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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复,字元长,晚明苏州昆山人,自号病居士。
闲居阳西沙扒湾,读许子东的现代文学课。许先生提及周作人、梁实秋,说他们这一脉受晚明小品影响极深,之前本来对晚明小品就有兴趣,读过一段时间张岱,还读了郁俊推荐的《守溪笔记》,这一来,觉得更应该多读,读个究竟,于是搜微信读书,搜到了晚明小品代表作,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据说这位病居士,是晚明小品作家里最有“人味”的一位。
跟《守溪笔记》一样,又是不打标点的版本,须借助工具阅读。
由此想到了历史学者张鸣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分析。他认为白话其实早就有,无论当时还是古代,真正比较贴近平民生活的书面语,其实是古代的白话。中国古代小说中某些直接脱胎于说书脚本的作品,比如《说唐》《说岳》系列小说,实际上很接近老百姓日常的口语,不仅遣词用句通俗易懂,连语气、叙事习惯都十分贴近百姓的日常大白话。“五四白话”应该属于一种比较西化的文体,严格说,就是英语化的文体,最大的特点是可以大体上按照英语语法来规范,可以比较清晰地分出主谓宾定补状,还可以分辨出哪些是名词、哪些是动词、哪些是形容词和副词。不用说,这些在古汉语乃至古代白话里都是一笔糊涂账。胡适在文学改良建议中提出的“八事”,其中的“须讲究文法”一条,显然是“五四白话”的灵魂。最有意思的是,“五四白话”为了讲究文法,在发展过程中居然形成了“你、我、他”和“得、地、的”系统,让句子里更方便准确地填装形容词、副词和动词,使汉语看起来更像英语。
其实无论什么语,也不管东还是西,毕竟时代不同了,文言文,尤其是没有句读的文言文,像我这种半吊子读者,产生的审美愉悦是要打折扣的。
好在张大复的文字还算“通俗”。
他的第一篇文章是《病居士自传》。
很有趣的开篇:
居士姓父姓名父名然不能如父志丑之又多病故自号病居士。
先自我解嘲:
这位居士,沿用父亲的姓氏、和父亲取的名字,却没能实现父亲的志向,长得丑不说,还多病,因此自号 “病居士”。
要长相没长相,要身体没身体,纯属不肖之子,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
一个“病”字,统御全篇,似乎处处都在说病。你看嘛,首先是身体的困厄。吴地的潮湿让他常年浮肿、心悸、长期便血,目昏眼花看不清楚东西,身体孱弱到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连基本的生活都无法自理。造孽哦。
幼时好在还有父亲照料;成年后好在祖父、父亲留下的家产,大致足够自给自足;教书所得的酬金,也常处于中等偏上水平。然而这一身病却把家境拖垮了,常常因为穷困,赊米奉养老母亲,或是向朋友借贷,长期拖欠无力偿还。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教书先生,造孽哦。
张大复当然不是在报怨命运,更没有乞哀告怜,而是以极其豁达的心胸,直面窘迫的境遇,他以“病居士”为号,在苦厄面前,表现出难得的从容与坦荡。
这使我想起了轮椅上的史铁生。那个“职业是生病,副业是写作”的史铁生。
接下来张大复一一罗列自己的“病”,语气自得,仿佛得病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你甚至可以读到他的笑容。
我生性懦弱,听到催租人敲门的声音,就心神摇荡、惶恐不安;可面对那些依仗权势欺压百姓的豪强恶霸,即便他们没有欺负我,我也一定要羞辱他们—— 这是我的 “傲病”。
自己本就无能,却不愿说别人的短处;可遇到那些不讲道理、强词夺理、颠倒是非的人,我必定狠狠驳斥,不留余地 —— 这是我的 “憨直病”。
看见正义之事,有时未必能亲身去做,却偏偏喜欢谈论节义。一说起像六月飞霜、齐台振风、易水寒波这样的忠义故事,就毛骨悚然,浑身像刺猬一样竖起尖刺—— 这是我的 “躁病”。
脚力极差,走不了几里路,可每到风景佳美的山水之地,必定攀登山崖、涉水溪流,整天徘徊流连不愿离去;有时深夜无人相伴,就独自在庭院屋舍间往来,直到乌鸦啼叫、月亮西斜,仍欣然自得、忘记疲倦—— 这是我爱缓步闲游的病。
……
傲病,憨直病,躁病,悠闲病,以及后文的粗野病,科举厌倦病等等,可谓百病缠身。然而,那都是一个洁身自好的文人引以为傲的“君子病”啊。
再一次想起了史铁生。他21岁瘫痪,后来又患了尿毒症,全靠每周透析三次血液维持生命,自称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困在轮椅上的他活得比张大复更艰难,很难想象他怎么活到的59岁,并留下350多万文字。
史铁生面对生死,说: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他把生命比作太阳,认为死亡无非是太阳又一次落山:
“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2010年12月31日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那一天,他在这一面收尽苍凉残照,同时在另一面布散着烈烈朝辉。
由史铁生进而联想到庄子。
庄子面对生死,说:“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其所以善吾死也。”(《大宗师》)
天地给我以形体,用生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清闲,用死亡使我安息。因此认为生快乐的,就应该认为死是快乐的。在庄子看来,从生到死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有人担心张大复活不了多久,说:你一身是病,将来恐怕……
张大复的回答很“庄子”:
固也吾闻之师造化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我未老而化物者且息我我则幸矣又何病焉
本来就是这样。我听前人说:造化用生命使我辛劳,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安息。我还未到老境,造物者就要让我提前安息,这是我的幸运,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百病缠身的他,创造了那个时代的奇迹,居然活到了77岁。