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汪水，我想。我们花一生的时间，所读的每一行文字，所行的每一件事，从每一行字和每一件事中所得的一切悟力，都是为了开凿一块能承载这汪水的容器。学识渊博的学者，能立于生命之水旁，静观其无边海洋泛不起的潮汐；饱谙世事的成年人，也懂得不时将水以无聊和欢乐的勺子舀出，泼洒在生命之外的广阔大地，令其默默消散。但我没有广阔的海洋，也还不能自如地使用减轻生命之水的勺子，我今天十六岁，昨天我十五岁，我的生命是一个经受一点波折就会溢出的盛满水的罐子。
我心中的水的份量是可笑的，我想。它能轻而易举地填满我生命的罐子，严严实实地深埋我的灵魂，逼迫我的心情不使其荡漾，却只能淹没我身体的一半。我在池塘里被打捞上来十分钟后的现在，我懂得了这个道理，五分钟前我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有生命威胁。
我的裤子、袜子以及下半身一切布质的物品都浸湿了，紧紧勒在我的肉体上，令我从下至上地感到寒冷；但我上身的羽绒服几乎没有溅上几滴水，依旧蓬松的套在我的身上。
“如果从远处看我，我现在可能很像一个蘑菇。”我想到这里不自主地笑了笑，从刚才起我就注意到，我的周围除了警察和父母，好像还一堆一堆地围着不规则的一圈人，他们从我在水里时就在说着什么，现在依旧说着什么，在我笑的时候，他们的声音好像更吵了些。我什么都听不清，但我知道，他们和我的父母一样，关心的是我的生命，没有人关心我的自杀，就像是他们只看到了我穿的厚不厚，却没人想到我冷不冷。“我从远处看他们，他们就像采蘑菇的小姑娘。”想到这里我的笑容更大了。
我的自杀像是一场仪式，或是一场交易，我只是想要自杀，却不是要结束生命，每个青春期的孩子都会想要些什么，有的想要游戏，于是生命之水化作电流进入电脑；有的想要爱情，于是忤逆规则和嘱咐，彼此交换地帮助对方泼洒沉重的热情。我一直是个乖孩子，换而言之，我一直是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正因为我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我是个成绩出色的孩子，父母老师看到了这一点，他们总是称赞我，但我并不想要成绩，也不想要称赞，所以成绩和称赞也成了浇在我生命之罐里的一瓢水，而且我知道这瓢水即使换一种态度也会一直存在。
我的生命之罐里充满了我不想要的而且无法使用的水，我想。我想，我想要自杀，想要生命之罐在我的头顶碎裂，想要承受水从上而下所带来的寒冷，我可能在跳水前就已经知道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不，我应该肯定知道，所以这是一场交易，我靠承受水底的寒冷、亲切的指责和虚伪的关怀来换取生命的更新，我要砸碎罐子狭小的束缚，流尽粘稠无用的苦水来得到新的机会——一个完全由我自己挖凿生命容积的机会。我现在好像听清了周围人的声音了，他们好像也在笑，笑我的幼稚，笑我的愚蠢，笑我的胆怯，他们认为我如果要自杀应该选择更深一点的河，但他们错了，他们的胆怯是远离水边不使其粘湿任何一根脚趾，他们的胆怯是想象淹没自身使其成为无可悔恨的既定事实，而我的勇敢恰恰是淹没半身！
二
背景音乐：太聪明
“总以为谜一般难懂的我，在你了解了以后 其实也没什么。”
图片效果：模糊、锐化、冷色温
评论：
甲：太聪明啊，我还以为大聪明呢
乙：本人什么时候出来起号啊
丙：陈绮贞被黑的最狠的一集
丁：人家出cos呢给人捞起来 这不捣乱吗
戊：等她打开抖音天塌了
己：盲猜父母不给买苹果手机用这个威胁父母但又不敢真死
背景音乐：无
拍摄人物：个人
特效处理：遮脸特效
评论：
庚： 我觉得她挺可怜的，竟然是以这种方式火的
甲回复庚： 换成男生呢
已回复甲：其实人家是长发男
乙回复己：一码归一码
辛：这个世界真不是我熟悉的样子了
丁回复辛：bro又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乙：专挑水浅的地方去
壬回复乙：谁知道哪里水深水浅？
乙回复壬：住附近还不知道吗
甲回复乙：背景表情包乐死我了
癸：我在想玩这个图的意义是为什么，为了让她道歉吗
丙回复癸：左划破案
戊回复癸：真正想死的人没人能救
甲回复戊：点了
己回复癸： 不尊重自己生命的人值得别人尊重吗？
癸回复己：你又没经历过别人的事你凭什么评价
甲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乙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丙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丁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戊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己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庚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辛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壬回复癸：龟，人如其名
三
“水，要到七分满，即不生波澜，也不显得空洞，酒也一样。”张照东说着把小l给他装满的酒倒了一多半。
“你干脆全倒了呗，杯壁上的酒就够你醉的了！”小l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捶着张照东。
“用卑鄙做酒，确实够喝一壶，”张照东把酒杯放下，直勾勾地盯着小l的眼睛，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打皱皱巴巴的稿纸递给了她，“但我是个真诚的人，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这是什么？”小l把纸捋平，问道。
“前段时间有个新闻，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想要轻生，穿着羽绒服站在水里，快成了个梗，我想我的看法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小l看着稿纸上的文字，张照东乘机把酒又倒了一点，“我要写出来，我要写出来，我想我懂她的心。”
“你要说出来，你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别人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母亲是这么说的，“别人觉得你成绩很好，我的看法跟别人不一样，你要竞争的不是他们，是以后全省的高材生。”
嘀嗒嘀嗒，小l识破了张照东的诡计，又把他杯里的酒斟满了，“跟我聊天，一定要这么清醒吗？”小l把手轻轻放在张照东的腿上，后者立刻向右平移了两个身位。
“你看我水和容器的比喻怎么样，容器里的水是她的一切，她要打破一切，活得新的生命！萨比娜的逃离我想就是这样的，昆德拉所谓的轻与重，或许就是一种控制，无论轻重，能掌控的重量才是最值得追求的，当我无法掌控生命的轻薄，那我就毁灭现在，追求看不到的可能。”张照东说着，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那你能掌控自己吗，至少是掌控自己的清醒。”小l在张照东说话时把稿纸叠成了千纸鹤放在了一边，把远离张照东位置的盛满酒的酒杯又重新推到了他的面前。
张照东一饮而尽。
“你更喜欢特蕾莎，还是萨比娜？”小l笑着问道。
“都不喜欢，她们离我太远，我看不懂她们，我更喜欢你，因为你离我更近。”张照东说道。
“那么那个女孩呢，她站在河里，而你在岸上，你又为什么能说你懂她呢？”小l问。
“我懂她，我一定懂她，因为那就是过去的我，”张照东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也曾站在河里，虽然时间和地点不同，但我想我们站在了同一个河里。”
“我懂你，我怎么会不懂你呢？因为我是你妈！”母亲双手抓着女儿肩膀，“老师说你成绩下降了，妈虽然没上过学，但妈也年轻过，妈知道年轻女孩的小心思，把你的心思从别的地方收收，你下次成绩肯定会再上来，妈相信你。”
“我相信她的这样想的，像我写的那样，会勇敢的活得第二次生命。”张照东向左平移了三个身位，紧挨着小l说到，“但我想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下文了，除了我又有谁会在关心这件事呢，互联网一直是这样的，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
“谁说没下文了，我刷到了她又一次自杀了，这次选择了更深的河，窒息而亡没有抢救成功。”小l刷着手机说到。
“什么？”张照东想把小l的手机拿过来仔细看看，小l把手机抱在怀里缩成一团不让他看。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那个女孩啊，那么关心她干什么！”小l一边笑一边说。
“我当然是喜欢你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错了没有，昨天这个玩意写了我半天呢。”张照东为自己的急切尴尬地说。
“好好好，给你看，给你看！”小l起身把手机正放在张照东的面前，张照东透过黑漆漆的屏幕，只看到了自己黑漆漆的脸。
“什么都没有。”张照东说。
“是的，什么都没有。”小l说
“我就知道你在骗我，”张照东松下口气说，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嗨，我这么懂你，我早该猜到的，我就应该假装抢手机，趁机抱抱你。”
“我就知道你能行，”母亲松下口气说，拿起成绩单，在女孩的亲戚面前用手指骄傲的弹了弹，“嗨，我自己的女儿，我早就该知道，你那么努力一次的失利不算什么，成绩下去了，再上来不就行了吗，这叫什么，这叫，这叫，那个词想不起来了，诶，对！功到自然成！”
“不，照东，不，你喜欢我，但你不懂我，即使我就在你的手边，你觉得你懂我，是因为我也喜欢你。”
“不，妈，不，你爱我，但你不懂我，即使我是你的女儿，你觉得你能懂我，是因为我也爱着你。”
“你真的喜欢我吗，小l，真的吗！可能我真的喝多了，酒精不是个好东西，它让我们都说了太多，但我终于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话！看来我们应该感谢这短暂的晕眩，它让我们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你能理解我对吧，闺女，你能理解我吧！可能是我太操心了，关心则乱，它让我管的太多了，但总算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看来我们都该感谢那次小小的失利，它让我们都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往后还是一样的，你也只会关心我的感情，而非我的心情，但我仍能承受，因为我还喜欢着你。”小l想到，没有拒绝张照东牵她走出饭店的手。
“往后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只会看我的失利，而非我的失望，但我仍然坚持，因为我始终爱着你。”女孩想到，她回应了母亲的拥抱。
稿纸叠成了千纸鹤，千纸鹤留在了饭店的桌子上，老板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剩饭剩菜浸没了它的字句。小l知道，只有她才是懂这个女孩的，因为她即不认识她，也不关心她。
四
每个人的身外都有无尽的水，我想。他们来自于其他人心中的水，他们同样渴望泼洒，称赞与贬低等同，理解与嘲弄相近，他们都想借助他人的生命来承受自己生命中无用的杂质，直到将其撑破或自觉无趣，永不停歇。我们留在世上，无论是安居陆地，或是临近海洋，都只是半淹在水里的一个蘑菇，任人围观，任人采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