交了货。
陈守银的儿子陈念安得知这事后,放下自己的生意专门回家一趟,一进屋就冲陈守银嚷嚷:“爸,你咋就这么古板守旧呢,好不容易来了生意,你可倒好!哪有把送上门的生意推出去的?”
“昧良心的活我不干。”陈守银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对儿子道。
“好好好,就你讲原则。就你这样,看以后还有人再找你做家具不?我家的木坊生意怕是要在你手上关门歇业了!”陈念安气咻咻地甩下这句话走了。
冬去春来,一个梅雨季后,翻新后的老街忽然显现出了许多问题:木门受潮变形,关不上,也打不开;窗棂雕花因为间距太密,一晒就开裂……老街上的住户们怨声载道,纷纷联名写信状告开发商。政府出面后,要求开发商重新维修改造老街,开发商没辙,只好再来找陈守银。
这次负责人的态度软了大半,见到陈守银,恭敬地陪着笑脸:“陈师傅,还是得您来。价钱您开,只要做得好。”
陈守银没多要价,只是提了个要求:“材料得用烘干的老榆木,工期给我一个月,每道工序都得我盯着。”
开工那天,陈家木坊又热闹起来。陈守银把钢卷尺放在工作台最显眼的地方,下料时,他亲自量尺,误差超过半毫米的木料,直接丢在一边;雕花时,他握着刻刀,力道轻一分则花形模糊,重一分则木料崩裂,全凭他多年的手感拿捏分寸。
儿子陈念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家具店,卖的都是流水线生产的网红家具,生意红火。他忍不住叨叨陈守银:“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守着那老规矩。差不多就行,太较真赚不到钱。”
陈守银停下手里的活,把钢卷尺递给儿子:“来,你看看这上面的刻度,少一格是短,多一格是长。刻度不只是测量标准,更是木工手艺的底线。我不管别人怎么做,但我做的活儿,要一毫一厘都不能差,必须确保成品严丝合缝,耐用且有风骨,这就是我陈守银坚守的底线。再看看你卖的那些家具,用料不实,设计浮夸,看着热闹,我看,迟早要栽。”
陈念安不服气,扭头回了城。没过多久,他店里卖的家具因为质量问题被投诉,口碑一落千丈,生意也一泻千里。他灰头土脸地回到老街,看到父亲做的门窗,严丝合缝,历经风雨依旧完好,他似乎有点读懂了父亲所坚守的东西。
这天,陈守银在给一扇木门装合页,陈念安拿起角落里的边角料,学着父亲的样子量尺、下料,可划下的线总是斜的,他扔下工具,有些懊恼地说:“爸,您教我做木工吧。”
陈守银抬眼看着儿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放下手里的合页,接过钢卷尺和木料,先将木料摁在工作台的止挡上,确保端面齐整,再把钢卷尺的零刻度线紧紧贴住木料边缘,指腹按住尺身中段,不让它滑动分毫。“量尺,眼要与刻度齐平,不能低头眯眼凑着看,差半毫米,下料就歪了。”他说着,视线与卷尺上的刻度平行,捏起划针顺着三十厘米的刻度线,轻轻划下一道细痕,力道刚好划透木料表面的毛刺,又不深扎进木纤维,以避免后续裁切崩边。下料时,他把木料推到锯床上,让划痕对准锯片,左手按住木料,右手握柄,匀速拉动锯子,锯末簌簌落下,切口刚好齐着刻痕,分毫不差。陈念安盯着父亲的手,终于明白父亲坚守的东西里,藏着他一辈子的手艺精髓。
后来,老街的仿古门窗成了当地的一道风景,陈家木坊的名声更响了。陈守银依旧每天攥着他的钢卷尺,在工作台前忙碌,阳光透过木坊的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把刻满刻度的钢卷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